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被遺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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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恩醒來的時候,先聽見的是水聲。

  不是雨,也不是河流。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把一隻裝滿鹽水的玻璃瓶放在他耳邊,瓶壁里有潮聲藻緩慢舒展葉片,細小的氣泡從葉脈間升起,又在某個看不見的邊界前碎掉。

  他睜開眼,帳篷頂部垂著三枚銀色鈴鐺。

  鈴鐺沒有風也在輕輕晃動。

  每晃一下,蘇恩腦海里那些糾纏成根須的記憶就會鬆開一點。可它們並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某種力量壓在意識深處,像還未熄滅的炭火,被厚厚的灰埋住。

  他想起自己昏倒前看見的最後一幕。

  孟德爾教授背著半截枯死的橡木衝出根下通道。

  伊芙琳的銀刀上纏滿黑金色的根絲。

  副院長奧斯蒙滿臉都是血,手裡卻死死護著一粒青色種子。

  還有格溫·莫爾頓。

  那個失蹤了很多年的巫師,被一棵死去的橡木包在樹心裡,只剩半張臉還保持著人類的輪廓。他看著蘇恩,像看見了某個多年以前沒有完成的答案。

  「醒了?」

  孟德爾教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恩偏過頭,發現自己躺在臨時醫療床上。帳篷里沒有窗,四周全是封閉符文。符文並非刻在布料上,而是由一條條細長銀根藤編織出來,像活著的柵欄,把帳篷內部與外界隔開。

  孟德爾教授坐在他床邊,臉色比平時蒼白許多,袖口還殘留著焦黑痕跡。

  「我睡了多久?」蘇恩問。

  「不到三個小時。」孟德爾說,「但這三個小時裡,外面已經封鎖了六個區域,隔離了二十七名知情者,銷毀了十一份舊檔案,還把第九苗圃上方三層土壤全部封進了無光箱。」

  蘇恩沉默了一下。

  「它還在?」

  孟德爾教授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點了點蘇恩額頭。淡綠色的光一閃而過,蘇恩頓時感覺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有一根細小的根,從記憶里抬起頭。

  那個名字幾乎要從他舌尖滑出來。

  孟德爾教授的手指驟然按緊。

  「別想。」他說。

  蘇恩立刻咬住牙。

  那一瞬間,他的太陽穴像被針扎了一下。某個名字就在他腦海中發亮,清晰得可怕,仿佛只要他願意,就能把那幾個音節完整念出。

  可與此同時,他又本能地感到危險。

  不是「知道危險」,而是「記住本身就是危險」。

  「它把自己種進了我們的記憶里。」蘇恩低聲道。

  孟德爾教授點頭。

  「準確地說,它原本就不是靠根須活著。根須只是它影響現實的手段。它真正的土壤,是所有記得它的人。」

  帳篷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銀根藤編成的門帘被掀起,伊芙琳走了進來。她換了一件乾淨外套,但腰間的銀刀仍舊沒有入鞘,刀刃上有幾道淡淡的黑金色紋路,像被什麼東西咬過。

  「副院長準備開始了。」她看了蘇恩一眼,「他醒了?」

  「剛醒。」孟德爾說。

  伊芙琳皺眉:「那就不要讓他參與。剛才在地下通道,他差點被那東西拖進根層。」

  「我聽得見。」蘇恩撐著床沿坐起來。

  他的動作牽動胸口,一陣悶痛從肋骨下方擴散開。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胸前纏著一圈潮聲藻製成的濕布,濕布上有淡藍色符文不斷浮現又沉入葉片。

  「你最好聽不見。」伊芙琳冷冷道,「接下來的儀式不是戰鬥。戰鬥至少知道敵人在哪,可這次敵人藏在你自己的腦子裡。」

  蘇恩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他還記得在根下時,那東西借著每個人對它的記憶開花。只要腦海里出現它的名字,黑金色根須就能順著那一點認知探出頭來。

  它不需要門。

  知道它,就是給它留了一條縫。

  「需要我做什麼?」蘇恩問。


  孟德爾教授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那不是老師看見學生冒險時單純的擔憂,而是一種更沉重的判斷。仿佛他已經在心裡反覆權衡過,卻仍然找不到比這更合適的人選。

