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沒有觀眾的馬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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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沒有觀眾的馬戲團

  緊急調查申請遞交後的第四十分鐘,南區三號實驗室被臨時徵用。

  孟德爾教授、拉娜教授和學院安全委員會的兩名巫師先後趕到。那封來自冷杉鎮的求救信被放進三層隔離罩,紙面上的黑色根毛則被單獨取出,接受活性檢測。

  檢測結果並不好。

  「它還活著。」

  拉娜教授站在實驗台前,手中的水晶探針亮著暗紅色光芒。

  玻璃皿內,那截不足指甲長的根毛正在緩慢扭動。它沒有泥土,也沒有水分,卻仍在嘗試鑽入玻璃底部。

  更麻煩的是,每當有人長時間注視它,根毛的擺動就會變得更加明顯。

  「精神感應型寄生植物?」克勞德問。

  「暫時不能確定。」拉娜說,「它對視線有反應,但沒有發現認知污染。可能只是能感知生物精神力。」

  露娜向後退了半步。

  「至少不會鑽進記憶?」

  目前不會。

  ,「聽起來不算特別令人安心。

  :

  孟德爾教授戴上厚重手套,夾起根毛放入鹽霧瓶。根毛立刻蜷縮起來,表面冒出一縷淡黑色煙氣。

  瓶中很快浮現出一張模糊的笑臉。

  眼睛和嘴巴都彎得很誇張。

  像是一張馬戲團里常見的滑稽面具。

  笑臉只維持了兩秒,便隨著黑煙散去。

  實驗室里沒人說話。

  蘇恩想起求救信上的最後一句。

  請不要相信馬戲團里戴笑臉面具的人。

  「這不是野生植物。」孟德爾說。

  他摘下手套,將鹽霧瓶封好。

  「根毛經過人工培育,內部有非常穩定的精神反應結構。培育它的人不僅懂植物靈性,還懂得如何利用恐懼和注意力刺激其生長。

  ,一名安全委員會巫師問:「和舊植物園事件有關嗎?

  ,「不是同一種東西。」蘇恩開口。

  眾人看向他。

  蘇恩指著鹽霧瓶:「舊根意識會主動建立精神聯繫,它留下的植物痕跡具有明顯的模仿和同化傾向。但這截根毛只會回應外界刺激。它沒有試圖理解我們,更像是某種用於收集情緒的感應器。」

  孟德爾點了點頭。

  「判斷基本正確。」

  聽見與舊植物園無關,兩名安全巫師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蘇恩並沒有感到輕鬆。

  完全不同的技術意味著新的敵人。

  而這截根毛的培養方式,讓他想起了從資源管理處運走的兩百株銀根藤。

  一種用於固定精神連接的植物。

  一種用於感應和吸收情緒的根毛。

  如果它們被放進同一個地方,能做什麼?

  「冷杉鎮的情況確認了嗎?」蘇恩問。

  負責聯絡的安全巫師取出一枚通訊水晶。

  「學院向當地治安所發送了三次訊息,沒有回應。守林人營地也處於失聯狀態。最後一次正常聯絡是在五天前。

  「,五天前。

  正是暮色溫室那批材料離開學院的時間。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孟德爾教授看向蘇恩。

  「你留在學院。

  「」

  蘇恩還沒開口,孟德爾已經繼續說道:「別急著反駁。這次不是舊植物園內部調查。

  冷杉鎮距離學院接近一天路程,失蹤人數不明,敵人能力不明,還可能涉及資源審議會的保密項目。你是一環巫師,沒有外勤調查資格。

  「」

  「我有邊界模型。」蘇恩說。

  「還沒有完成。」

  「但我可能是學院裡最熟悉銀根藤靈性反應的人之一。

  ,「所以你應該留在實驗室提供技術支持。


  ,「如果現場存在大型銀根藤囚籠,遠程提供技術支持沒有意義。

  ,孟德爾教授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恩沒有移開目光。

  他知道老師不是膽怯,也不是故意阻攔。孟德爾親自進入過根下,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次調查失控會付出什麼代價。

