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綠橡枝的折斷與寒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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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8 AC的初冬,學城的白鴉還沒飛到,藍叉河面先結出了一層慘黃色的薄冰。邊緣凍著爛草根。

  灰石牆根底下的爛泥凍成了鐵板。勞役組的農夫掄起生鏽的鐵鎬,狠狠砸下去。鎬頭在黑泥上崩出幾點火星,反震的力道讓農夫的虎口滲出了血絲。長屋外的風颳得像一把破鋸子,呼嘯著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石塔底層的儲物室里沒點火盆。

  奧托坐在硬木椅上,身上裹著那件邊緣磨破的斗篷。他用右手來回搓碾著左手的指節,呼吸在半空中凝成一團團白霧。

  兩隻被牛皮封口的黑陶罐放在粗糙的木桌上。裡面裝的是白鹽。陶罐旁邊,是一袋還沒生蟲的陳年燕麥。

  波利弗站在一旁,在羊皮紙上寫下最後幾個字。

  「大人,信寫好了。」波利弗吹去紙面的墨渣。

  「措辭客套。」波利弗看著羊皮紙說,「只說領主夫人掛念孿河城宗親。寒冬將至,聽聞附庸查爾頓家族糧草短缺,特備粗薄之物相贈。勞煩雷蒙德大人向老侯爵代為轉達。」

  波利弗將羊皮紙摺疊。紅蠟滴在紙面上,散發出松香和油脂味。

  「交給夫人。」奧托沒去看那封信,只將一柄削鈍的短匕首丟進腳邊的木箱。金屬撞擊木板,發出悶響。

  厚木門被風撞開。門軸發出悽厲的摩擦聲。

  瑪麗亞·佛雷走了進來。她那件粗短襖底下,縫著一層帶血腥味的生羊皮。腰上掛著那串黃銅鑰匙。隨著她的走動,鑰匙互相撞擊,發出脆響。

  「去查爾頓家的莊園。不帶衛兵,只讓傑克趕車。」

  奧托將那捲封好的羊皮信扔在白鹽陶罐上。皮靴在泥土上踩出嘎吱聲。

  「路過渡口營地,把這信給雷蒙德的衛兵。」奧托看著窗洞外的飛雪,「雷蒙德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該怎麼讓老查爾頓閉嘴。」

  瑪麗亞的目光掃過那兩罐白鹽。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銅鑰匙。

  「老查爾頓那頭倔驢就算餓死,也不一定肯把兒子交出來。」

  「他死得了,他底下的農奴死不了。」奧托轉過身,將左手插進斗篷深處,「雷蒙德會把刀架在他們全家老小的脖子上。」

  三日後的晌午,風卷著碎雪。

  查爾頓家那座破敗的石圍院外,木門上的漆皮掉得只剩殘斑。院子裡沒有戰馬的嘶鳴,只有兩頭瘦骨嶙峋的老騾子在嚼著枯草。騾子的肋骨根根分明。

  瑪麗亞坐在木車前板上。傑克拉緊韁繩,將板車停在石階外。

  老騎士霍斯特·查爾頓站在風裡。他套著一件勉強縫補過的鎖甲,胸前那件繡著「綠色交叉橡樹枝」的舊披風被冷風撕扯。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身後站著幾個拿著削尖木棍的乾瘦家兵。

  老騎士死盯著板車上那兩隻沒開泥封的黑陶罐。

  「霍亨索倫的女人。」老騎士的手背跳著青筋,「這裡是雙子塔的封地!你拉著兩罐子鹽停在我的院子裡,是想拿這點髒東西,剝奪我作為騎士的尊嚴?」

  瑪麗亞沒有退縮。她跳下板車,皮靴踩碎了一汪凍結的黃冰。冰水濺在她的羊毛裙擺上。

  她走到那輛破板車旁,雙手摳住陶罐粗糙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你的尊嚴,能讓屋裡那幾個餓得直哭的孩子熬過下個月的大雪嗎?」

  瑪麗亞的手臂猛地發力。

  「砰!」

  沉悶的碎裂聲。那隻沉重的黑陶罐被她直接推下板車,重重砸在滿是凍泥的石板上。陶片四濺。

  封泥震裂。大捧白鹽,像細沙一樣傾瀉而出。雪白的鹽粒蓋住了那攤散發著牲口尿騷味的凍泥。

  老騎士粗糙的臉皮哆嗦了一下。身後的幾個家兵盯著地上的白鹽,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你瘋了!」老查爾頓拔出半截斷劍,上前一步。靴底踩在碎陶片上嘎吱作響。

