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這法子實在,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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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梟蹲下身,指尖抹過車門上一道新鮮的彈痕,又抬眼掃了兩具屍體,嗓音低沉:「軍統這次,是真下了死手。」

  「可這車不是特高課配發的公務用車,青木課長平時坐的那輛黑色豐田,車牌號我都記得。他今天開這輛舊款別克,圖什麼?」

  馮曼娜聳了聳肩,語氣乾脆:「不清楚。」

  「那他為何孤身出現在春熙路?」周梟站起身,目光銳利,「往常出行至少帶四名便衣護衛,今天卻只帶渡邊一個,還全穿便裝——像去赴私會,不像去辦公。」

  馮曼娜兩手一攤:「眼下,誰也說不準。」

  藍胭脂繞著街沿快步走了一圈,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嗒嗒作響,末了停在周梟身側,抬手指向斜對面一棟灰牆老樓:「如果我沒看錯,狙擊手藏在那棟樓三層拐角的窗戶後頭。窗簾半掩,玻璃反光有異,風向也對得上。」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沉:「青木和渡邊這身打扮,絕不是例行巡查。他們是來見人的,見一個不該見的人——軍統設的餌,他們咬了鉤。」

  「現場沒拖拽痕跡,沒打鬥刮擦,連子彈殼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說明對方早算準了時間、角度、退路,一擊斃命,收隊撤人,前後不過三分鐘。」

  馮曼娜抱臂冷笑:「講得頭頭是道,那兇手現在蹲哪兒?你倒是指給我看看。」

  藍胭脂側臉看了周梟一眼,不疾不徐道:「選這裡動手,必先踩點。春熙路平日清靜,路人稀少,想混進去盯梢,難掩形跡。」

  「查周邊茶館、煙鋪、修表攤的夥計,翻最近五天的進出帳本,調巡警巡邏日誌,挨戶問有沒有見過生面孔——尤其戴圓框眼鏡、拎皮包、反覆踱步的男人。」

  周梟頷首:「這法子實在,可行。」

  「要是真揪出殺青木的主謀,記你頭功。」

  藍胭脂唇角微揚,朝馮曼娜飛快一瞥,隨即朝周梟微微欠身:「謝周處長。」

  青木武重之死,瞬間掀翻了魔都特務系統的天。特高課與憲兵隊火速封鎖現場、接管調查;76號、特戰總部、尚公館等一眾爪牙全被勒令協同配合,實則遭明令禁止插手核心線索。

  小鬼子信不過任何人,寧可自己刨地三尺。

  可他們刨得越深,越是一無所獲。

  三人正俯身查驗車底一枚未爆的手榴彈殘片時,一輛啞光黑轎車無聲滑至春熙路東口,穩穩剎住。車門推開,下來一位中年軍官:寸頭鋥亮,鼻樑上架一副窄邊金絲眼鏡,軍裝筆挺,肩章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個子不高,身形精瘦,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腳踝不晃,腰背如刃,一雙眼睛掃過來時,像刀鋒刮過鐵皮。

  周梟三人齊齊抬眼。

  那人徑直走近,右手抬起,掌心朝前,禮節精準得近乎刻板:「周處長,久仰。杉機關,大島健。」

  杉機關?

  周梟腦中電光一閃——青木曾悄悄遞給他那份《貨幣戰行動簡報》,封面上赫然印著「杉工作」三字,代號來源正是此地。

  眼前這位戴眼鏡的光頭少將,正是杉機關總負責人。

  也就是說,假鈔印製、舊幣做舊、商社滲透、銀行洗鈔……整盤棋,從落子到收官,真正執棋者,是他。

  杉機關隸屬曰軍第九科學研究所,專司「杉工作」;而魔都的總部,對外稱「坂田機關」,暗裡卻是偽幣流水線的心臟。

  周梟伸手相握,力度不輕不重:「大島將軍,幸會。」

  大島健目光掠過青木與渡邊的屍身,又緩緩掃過三人面孔,語調平緩:「目前,諸位掌握多少線索?」

  馮曼娜言簡意賅,將現場狀況、彈道推測、藍胭脂的判斷一一道來。雖未明言兇手歸屬,但字字句句,皆指向軍統。

  大島健默然片刻,忽而摘下軍帽,朝兩具遺體深深鞠躬,脊背繃成一道肅穆弧線:「青木君,渡邊君,帝國之棟樑,武士之典範。以身殉職,死得其所。」

  周梟垂眸,藍胭脂斂息,馮曼娜繃直下頜——三人靜立如松,面無波瀾。

  稍頃,大島健直起身,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周梟臉上:「青木課長殉職,特高課暫由我代管。我已電告總部,速派新任課長赴任。」

  「魔都局勢緊要,還望周處長鼎力襄助。」

  周梟欠身:「將軍言重了。」

  青木之死,對大島健而言,不亞於釜底抽薪。


  貨幣戰,就此擱淺。

  原計劃是:杉機關制出高仿法幣,經特殊氧化與揉搓工藝做舊,再混入真鈔流通過程,由特高課渠道分批註入商社貨款、銀行結算、黑市兌換——用廢紙換大米、換棉紗、換槍械,空手套白狼,攪亂華中金融血脈。

  可如今,操刀人倒了,刀還在鞘里,誰來拔?