  可蘇恩也明白,這次事件很可能衝著新安全規範而來。

  他的項目剛被暫停,暮色溫室的帳目便暴露出來。緊接著,冷杉鎮送來求救信。

  有一隻手把這些線索推到了他們面前。

  也許是求救者。

  也許是陷阱的布置者。

  無論是哪一種,蘇恩都已經進入了對方的視線。

  拉娜教授打破沉默。

  「讓他去。」

  孟德爾轉頭:「拉娜。」

  「不是以正式調查員身份。」拉娜說,,「以植物靈性技術顧問身份隨隊。他不參與正面戰鬥,行動中必須服從指令。

  ,」

  「他什麼時候真正服從過指令?」

  蘇恩想要解釋。

  但他認真回憶了一下,覺得此時保持沉默更合適。

  拉娜教授看著孟德爾:「正因為他總能發現一些別人看不見的問題,才更應該把他放在可控的位置。留在學院,他很可能自己想辦法追查。」

  孟德爾看向蘇恩。

  蘇恩保持誠懇。

  「我不會私自離開學院。」

  「你猶豫了。」

  「我在確保回答準確。

  ,「這句話讓我更不放心。」

  最終,學院批准了冷杉鎮緊急調查。

  調查隊共六人。

  領隊是安全委員會的二環巫師羅蘭。孟德爾擔任植物魔法顧問,伊芙琳受僱擔任追蹤與近戰人員。另外還有擅長治療的艾琳、負責調查記錄的克勞德,以及技術顧問蘇恩。

  克勞德能夠加入,是因為他主動提交了暮色溫室的物資轉運記錄,並且熟悉資源管理處的封印格式。

  露娜和索菲婭則被明確要求留在學院。

  出發前,索菲婭來到南區三號實驗室。

  她把一隻銀灰色小盒子放到蘇恩面前。

  盒子打開後,裡面是一片壓製成圓形的透明葉片,表面刻著非常細小的精神穩定符文。

  「從哪裡來的?」蘇恩問。

  「占星塔的舊庫存。」索菲婭說,「低階清醒葉。它不能抵抗真正的精神法術,但如果你發現自己的情緒突然變得不正常,它會發熱。

  ,蘇恩拿起清醒葉。

  「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聽見冷杉鎮的消息之後。

  ,索菲婭看著他把葉片放進貼近胸口的口袋。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別因為上次成功維持了遺忘儀式,就覺得自己能應付所有精神類危險。」

  蘇恩安靜片刻。

  「我不會。」

  索菲婭皺眉。

  「你答應得太快。

  ,「因為你說得對。」蘇恩解釋,「舊植物園裡,我的禁止式能夠發揮作用,是因為我提前知道需要阻止什麼。這次敵人的規則完全未知,我不會直接建立精神連接。」

  索菲婭臉上的擔憂稍微淡了一點。

  「記住你自己寫的安全原則。

  ,」

  「必要時關門。」

  「最好在危險進門之前。

  「」

  另一邊,露娜塞給蘇恩一包烤得很硬的咸麵包。

  蘇恩接過袋子,表情有些複雜。

  「這是食物?」

  「也可以當作投擲物。」露娜說,「我聽說外勤乾糧都很難吃,所以提前幫你適應。」


  蘇恩拿起一塊敲了敲桌沿。

  聲音很結實。

  「謝謝。」他說,「至少保質期應該很長。

  「」

  露娜點頭:「等你回來,剩下的還能繼續吃。

  ,臨近中午,調查隊乘坐學院的灰羽馬車離開普雷斯頓。

  馬車由兩匹鍊金構裝馬牽引,不需要休息。車廂內部刻有減震符文,速度比普通馬車快得多。

  伊芙琳最後一個上車。

  她腰間換了一把備用銀刀,原先受污染的武器還在學院修復。坐下之後,她先看了蘇恩一眼。

  「又見面了。」

  「看來學院很喜歡雇用你。」

  「因為我收費合理,而且能活著完成任務。

  「」

  蘇恩想起她和奧斯蒙副院長討價還價的場面。

  「收費合理?」

  「對我來說合理。」

  羅蘭把一張冷杉鎮地圖鋪在車廂中間。

  「根據最後一份人口檔案,鎮上常住居民一百一十七人。附近守林人二十四名,廢棄礦區還有一支十二人的巡查隊。

  ,克勞德計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三人。」

  「這是理論人數。」羅蘭說,「冷杉鎮沒有城牆,人口流動也沒有嚴格登記,實際數量可能更多。」

  艾琳問:「目前只有七人確認失蹤?」

  「求救信寫的是七人,但那封信至少在路上飛了一天。」羅蘭說,「我們必須按大規模失蹤事件處理。」

  伊芙琳手指落在地圖北側。

  「廢棄圓形劇場在哪?

  「」

  「鎮外兩公里。」

  「林地高,視野差。如果有人在那裡布置埋伏,直接從主路進入會非常被動。

  羅蘭點頭。

  「抵達冷杉鎮外圍後分成兩組。第一組由我、孟德爾和艾琳進入鎮內,確認居民狀態。第二組由伊芙琳、蘇恩和克勞德檢查物資運輸路線。雙方保持通訊,不得擅自進入劇場。」

  他說最後一句時,主要看著蘇恩。

  蘇恩點頭。

  「明白。」

  伊芙琳靠在車廂上:「別只盯著他。年輕學徒里,也有看起來很守規矩,實際膽子更大的人。」

  克勞德微微皺眉:「你是在說我?

