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細節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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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梟側身,趙簡之正倚在廊柱邊,手裡還夾著半截煙。

  「趙隊長。」他頷首,「巧得很。」

  趙簡之上下打量他,忽地挑眉:「半個月?你真把軍校那套全啃下來了?」

  「嗯。」周梟語氣平淡,「課程太淺,想跟六哥學點真章。」

  「噗——」

  趙簡之差點被煙嗆住。

  我當年熬足半年才混出校門,你倒好,半個月?!

  心裡那點老特工的傲氣,瞬間被碾得稀碎。

  這哪是進步,簡直是降維打擊。

  周梟補了一句:「門口攔著,進不去。」

  「走,我帶你進去!」趙簡之拍他肩,大步引路,一路暢通無阻,徑直推開了鄭耀先辦公室的門。

  篤、篤、篤。

  「進。」

  門開,鄭耀先坐在寬大的紅木桌後,身旁還坐著個圓臉微胖的中年男人。

  「周梟,來啦?」鄭耀先抬眼一笑。

  周梟立正,脊背繃直:「報告,周梟歸隊!」

  那中年人目光如尺,細細量過周梟幾眼,開口便問:「老六,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天賜型』特工?」

  「正是。」鄭耀先點頭,「半個月,軍校全部科目結業,門門優等。」

  「好苗子!」中年人朗聲笑起,「得留在我身邊帶一陣,多壓擔子,將來為黨國扛大樑。」

  「老四,你也多點撥點撥他。」

  老四——徐百川,軍統「八大金剛」里排第四的狠角色。抗戰時鄭耀先拿命換過他的命,兩人親如骨肉;論情報嗅覺與布網手段,他幾乎與鄭耀先齊頭並進。

  「哈哈哈,老六相中的人,還能差?」徐百川沖周梟點頭,「周梟,多跟六哥學,你這前途,亮著呢。」

  「是!」周梟應聲乾脆。

  寒暄片刻,徐百川與趙簡之先後告退。

  鄭耀先起身,繞著周梟緩步踱了半圈,忽然停住,目光如釘:「周梟,山城如今這盤棋,你怎麼看?」

  「亂!」周梟心知鄭耀先這是在試他,腦子飛快過了一遍線索,脫口而出:「山城的情報網,像一鍋滾沸的油里撒了把鹽——噼里啪啦全是炸點,根本分不清哪顆是真雷,哪顆是啞火。」

  「眼下盤踞山城的,有地下黨、軍統、中統、曰本特務、偽軍暗樁,還有南洋商會、袍哥堂口安插的耳目……明爭暗鬥,層層疊疊。其中最扎眼、最要命的,就是日偽情報線。」

  「山城城牆沒被鬼子踏進來一步,他們就改用更陰的招數——空襲炸得人仰馬翻,情報網卻像藤蔓一樣往骨頭縫裡鑽,專挑咱們的心臟部位下手。」

  鄭耀先靜坐著聽,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些,都是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我倒想聽聽你自己的『眼睛』看見了什麼。畢竟,你進城那會兒,可是慢悠悠逛了半條街。」

  周梟閉眼回想了一瞬,再睜眼時語氣篤定:「永勝路28號,八成是鬼子的落腳點。」

  「昌泰百貨,也透著古怪。但背後是誰的手筆,還摸不准。」

  「心心咖啡館今天有動靜——我中午就在那兒吃的飯。」

  「目前能理出來的,就這些。」

  昌泰百貨,正是地下黨的接頭據點。

  鄭耀先心裡清楚得很。

  「你怎麼盯上永勝路28號的?」他指尖輕輕叩了下桌面,眉梢微挑。軍統盯這個門牌已半月有餘,連蹲守記錄都記了三本,才敢畫個圈。可周梟剛進城幾個鐘頭,怎麼就一口咬死?

  周梟略一沉吟,答得乾脆:「進西門時撞上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胳膊肘擦了我一下。他立馬賠禮,話挺順溜,一口地道京片子。」

  「可低頭那一瞬,脖子僵了一下——不是尋常人那種客氣的頷首,而是短促、僵硬、像彈簧壓到極限又猛地彈開。那是島國待久了的人,骨子裡刻出來的習慣。」

  「鬼子點頭,從來不像咱們點頭致意,倒像機器卡頓了一拍。」

  「他當時拼命繃著,還是漏了。後來我在永勝路28號門口,又見著他了。那人繞著巷子兜了兩圈,專挑牆影走,最後閃身進了那扇黑漆木門。」


  細節不騙人。

  鄭耀先無聲頷首:單憑一個頸項微顫,就拽出一條隱線,這眼力,已屬難得。

  「昌泰百貨,純屬推斷。」周梟坦然道,「路過時發現二樓東窗開著一道細縫,窗簾沒拉嚴,縫隙里有一隻眼睛,正往下掃街道——動作很輕,但掃得極穩,像尺子量過角度。」

  「尋常鋪面,誰會盯著馬路看那麼久?」

  「至於心心咖啡館……」他頓了頓,「我推門進去那刻,後頸汗毛就立起來了——不是怕,是警覺。四面八方,至少七八道目光掃過來,有端咖啡的,有擦桌子的,還有靠窗翻報紙的。那不是閒人,是『釘子』,密密麻麻釘在店裡。」

