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殘粥的鐵鏽與戴瑞家的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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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石堡東側的長屋裡,火塘填著半濕的樹根,冒出嗆人的煙。鐵鍋里熬的不是肉湯,而是摻了樹皮粉末的陳燕麥。鍋里幾乎全是水。

  波利弗靴底踩著沒化開的冰渣,快步走進石塔底層。

  「大人,地牢里的水桶淺了。」事務官的聲音卡在乾澀的喉嚨里,「關那個布萊伍德家斥候的鐵籠外頭,多了一灘乾淨的水漬。」

  奧托坐在硬木桌後。左臂的傷處裹著厚重的麻布繃帶。他沒有去碰武器架上的長劍。

  「誰幹的?」

  「看守地牢的老科本。」波利弗從袖口摸出一個黑乎乎的物件,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在他身下的茅草堆里,翻出了這個。」

  那是一枚刻著黑鴉紋章的銀質搭扣。從布萊伍德貴族的劍鞘上生生摳下來的,縫隙里還沾著發黑的指甲泥垢。

  波利弗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老科本挖暗溝時被連枷砸斷了左手,為了幾枚銀鹿,下半夜拔鬆了排污渠後牆的生鐵柵欄。

  奧托拿起那枚黑鴉銀飾。粗糙的拇指擦過上面凝結的血泥。

  「敲鐘。分粥。」

  長屋門外的泥地上。四百多名凍得嘴唇發青的農夫、士兵和女人孩子,縮著脖子聚在熬粥的鐵鍋前。

  「老科本。出來。」

  端著破陶碗的老科本渾身一抖。因飢餓而蠟黃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拖著那條廢掉的左臂,挪到木案前。