  「我是瓦德侯爵的孫女。」瑪麗亞看著他,聲音在風中沒有一絲顫抖,「你這把破鐵敢架在我脖子上,明天佛雷家的輕騎兵就能把這院子裡的人全吊死在外面的死槐樹上。」

  老查爾頓的動作僵住了。斷劍懸在半空。

  急促的蹄聲從來時的土路上炸響。

  十餘騎佛雷家的巡哨,頂著雙塔的旗幟,衝散了院外的枯草堆。戰馬打著響鼻,噴出大團白氣。


  雷蒙德·佛雷裹著厚重的貂皮大氅。他翻身下馬,手裡的馬鞭還在滴著雪水。他跨進院子,看都沒看地上的白鹽,直接逼近老查爾頓。

  「霍斯特!男爵夫人賞你冬天的飽飯,你還敢拔劍?」

  雷蒙德的唾沫星子噴在老騎士臉上。「你想讓侯爵大人覺得,你這破院子準備造反?」

  「雷蒙德少爺……她要的是我十二歲的孩子!」老騎士喉結滾動,虎目里布滿血絲,指著瑪麗亞。「我是雙子塔的封臣!」

  雷蒙德拔出左側的純鋼匕首,抵在老騎士的喉管上。

  沒有見血。但冰冷的金屬貼著跳動的皮肉。

  「聽清了。」雷蒙德壓低聲音,「要麼拿鹽去換麥子,讓全家活下去。要麼我今天就在這宣讀你勾結鐵民的死罪。連這個十二歲的小崽子一起絞死。」

  老查爾頓沒有再握劍。那雙粗手砸在大腿的舊甲片上,發出沉悶的鐵音。他的脊樑塌了下去。

  五日後的黃昏,第一場真正的碎雪被北風卷著,砸落下來。

  只有四騎。

  雷蒙德·佛雷凍得鐵青著臉。他連馬都沒下,一把揪住馬背上那個單薄身影的後領,將他直接推了下去。男孩摔在凍土上,滾了兩圈。雷蒙德抽打馬臀,馳入風雪深處。

  大門悶聲拉開。

  奧托站在原木排路的盡頭。沒有火把,兩名持著長矛的老卒立於兩側。雪粒落在奧托的肩膀和頭髮上。

  十二歲的威廉·查爾頓站在風口裡。他的鹿皮靴子沾滿了黑泥。

  男孩那件破舊的斗篷邊緣,繡著兩根交叉的綠色橡樹枝。他死咬著發白的嘴唇,沒哭沒鬧。

  他瞪著前方的奧托。

  奧托沒看他的眼睛。

  「波利弗。名冊上添個人。」

  奧托轉過身,靴底踩碎了一塊殘冰。

  「把他那身繡著綠樹枝的衣服扒了。」

  威廉渾身一顫。他下意識抱住前胸,卻被後面走上的教頭托倫一把捏住了後頸,提了起來。

  托倫粗糙的雙手像鐵鉗一樣。他扯住那件斗篷的領口,用力一撕。布帛碎裂的聲音在風裡格外刺耳。托倫剝掉外袍,塞給男孩一件發著餿臭味的農夫破麻褂。

  「大人,既然是侍從。要不要在石室外給他鋪個木板蓆子?」波利弗在一旁呵著白氣問。

  「沒長出繭子的手,連塊乾草都不配要。」

  奧托走向石塔深處。

  「發給他木鏟和水桶。明天起,他負責洗傷兵棚的帶血的布,倒農戶大屋的糞桶。晚上讓他跟燒炭的苦力睡在底層地窖。」

  厚重的木門重重合攏。

  夜深了。寒風颳過長屋頂上的縫隙,發出悽厲的怪響。

  底層的地穴里沒有窗。牆縫裡滲出冰冷的水珠。苦力們發出沉重的鼾聲,空氣里充斥著腳臭、陳汗的酸氣。

  威廉·查爾頓蜷縮在一個草垛里。麻衣纖維刮擦著他凍傷的皮膚。眼淚混著泥土,在臉頰上凍出冰渣。

  「咔噠。」

  一盞油燈在地穴口亮起。燈芯爆出一個火花。

  波利弗裹著羊毛短裘走下土台階。他手裡端著泥陶粗碗。

  波利弗走到威廉的乾草堆前。

  「鐺。」

  破角碗放在滿是灰塵的平整石塊上。

  碗裡是大半碗發黑的樹皮麥糊。上頭蓋著小半塊黑餅。

  威廉盯著那隻碗,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但他把臉扭到一邊,死咬著下唇。

  波利弗掏出一把算帳的小木籌,盤腿坐在凍土上。他一枚枚撥弄著木籌,木片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波利弗撥了兩下木片。「要是死了。明天一早,我就帶著這半張麵餅去見男爵。男爵會重新寫封信,讓雷蒙德再去你父親的院子裡,把你家灶台上僅剩的幾隻過冬兔子全收走,當你的喪葬費。」

  威廉渾身一震。

  他猛地伸出凍僵的手,抓起那塊麥餅塞進嘴裡。硬得像石頭。威廉一口咬下去,牙齦滲出了血絲。血腥味混著苦澀在口腔里散開。他大口往下咽。

  波利弗看著狼吞虎咽的男孩,木籌在指尖來回磨搓。

  「慢點咽。別梗死在喉管里讓我去挖坑。」波利弗說,「慢點嚼。」

  「雙子塔西頭住著的那個管帳的胖總管,叫瓦德什麼來著?」波利弗皺著眉,敲了敲手裡一塊木籌。「上回買生鐵,他手底下那個跛腳稅官硬訛了我們兩枚銀鹿。這筆帳我一直算不明白。」

  威廉被噎得翻白眼,用手背死命錘著胸口。

  「胖總管萊曼……咳……他底下的稅官右腳不跛……跛左腳的那個是西塔馬廄副總管的表親。他們收過路錢不上繳,全流進了雷蒙德少爺對門那個賣香料的情婦院子裡……」

  話一出口,地窖里只剩男孩吞咽麥糊的響動。

  波利弗撥弄木籌的動作停了半息。

  他沒繼續追問。從袖兜里掏出一小條風乾的咸鹿肉,丟在威廉的泥碗邊。

  「多吃些。」波利弗端起油燈,向台階走去。

  「明天端滿四個棚子的糞桶。晚上再跟我算算這香料販子進出的細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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