  「維持邊界。」孟德爾說,「副院長要發動一次遺忘儀式。所有知情者、相關檔案、魔法畫像、殘留記憶,都會被同時清理。我們不會忘掉事件本身,但會忘掉那個名字,以及名字背後能讓它重新紮根的所有具體錨點。」

  蘇恩聽懂了。

  他們要把那個人從「記憶」里拔出來。

  但拔根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在所有記憶與現實之間,告訴那些試圖蔓延的根須:

  此路不通。

  「為什麼是我?」蘇恩問。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因為你之前改出來的那句禁止式,比學院原本準備的封鎖咒更適合現在的情況。它不是單純關門,而是能判斷什麼可以通過,什麼必須留下。」

  孟德爾補充道:「我們需要保留事件記錄,否則將來還會有人犯同樣的錯誤。但不能保留那個名字,也不能保留它的完整面孔、聲線、研究公式和原始真名。普通遺忘咒做不到這麼精細。」

  蘇恩慢慢吐出一口氣。

  「格溫先生呢?」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孟德爾教授看向門外。

  「他在主儀式圈裡。」

  臨時指揮區設在舊植物園外側的一片空地上。

  原本那裡是學院工作人員搭建觀測台的地方,現在觀測台被拆掉,只剩一圈圈刻滿符文的石板。石板中央,半截枯死橡木靜靜躺著。

  格溫·莫爾頓就在樹心裡。

  他的身體已經不能算作完整的人類。左半邊身軀與樹幹融合,肩膀以下全是灰白色木質紋理,只有右手還勉強保持著血肉模樣。那隻手放在胸前,掌心握著一片半透明的葉子。

  阿爾文的魔法畫像被擺在旁邊。

  畫框上纏著七道封印鏈,畫中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起來比蘇恩第一次見到他時更加蒼老。他身後的第九苗圃已經不再清晰,大片顏色被灰霧抹去,只剩一扇模糊的門。

  奧斯蒙副院長站在儀式圈北側。

  他的長袍破損嚴重,左臂用石膏和藤蔓固定著,臉上卻沒有任何遲疑。拉娜教授在他身旁整理記錄,所有紙頁都被放進透明水晶匣里,每個匣子外面都寫著統一編號。

  沒有名字。

  所有涉及污染源的地方,都被替換成了「舊根意識」。

  蘇恩走過去時,周圍的巫師紛紛看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擔憂,也有敬畏。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都知道,在接下來的儀式中,這個年輕的一環巫師要做一件很危險的事。

  他要在所有人的記憶邊緣守門。

  格溫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

  樹心中,那隻灰綠色眼睛緩緩睜開。

  「你是……埃德蒙的孩子?」

  蘇恩在他面前停下。

  「是。」他說,「蘇恩·李斯特。」

  格溫看了他許久。

  他的目光穿過蘇恩的臉,仿佛看見了另一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在很多年前帶著潮聲藻和無光之花的種子離開舊植物園,然後用一生守著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他活下來了嗎?」格溫問。

  蘇恩沉默片刻。

  「他活了很多年。」他說,「後來離開了。他留下了一些記錄,也留下了警告。雖然很多東西沒有寫明,但他一直在阻止這件事重新發生。」

  格溫閉上眼。

  枯木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裂響。

  像有人終於放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

  「那就好。」他說,「我一直怕他沒有逃出去。」

  蘇恩低聲道:「他不是逃出去。他把該帶走的東西帶走了,也把該守的門守了很多年。」

  格溫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讓他那張半木化的臉忽然多了一點人的樣子。


  「埃德蒙總說自己不適合做英雄。」格溫說,「他說真正的英雄應該站在所有人面前,而他只適合在倉庫里整理種子、核對記錄、修理壞掉的溫室管線。」

  阿爾文的畫像忽然開口:「他還說過,英雄一般死得早,倉庫管理員至少能按時吃飯。」

  格溫轉過眼,看向畫框。

  兩人隔著現實與畫像,對視了很久。

  「阿爾文。」格溫輕聲道。

  畫中的老人沒有笑。

  「你欠我一份值夜記錄。」他說。

  格溫的眼神柔和下來。

  「抱歉。」他說,「那天太忙,忘了交。」

  「你不是忘了交。」阿爾文說,「你是把門從裡面關上了。」

  格溫沒有回答。

  風從儀式圈外吹過,卻沒有吹進來。所有聲音都被封印擋在外面,這片空地像被放進了一隻透明玻璃罩里。

  奧斯蒙副院長走到蘇恩身邊。

  「儀式開始後,你會看見很多不該看的東西。」他說,「不要追索,不要辨認,不要試圖理解。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蘇恩看向他。