  奧托將一個鐵盤,扔在案板上。

  盤子裡沒有審判的短刀。裡面放著三枚足色的銀鹿、一卷厚實的防風牛皮,還有一包夠吃十天的肉乾。鐵盤旁邊,是浮著樹皮渣的黑燕麥粥。

  「這堵灰牆合攏的時候,你的左臂卡在水柵欄里,被布萊伍德家的馬蹄踩碎了。你為領地流過血。」

  奧托沒看那隻斷手,目光像頭頂的寒天一樣陰冷,盯著鐵盤。

  「按誓言,領地該養你下半輩子。但這碗混著發霉木渣的糠粥,對不起你流的血。」

  長屋四周鴉雀無聲。老科本撲通一聲跪在凍土上,藏在褲襠兜里黑鴉的搭扣,貼著他的大腿肉。

  「西邊的大門已經打開了。門道外頭的國王大道一直往西,那片沼澤沒設伏兵。」

  奧托單手把鐵盤往前推了推。「這是抵你左臂的銀錢,足秤的三枚銀鹿。夠你走到海疆城,或者南邊更富的鎮子。」

  「拿上肉乾和皮毯,帶著你的女人,現在就穿過大門往西走。去南方找口熱湯喝。」

  「或者——端起這碗剌嗓子的樹皮粥。向諸神發誓,你這輩子都爛在這個窩棚里。」

  冷風呼號。四百多雙挨餓的眼睛,死死盯著老科本。

  大門外頭確實沒伏兵,但遊蕩著從紅叉河退下來的潰軍。一個拖著斷臂的老頭,懷裡揣著三枚銀鹿走在荒道上,活不到半個時辰就會被兵痞剝皮抽筋。

  老科本半步都沒敢往外挪。

  他手腳並用,在凍泥上往前爬了半尺。躲開那亮晃晃的銀幣和皮毯,用發抖的右手,死死抱住那隻粗糙的泥陶粥碗。

  老兵仰起頭,混濁的眼淚在泥臉上衝出兩條黑溝。

  他把臉埋進碗裡,大口吞咽剌嗓子的樹皮渣。粗糙的殘渣卡在喉管里,他拼命捶打幹癟的胸口,將乾嘔出的酸水混著黑糠,硬生生咽進胃底。

  周圍那些暗中抱怨缺鹽少糧的殘兵,看了看敞開的大門,目光從三枚銀幣上掃過。最後,他們默默後退,重新站回了領粥的隊伍里。

  三日後的南境。長夏最後一場刺骨的冷雨拍打著國王大道。

  在三十個眼眶凹陷、像活乾屍一樣的雙子塔殘兵拖拽下,三輛沉重的木車壓出深深的泥轍,停在戴瑞城的石階前。

  戴瑞城的暗紅木門半開。城牆垛口上站著幾名披著掉漆甲冑的騎士。

  大廳的橡木主桌前,雷曼·戴瑞冷冷地看著台階下的外甥女。他渾濁發黃的眼珠在苦力身上刮過,最後盯著瑪麗亞。

  「雙子塔把你扔了出來,你就帶著這幾輛破板車,跑回戴瑞城討食了?」

  瑪麗亞微微提起沾著泥漿的羊毛裙擺,左腳後撤,屈下膝蓋。

  「雷曼大人。」瑪麗亞的聲音在冷風中聽得一清二楚,「我是奉我丈夫,霍亨索倫男爵的命令,來向戴瑞家致意的。」


  她側過頭,向身後的苦力使了個眼色。

  解開防雨的死結,揭開黑陶罐的泥封。

  冷風倒灌進大廳。一捧雪白的極品精鹽,靜靜地躺在粗糙的陶罐里。

  大廳里十幾名戴瑞家的騎士,喉結猛地上下滾動。秋雨連綿,如果沒有精鹽醃製,他們地窖里那點干肉入冬前全會生出綠斑。

  雷曼的眼皮劇烈抽動了幾下。「幾罐子細鹽,就想從我的大廳換走我的甲士?」

  「三十口瓮。全是精鹽。」

  瑪麗亞雙手交疊在身前,「男爵知道戴瑞城遭了兵災,這算是霍亨索倫家的一點心意。只要五十個上過戰場的老兵。帶甲,連同家屬。」

  雷曼握緊桌邊的陶杯,指關節泛青。他死死端著領主的架子:「戴瑞城是遭了難,但這些人還是我的領民。把鹽留下,帶著你的人滾回沼澤去。就當是你母親當年欠戴瑞家的過路費。」

  瑪麗亞嘆了口氣,目光越過雷曼,掃過他身後那些聞到鹽味、下意識咽唾沫的老兵。

  「舅舅若是執意要收這筆過路費,我自然攔不住。」瑪麗亞放輕了聲音,「只是男爵脾氣不好,我若空著手回去,他只會覺得戴瑞城看不上這點微薄的禮物。那我只能帶著車隊繼續往南,去君臨或者女鎮碰碰運氣了。南邊多的是願意拿老兵換細鹽的領主。」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雷曼那張鐵青的臉。

  「要是沒有白鹽醃肉……戴瑞家地窖里的腐肉,怕是熬不出幾鍋熱湯。不知道大廳里這些替您流過血的勇士,願不願意嚼著生了綠斑的爛肉,替您熬過這個長冬?」

  雷曼手裡的陶杯最終沒端起來。大廳後方,那些跟隨他半生的老兵,喘息聲早已越過頭盔縫隙,重重敲在他的耳膜上。

  七日後。長夏末期。

  夜幕重壓在藍叉河面上。馬蹄和鐵靴踩碎了灘涂上的淺水冰層。

  五十名裹著破灰布罩袍、帶著陳舊長劍與缺耳鳶盾的老甲士,連同身後一百二十八個裹著舊羊皮的婦孺,跨進了灰石堡的大門。而拉車的那三十個雙子塔兵痞,肺里灌滿凍泥,死在了半路凍硬的車轍里。

  大門在吱呀聲中轟然合攏。

  瑪麗亞踩著車輪轂跳下板車。她手背凍出了崩血的裂口。提著沾滿泥漿的羊毛裙擺,推開石塔底下厚重的橡木門。

  內室里沒有生火盆。

  十九歲的男爵坐在硬木桌前,完好的右手捏著炭條。油燈下,羊皮卷上細細塗畫著來年開春土窯的外擴坑口。

  奧托抬起眼,看向那個懷裡死死抱著浸水羊皮名冊的女人。

  「換回了什麼?」。

  「五十個穿著破爛鎖甲的老兵。和他們的女人孩子。」

  瑪麗亞將那本厚重的花名冊放在桌案上,腰上別著的那串黃銅鑰匙發出冰冷的撞擊聲。「一個沒少。全在這本口糧冊子裡。」

  她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舅舅為了保全領主的面子,非說這是給我的新婚賀禮。除了人,他還塞了幾捆舊生鐵打發我。」

  瑪麗亞把名冊推到桌子中間。奧托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數字,捏著炭條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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