  ,「誰接話就是誰。」

  馬車駛入西北山路後,周圍植物開始發生變化。

  起初只是樹木變得茂密。

  隨後,路邊出現一些不該在這個季節生長的花。它們顏色鮮艷,花瓣肥厚,全部朝向馬車經過的方向。

  孟德爾讓車夫減速。

  他從窗口取下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觀察。

  「普通野花。」他說。

  蘇恩問:「普通野花會一起朝向馬車?」

  「不會。」

  花朵本身沒有魔力,也沒有明顯靈性。

  它們只是以某種統一的姿態盛開。

  繼續前進幾公里,路邊花朵越來越多。紅色、黃色、藍色,像有人提前裝飾過道路,正準備迎接一場盛大演出。

  可是山路上沒有一個人。

  沒有商隊,沒有旅客,也沒有從冷杉鎮逃出來的居民。

  只有那些花。

  它們安靜地朝向調查隊。

  「別看太久。」索菲婭給的清醒葉開始微微發熱。

  蘇恩立刻移開視線。

  「花朵在影響情緒。」他說。

  羅蘭抬手,馬車停下。

  所有人同時檢查自己的精神狀態。

  「我剛才覺得它們很漂亮。」艾琳低聲道。

  「確實漂亮。」克勞德說。

  艾琳搖頭:「不是普通的欣賞。我想下車摘一朵。」


  孟德爾將花瓣放進檢測瓶。

  瓶中液體沒有變色。

  「沒有致幻成分,也沒有精神法術。」

  蘇恩看向漫山遍野的花。

  「也許影響我們的不是花。」

  「什麼意思?」克勞德問。

  「花只是重複某種信號。」蘇恩說,「就像劇場裡的演員按照音樂移動。真正影響情緒的東西在更遠處,它通過植物把信號傳過來。

  「」

  孟德爾望向冷杉鎮方向。

  「擴大精神防護。不要接觸路邊植物。

  「」

  馬車沒有繼續沿主路前進。

  羅蘭讓所有人下車,換上一條較為隱蔽的林間小道。鍊金馬車則停在封印陣內,作為臨時撤離點。

  一個小時後,調查隊抵達冷杉鎮外圍。

  鎮口豎著一塊掉漆木牌。

  「冷杉鎮歡迎您。」

  木牌下方新畫了一張白色笑臉。

  笑臉嘴角高高翹起。

  鎮裡很安靜。

  街道兩側房門緊閉,煙囪沒有炊煙。地面卻被打掃得十分乾淨,連一片落葉也看不見。

  「有生活痕跡。」伊芙琳蹲下檢查泥土,「腳印很多,最晚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

  「人都去哪了?」艾琳問。

  遠處忽然傳來音樂。

  歡快的鼓點、尖細的笛聲,還有金屬片相互碰撞的聲音。旋律並不複雜,像馬戲團開場前用來吸引觀眾的曲子。

  所有房屋的門在同一時間打開。

  居民們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們有老人,有孩子,有穿著圍裙的婦人,也有拿著伐木工具的工人。每個人都穿戴整齊,臉上帶著笑容。

  不是被強迫擠出的僵硬笑容。

  他們看起來發自內心地高興。

  一名頭髮花白的鎮長走到街道中央,張開雙臂。

  「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熱情。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今晚,暗月馬戲團將獻上最後一場演出!

  「」

  鼓點驟然加快。

  所有居民同時鼓掌。

  啪。

  啪。

  啪。

  他們的動作完全一致。

  蘇恩胸前的清醒葉猛地變燙。

  他立刻看向周圍。

  鎮民的影子都很正常。

  但那些房屋、木牌、圍欄以及街邊花盆投下的影子,卻全部朝向同一個地方。

  北方。

  廢棄圓形劇場。

  羅蘭上前一步。

  「我們來自普雷斯頓學院。冷杉鎮最近是否有人失蹤?」

  鎮長保持笑容。

  「沒有。」

  「守林人營地為什麼失去聯絡?

  7

  「他們都來看演出了。」

  「鎮上的治安巫師在哪裡?

  」

  「也在劇場。」

  羅蘭盯著他的眼睛:「求救信是誰送出的?

  「」

  鎮長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停頓。

  周圍掌聲也在同一刻停止。

  整條街陷入死寂。

  幾秒後,鎮長的笑容重新擴大。

  「這裡沒有人求救。

  「所有人都很幸福。

  ,蘇恩胸前的清醒葉越來越燙。

  不是因為鎮長的話。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街上所有居民的衣領下方,都露出了一截極細的銀白色藤蔓。

  銀根藤。

  它們像柔軟項鍊一樣貼著皮膚,一端纏在鎮民頸後,另一端延伸進衣服深處。

  兩百株銀根藤的去向找到了。

  它們沒有被編織成一個巨大的囚籠。

  整座冷杉鎮,就是囚籠。

  這時,一個小女孩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隻紅色皮球,臉上同樣帶著燦爛笑容。

  走到蘇恩面前時,皮球從她手裡掉落。

  蘇恩彎腰撿起。

  小女孩仍舊笑著,嘴唇卻只動了極小的幅度。

  「別去劇場。」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下一刻,她頸後的銀根藤驟然繃緊。

  女孩的眼神瞬間空白。

  她從蘇恩手中接過皮球,後退兩步,用歡快的聲音說道:「演出就要開始了。

  ,」

  遠處劇場上空,一頂巨大的黑色帳篷緩緩升起。

  帳篷頂端沒有旗幟。

  只有一輪倒懸的暗色月亮。

  而那段歡快的開場音樂中,第一次混入了人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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