  周梟入城不過半日,沒動一紙一墨,卻一口氣勾出三處要害。

  利落,精準,帶著股生猛的直覺。

  青出於藍,未必及此。

  啪、啪、啪——

  鄭耀先慢條斯理地鼓了三下掌:「行啊,在軍校沒白熬夜。別人看熱鬧,你瞧門道。」

  「實話告訴你:你說的三處,全踩准了。」

  「永勝路28號,我們鎖死了,極可能是日偽情報站的『心臟房』。你這份觀察力和記性,夠格了。」

  「心心咖啡館,今晚第二處要收網,抓的是疑似地下黨的聯絡員——但人還在不在,得看天意。」

  「昌泰百貨……嗯,懷疑是有,證據還懸著。」

  敞亮!

  全攤開了。

  不愧是山城最老辣的獵手——既然獵物自己嗅到了腥味,再藏槍藏刀,反而露了破綻。

  一場閒聊,字字皆機鋒。

  鄭耀先卻在想:該不該讓陸漢卿捎個信,叫昌泰百貨那邊挪一挪窩?再拖下去,怕是要被盯穿。

  「住處給你備好了。先去物資科領裝備,歇口氣,明早跟我去第二處,查日偽情報案。」他抬眼看向周梟,「山城的天,說炸就炸,留神頭頂。」

  「好嘞,六哥。」周梟應聲退了出去。

  看著那挺拔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鄭耀先心底暗暗發燙——這苗子,根正、枝韌、眼毒,稍加打磨,就是一把好刃。

  他哪裡知道,這把「刃」,原本就攥在另一雙手心裡。

  走出鄭耀先辦公室,周梟迎面撞上四哥徐百川。

  徐百川正跟一名穿軍裝的年輕女子說話:「墨儀,這份急件,直接送第二處。」

  「明白。」通訊處曾墨儀接過文件,轉身快步朝電訊室去了。

  周梟掃了眼軍統總部院內崗哨的站位、廊柱陰影里的反光,領完裝備便出了大門。

  黃山路82號,德育公寓樓。

  鄭耀先安排的落腳點。

  眼下他肩章上別著中尉銜,名義上,是六哥鄭耀先的貼身助理。

  他低頭整了整袖口,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想起心心咖啡館裡那杯涼透的咖啡,想起玻璃窗上晃過的幾道影子,忽然覺得,眼前這座霧氣纏繞的山城,竟與《驚蟄》里那個步步驚心的諜影世界,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這部劇,他早年看過不止一遍。

  原來如此——眼下第二處行動科科長肖正國,竟是個冒牌貨?真身竟是陳山?

  有意思了。

  周梟心頭一熱,仿佛手握全盤棋局:揪內鬼、挖釘子,還不跟探囊取物一樣輕鬆?

  話音未落,腦中忽地「叮」一聲脆響:「任務觸發:定點簽到——軍統局第二處。」

  簽到地點,竟還是第二處?

  白送的獎勵,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一夜安眠,無夢無擾。

  次日天光微亮,周梟已站在軍統局總部大門口。

  鄭耀先抬眼掃過他,嗓音低沉利落:「走,周梟,去第二處。」

  如今軍統共設九處:軍事處(第一處)、情報處(第二處)、行動處(第三處)、電訊處、總務科(第五處)、人事科(第六處)、經理處(第七處)、訓練處(第八處)、警務處(第九處)。

  他們此行所赴,正是掌管情報命脈的第二處——情報處。

  此處專司黨政動態、各派動向,尤重日偽諜報。日常流程是:先由專人摘錄、研判,再分門別類,逐項拆解,最後擬定處置建議,分別呈送甲乙丙丁四檔——甲檔直遞帷園長;乙檔呈何司令;丙檔遞戴老闆;丁檔則交秘書處歸檔備查。


  正因牽涉密級最高、往來線索最雜,這裡也成了敵我暗戰最膠著的漩渦中心。

  鄭耀先此番前來,實為應第二處處長關永山之邀——對方察覺內部有異,亟需老辣之人出手,徹查潛伏特務。

  第二處處長辦公室內。

  關永山含笑迎上:「六哥來了?快請坐,剛沏的雨前龍井。」

  鄭耀先落座,淺啜一口茶,抬眼便問:「關處長,有話直說。」

  關永山放下茶盞,語氣一沉:「二處最近摸出點影子——怕是有日偽釘子混進來了。頭號疑犯,就是行動科科長肖正國。」

  「此人三個月前奉命赴魔都辦事,結果人影全無,整整失聯三月,前幾日才突然現身回處。」

  「我們懷疑他早已叛變投敵,可翻遍記錄、反覆核查,硬是抓不到把柄。這才厚著臉皮,請六哥親自過來看看。」

  周梟唇角微揚,心下輕笑:果然,劇情嚴絲合縫——這不正是《驚蟄》里那一段麼?

  鄭耀先不動聲色:「防諜科那邊,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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