  特高課,本就是最順手的刀柄。

  而大島健,從未真正信任過一個華人。

  周梟除掉青木,還有另一層殺機:貨幣戰計劃,早已泄密。

  在他暗中推手之下,軍統、地下黨、甚至部分商會密探,都已摸清「杉工作」的全盤脈絡——絕密,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

  青木一旦察覺蛛絲馬跡,追查必從知情者入手。而全程接觸過該計劃的漢奸,掰著指頭也能數完。

  周梟,就在名單正中央。

  不如搶在青木翻臉之前,先讓他永遠閉嘴。

  大島健驅車返回杉機關總部,進門即抓起專線電話,直撥冬京內務省——土肥原賢二的辦公室。

  北平。

  土肥原賢二,正是曰軍在華情報系統的總舵手,地位堪比戴笠,執掌整個華北乃至華東的情報命脈。他是繼青木宣純、坂西利八郎之後,第三位坐鎮中華大地的曰本諜報巨頭,一手主導多起震動朝野的重大行動,被敵偽高層私下稱為「遠東的阿拉伯勞倫斯」。

  特高課——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黑色機構,正是他親自擘畫、親手奠基的。

  當大島健匆匆闖進辦公室,語速急促地匯報完魔都事變時,土肥原猛地攥緊了紫檀鎮紙,指節泛白。

  「八嘎!」他低吼一聲,聲音像鈍刀刮過鐵皮,「青木君確是帝國難得的將才,可太傲,太狂,眼裡只看得見自己,看不見暗流——這才栽得如此徹底!」

  青木武重之死,令土肥原脊背發涼。這不只是折損一員干將,更是特高課成立以來,首位戰死的課長!

  臉面,被狠狠扇了一記響亮耳光。

  震怒之下,更添一股被冒犯的殺意。

  此前,青木已接連數次密電魔都局勢——可接連爆出李默群遇刺、畢忠良暴斃、陳明夫橫屍街頭……樁樁件件,全是特高課眼皮底下失控的血案。

  如今,輪到他自己了。

  一旁的參謀長山光一治躬身道:「機關長,青木君殉國後,魔都特高課已成斷線風箏,既無統帥,又無章法,原定計劃全盤滯澀。必須火速委派一位雷厲風行、手腕過硬之人前去坐鎮。」

  土肥原頷首:「貨幣戰不容停擺,魔都乃金融中樞,必須搶在英美勢力反撲前,把『聯銀券』這張牌砸進錢莊、銀行、交易所的每一寸縫隙里!」

  「只是眼下帝國兵鋒四散,精銳盡調南洋與關東,一時難覓合適人選……」

  山光一治稍作停頓,目光沉穩:「魔都水太深,表面燈紅酒綠,底下暗礁密布。尋常特務過去,怕是連三個月都撐不住。」

  「近來我方官員接二連三遭狙殺,足見當地抵抗力量早已織成一張細密無聲的網。」

  土肥原靜默片刻,忽然抬眼:「仙道楓呢?他在奉天幹得不賴。」

  山光一治一怔:「仙道?那個整天混跡舞廳、摟著女伶喝清酒的浪蕩子?」

  「錯。」土肥原嘴角微揚,「他醉眼朦朧時,耳朵卻比獵犬還靈;他舉杯談笑間,筆尖已勾出三張密報草圖。這樣的人,才最適配魔都。」

  山光一治略一思忖,又補一句:「另外,新正府那邊也垮了半邊天——李默群、畢忠良接連倒下,七十六號和特戰總部幾近癱瘓。我們得派個信得過、壓得住場子的人,過去穩住局面。」

  土肥原挑眉:「你心裡有人選了?」

  「有。」山光一治聲音放低,「金陵保衛總監部情報科副科長——沈放。」

  「沈放?」土肥原眯起眼,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哦……那個在浦口站拆掉定時炸彈、保下專列的年輕科長?我在金陵見過他兩次,眼神乾淨,做事利落,身上沒有那些老油條的滑膩氣。」

  「正是。」山光一治點頭,「我和他共事半年,觀察細緻:忠誠不浮於表,能力不藏於內,且極擅在亂局中抽絲剝繭。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我們可以借這次調任,試他一試。」

  「把檔案調來。」


  「是。」

  不到一刻鐘,沈放的卷宗已擺在土肥原面前。他逐頁翻過,目光在「浦口專列案」「雨花台線人清理」「三次截獲軍統密電」幾欄上久久停留,末了合上卷宗,輕聲道:「就他了。即日起,調任魔都,出任特務委員會委員,統籌全局情報事務。」

  「若一線機構有空缺,可酌情兼領。」

  「遵命。」

  金陵。

  保衛總監部情報科副科長辦公室。

  沈放正伏案整理一份加密電文譯稿。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兀響起。

  他拿起聽筒:「喂,情報科,沈放。」

  聽筒那頭傳來孫德強沉穩有力的聲音:「沈放,剛接到命令,即刻收拾行裝,赴魔都任職,擔任特務委員會委員,主管全市情報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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