第九章 你在藏拙
江成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包鹹菜。他知道鄭言溪不怎麼會做飯，這幾個饅頭不知道費了多少勁。
「謝謝。」他說。
鄭言溪低著頭，過了一會兒說：「到了那邊，好好學。別擔心我。」
江成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鄭言溪身體一僵，但沒有掙扎。
「等我回來。」江成說。
鄭言溪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江成坐上開往省城的班車。車窗外，鄭言溪站在廠門口，一直到看不見了，還在那兒站著。
班車顛簸在土路上，揚起一路塵土。江成靠著車窗，腦子裡亂七八糟。培訓、技術、人際關係、鄭言溪……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有些煩躁。
如何將自己所學的知識應用於當下這個年代？
如何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明哲保身？
……
一時間，江成竟然有了逃離的衝動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暗流，正在前面等著他。
省城的培訓班設在機械廳下屬的幹部學校，一棟三層小樓，院子裡有兩排平房當宿舍。江成報到的時候，發現來培訓的人還真不少，粗粗一數，有四五十個，都是從全省各地來的工人。
負責接待的是一個姓劉的幹事，三十多歲，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他翻了翻江成的介紹信，說：「沈城紅星廠的？住302，三人間。明天早上八點禮堂開會，別遲到。」
江成拎著行李找到302，門開著，裡面已經有人了。一個瘦高個兒正在鋪床，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咧嘴一笑：「新來的？我叫李建國，鞍山鋼鐵的。」
「江成，沈城紅星機械廠。」江成放下行李，打量了一下房間。三張床，兩張已經鋪好了，剩下一張靠窗的是他的。
李建國很熱情，幫著江成收拾東西，嘴裡不停：「你來得正好，咱們屋還一個哥們兒，叫王鐵柱，春陽重型機械廠的，出去買東西了。咱們仨都是遼寧的，緣分啊！」
江成對這個熱情的小伙子印象不錯。聊了一會兒才知道，李建國是鞍鋼的維修工，六級鉗工，比他高兩級。但李建國說話很實在：「我這個六級是熬年頭熬出來的，真本事沒多少。聽說你是四級，但解決過進口設備的大問題？牛逼！」
江成謙虛了幾句。正說著，門被推開，進來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拎著一兜蘋果。看見江成，他咧嘴一笑：「喲，來新人了？王鐵柱，叫我柱子就行。」
三個人很快熟絡起來。晚上一起吃飯，李建國和柱子搶著請客，江成推不過，只好由著他們。
第二天上午開班儀式，機械廳的一個副廳長講了話，大意是工業要發展，技術要先行，你們是全省選出來的骨幹，要珍惜機會好好學習之類。江成在底下聽著，心裡想的卻是三個月後回去，廠里會是什麼樣子。
培訓班的課程排得很滿：上午理論課，下午實操課，晚上還有自習。教課的老師都是省里各單位的專家，有的來自研究所，有的來自高校，有的來自大廠。江成如魚得水——這些課程對他來說不算難，除了實操需要惡補以外，理論知識簡直小菜一碟，但他必須裝得像一個真正剛入門的工人。
第一個月，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表現。課堂上提問，他只問那些「正常」的問題；實操的時候，他故意犯一些小錯誤，然後「恍然大悟」地改正。他想低調，至少暫時低調。
但有些事躲不掉。
第二個月的一天下午，實操課的內容是分析一台故障工具機。帶課的是一個姓陳的老工程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人很嚴肅。他把學員們分成幾組，每組發一台有故障的工具機，要求兩個小時內找出問題並寫出維修方案。
江成那組分到一台老式車床。幾個人圍著工具機轉了半天，李建國撓頭：「這玩意兒看著挺新，哪兒壞了？」
王鐵柱蹲下看看這兒摸摸那兒，也沒看出名堂。
江成觀察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是主軸的軸承磨損了，導致徑向跳動過大。但他在想，要不要說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同組的人越來越急，李建國說：「要不咱們瞎矇一個？」
「不行。」江成搖搖頭。他不想表現得太突出，但也實在不忍心看著這幾個人交白卷。他指了指主軸箱：「你們聽，這裡聲音不對。」
幾個人湊過去聽。王鐵柱說：「好像是有點雜音？」
「對，可能是軸承的問題。」江成說，「咱們拆開看看。」
拆主軸箱是個細緻活，幾個人合力幹了半個小時，終於把軸承露了出來。果然，滾珠已經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真是軸承！」李建國興奮了，「江成，你太厲害了！」
江成趕緊說：「碰巧，我也是瞎猜的。」
陳工程師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看了看軸承，又看了看江成，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他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下課的時候，陳工程師把江成叫住了：「你叫江成？」
「是。」
「你以前接觸過這種工具機？」
江成心裡一緊，說：「我們廠里有類似的，我跟著師傅修過。」
陳工程師點點頭：「你師傅是誰？」
「黃德慶，六級鉗工。」
「黃德慶……」陳工程師想了想，「沒聽說過。不過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應該有兩下子。」
江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傻站著。陳工程師又說：「你今天的表現不錯。不過我想提醒你一句……」
「您說。」
「你有天賦，也有基礎，但不要太藏。」陳工程師看著他，「我看得出來，你是有意收斂。為什麼？」
江成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老頭兒這麼敏銳。
陳工程師笑了：「我在工業系統幹了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些人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有些人明明有本事卻藏著掖著。你屬於後者。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但我想告訴你，在這個行當，有本事就該亮出來。藏著掖著，不光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你學的那些東西。」
說完，他轉身走了。