  奧斯蒙一字一頓道:「凡是試圖讓自己被記住的,都不許通過。」

  蘇恩點頭。

  「明白。」

  「如果你撐不住,立刻鬆手。」孟德爾教授站在另一側,聲音壓得很低,「儀式失敗還有下一次機會。你要是被拖進去,就沒有下一次了。」

  蘇恩看了老師一眼。

  他本想說自己不會有事。

  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一句安慰。

  於是他只是笑了笑:「我會儘量穩一點。」

  孟德爾教授臉色更難看了。

  「你每次說這種話,都說明事情不會穩。」

  儀式在正午後開始。

  太陽被厚厚的無光紗遮住,整個舊植物園外側變成一種近乎黃昏的暗色。潮聲藻沿著儀式圈鋪開,葉片浸在鹽霧裡,發出連綿不斷的細碎水聲。

  銀根藤從四個方向伸來,纏住蘇恩腳下的石板。

  蘇恩站在陣眼前,雙手按在一根被打磨成法杖形狀的銀白藤杖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順著藤杖向外延伸,連接到每一個儀式節點。

  二十七名知情者坐在不同的小型符文圈中。

  他們閉著眼,額頭上貼著空白葉片。

  拉娜教授打開第一隻水晶匣。

  裡面是一份舊檔案。

  紙頁剛暴露在空氣中,墨跡便開始自行蠕動,原本被遮蔽的某個名字竟然試圖從空白處浮現。

  蘇恩立刻感到腦海一沉。

  一股力量順著他的視線鑽來,溫和、熟悉,甚至帶著某種長者般的親切。

  它沒有咆哮,也沒有威脅。

  它只是在問:

  你真的要忘記我嗎?

  蘇恩握緊藤杖。

  「此名不入心海。」

  銀根藤亮起第一道光。

  紙頁上的墨跡停住了。

  下一刻,墨跡猛地炸開,變成無數細小黑金色根須,向四周爬去。拉娜教授抬手壓下,水晶匣內升起一層薄冰,把那些根須全部凍在紙面上。

  奧斯蒙副院長開始吟唱。

  那不是普通咒語,而是一種極古老的學院封存術。每一個音節落下,周圍空氣都會變得更沉一點,仿佛有無形的書頁正在被合攏。

  第二隻水晶匣打開。

  第三隻。

  第四隻。

  檔案、筆記、畫像拓印、運輸憑證、實驗編號、舊溫室圖紙……

  每一樣東西里,都藏著那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而每一道痕跡都試圖反過來證明自己。

  「我是學院的先驅。」

  「我是第一個聽懂植物的人。」

  「我沒有背叛任何人。」


  「我只是比你們更早抵達答案。」

  那些聲音不是從外界傳來,而是在每個人心裡響起。

  蘇恩額頭滲出冷汗。

  他明明知道不能聽,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聽見了一部分。那聲音里有痛苦,有驕傲,有孤獨,也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一個巫師把自己種進了植物里。

  一開始,或許只是為了保存知識。

  後來,他發現植物不會像人類那樣衰老,不會像人類那樣遺忘,也不會像人類那樣被死亡輕易帶走。

  於是保存變成了延續。

  延續變成了占有。

  占有又變成了吞噬。

  「此憶不再生根。」蘇恩低聲道。

  銀根藤第二次亮起。

  坐在隔離圈裡的幾名工作人員同時悶哼。他們額頭上的空白葉片浮現出黑金色紋路,像有什麼東西想從他們腦子裡長出來。

  伊芙琳拔刀。

  她沒有砍人。

  銀刀貼著那些人的影子划過,將影子裡探出的細根一一切斷。每切斷一根,她自己的手腕就多出一道血痕。

  孟德爾教授站在格溫身邊,將一枚枚種子投入鹽霧。

  種子在霧中發芽,又立刻枯萎。它們不是用來生長的,而是用短暫的一生吸走周圍殘留的植物靈性污染。

  阿爾文的畫像開始褪色。

  畫中的老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先變得透明,然後是袖口、椅背、身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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