江成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
「謝謝。」他說。
鄭言溪低著頭，過了一會兒說：「到了那邊，好好學。別擔心我。」
江成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鄭言溪身體一僵，但沒有掙扎。
「等我回來。」江成說。
鄭言溪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江成坐上開往省城的班車。車窗外，鄭言溪站在廠門口，一直到看不見了，還在那兒站著。
班車顛簸在土路上，揚起一路塵土。江成靠著車窗，腦子裡亂七八糟。培訓、技術、人際關係、鄭言溪……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有些煩躁。
如何將自己所學的知識應用於當下這個年代？
如何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明哲保身？
……
一時間，江成竟然有了逃離的衝動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暗流，正在前面等著他。
省城的培訓班設在機械廳下屬的幹部學校，一棟三層小樓，院子裡有兩排平房當宿舍。江成報到的時候，發現來培訓的人還真不少，粗粗一數，有四五十個，都是從全省各地來的工人。
負責接待的是一個姓劉的幹事，三十多歲，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他翻了翻江成的介紹信，說：「沈城紅星廠的？住302，三人間。明天早上八點禮堂開會，別遲到。」
江成拎著行李找到302，門開著，裡面已經有人了。一個瘦高個兒正在鋪床，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咧嘴一笑：「新來的？我叫李建國，鞍山鋼鐵的。」
「江成，沈城紅星機械廠。」江成放下行李，打量了一下房間。三張床，兩張已經鋪好了，剩下一張靠窗的是他的。
李建國很熱情，幫著江成收拾東西，嘴裡不停：「你來得正好，咱們屋還一個哥們兒，叫王鐵柱，春陽重型機械廠的，出去買東西了。咱們仨都是遼寧的，緣分啊！」
江成對這個熱情的小伙子印象不錯。聊了一會兒才知道，李建國是鞍鋼的維修工，六級鉗工，比他高兩級。但李建國說話很實在：「我這個六級是熬年頭熬出來的，真本事沒多少。聽說你是四級，但解決過進口設備的大問題？牛逼！」
江成謙虛了幾句。正說著，門被推開，進來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拎著一兜蘋果。看見江成，他咧嘴一笑：「喲，來新人了？王鐵柱，叫我柱子就行。」
三個人很快熟絡起來。晚上一起吃飯，李建國和柱子搶著請客，江成推不過，只好由著他們。
第二天上午開班儀式，機械廳的一個副廳長講了話，大意是工業要發展，技術要先行，你們是全省選出來的骨幹，要珍惜機會好好學習之類。江成在底下聽著，心裡想的卻是三個月後回去，廠里會是什麼樣子。
培訓班的課程排得很滿：上午理論課，下午實操課，晚上還有自習。教課的老師都是省里各單位的專家，有的來自研究所，有的來自高校，有的來自大廠。江成如魚得水——這些課程對他來說不算難，除了實操需要惡補以外，理論知識簡直小菜一碟，但他必須裝得像一個真正剛入門的工人。
第一個月，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表現。課堂上提問，他只問那些「正常」的問題；實操的時候，他故意犯一些小錯誤，然後「恍然大悟」地改正。他想低調，至少暫時低調。
但有些事躲不掉。
第二個月的一天下午，實操課的內容是分析一台故障工具機。帶課的是一個姓陳的老工程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人很嚴肅。他把學員們分成幾組，每組發一台有故障的工具機，要求兩個小時內找出問題並寫出維修方案。
江成那組分到一台老式車床。幾個人圍著工具機轉了半天，李建國撓頭：「這玩意兒看著挺新，哪兒壞了？」
王鐵柱蹲下看看這兒摸摸那兒，也沒看出名堂。
江成觀察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是主軸的軸承磨損了，導致徑向跳動過大。但他在想，要不要說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同組的人越來越急，李建國說：「要不咱們瞎矇一個？」
「不行。」江成搖搖頭。他不想表現得太突出，但也實在不忍心看著這幾個人交白卷。他指了指主軸箱：「你們聽，這裡聲音不對。」
幾個人湊過去聽。王鐵柱說：「好像是有點雜音？」
「對，可能是軸承的問題。」江成說，「咱們拆開看看。」
拆主軸箱是個細緻活，幾個人合力幹了半個小時，終於把軸承露了出來。果然，滾珠已經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真是軸承！」李建國興奮了，「江成，你太厲害了！」
江成趕緊說：「碰巧，我也是瞎猜的。」
陳工程師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看了看軸承，又看了看江成，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他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下課的時候，陳工程師把江成叫住了：「你叫江成？」
「是。」
「你以前接觸過這種工具機？」
江成心裡一緊，說：「我們廠里有類似的，我跟著師傅修過。」
陳工程師點點頭：「你師傅是誰？」
「黃德慶，六級鉗工。」
「黃德慶……」陳工程師想了想，「沒聽說過。不過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應該有兩下子。」
江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傻站著。陳工程師又說：「你今天的表現不錯。不過我想提醒你一句……」
「您說。」
「你有天賦，也有基礎，但不要太藏。」陳工程師看著他，「我看得出來，你是有意收斂。為什麼？」
江成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老頭兒這麼敏銳。
陳工程師笑了：「我在工業系統幹了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些人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有些人明明有本事卻藏著掖著。你屬於後者。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但我想告訴你，在這個行當，有本事就該亮出來。藏著掖著，不光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你學的那些東西。」
說完，他轉身走了。
江成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