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暗夜的火膠與盲區裡的重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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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反常的回暖,在藍叉河的河谷里釀成了一場濃重得化不開的灰霧。

  沒有星光,沒有冷風。河水在遠處的灘涂上涌動,發出沉悶的聲響。這是奧托握住奔流城那捲特許狀、正式確立「藍叉河男爵」名分的第四十一天。

  夯土牆的西側,是一條為了防澇而新挖深的引流溝。溝底鋪著尚未完全板結的生石灰,以及昨夜剛剛倒棄的牲畜內臟。那股刺鼻的酸臭味,足以讓附近荒野里的野狗都繞道而行。

  六個穿著粗麻黑衣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從這半尺寬的木柵欄縫隙中擠進了夯土牆內的死角。

  他們沒有佩戴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鎖子甲,甚至連長劍都沒掛。他們身上只有利於近身肉搏的精鋼短刺,以及緊緊綁在小腿上的幾把飛刀。

  在他們每個人的後背上,都用浸油的麻繩綁著兩隻拳頭大小的黑陶罐。裡頭裝滿了從松脂和海獸脂肪中熬煉而成的易燃火膠。

  黑衣人避開了主通道上那些舉著火把的哨崗,沿著土牆根的陰影,摸到了南區。那裡存放著秋收後曬乾的苜蓿草,以及幾大卷用來防水的厚麻布。那是藍叉河過冬的重要物資。

  「喀啦。」

  兩隻黑陶罐被精準地擲碎在承重的木柱上。火摺子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封在罐子裡的火膠接觸到空氣和火星的剎那,火苗像一條發瘋的毒蛇,瞬間咬住了干透的苜蓿草堆。

  不過片刻的功夫,火牆在黑夜裡竄起。刺目的火光夾雜著刺鼻的濃煙,猛烈地照亮了小半個營地。周圍的木製棚頂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火星隨著熱氣流被卷上天空。

  「走水了!南木棚走水了!」

  木塔上負責瞭望的更夫發出嘶啞的吼叫。他手裡的木槌不要命地砸在那面裂了口的銅鑼上。刺耳的鑼音瞬間撕裂了領地深夜的死寂。

  石塔二樓的窄窗被一把推開。

  奧托只披了一件半舊的灰呢外套,站在窗前,冷冷地看著南邊沖天的火光。

  「大人!」

  教官托倫雙眼赤紅地衝上石階,連門都沒敲就撞了進來。他身上的魚鱗鐵甲在火光中反著冷鐵的光澤,手裡已經提著那把沉重的闊劍。

  「我這就帶那十幾個弟兄下樓,拿鉤鐮槍去圍那幫放火的雜種!火剛起,他們肯定還沒跑遠!」

  「站住別動。」

  奧托的嗓音沒有因為突燃的大火而出現一絲波瀾,平靜得讓人感到壓抑。

  「火起得太快,卻沒有一把刀子砍在我們的房門上。這說明他們不是來刺殺的。這是在拿火做餌。」

  奧托轉過身,看著那些急於出戰的老兵。

  「放火的人,想在火光里數清楚我手裡到底有多少人。他們想看看我們有幾副鐵甲,幾把長槍,防守的陣型是什麼樣子。你們只要穿著這身甲踏進火光照亮的地界,我們手裡的底細,今晚就得全漏出去。」

  「但那棚子裡是咱們過冬用的麻布……」托倫咬緊牙關,手背因為用力握劍而青筋根根暴起,「還有用來餵馬的苜蓿草!燒光了,冬天怎麼熬?」

  「燒了就燒了。布料沒了拿銀子再去買,底細漏了,拿人命都填不平。」

  奧托邁步走向樓梯口,對著後方剛剛披衣起身的波利弗下令:

  「波利弗。讓那些農夫和打鐵的苦力全過去救火。穿著破單衣去,動靜越大越好,一根長矛都不准帶。」

  波利弗冷冷地點了下頭,快步走下石階。

  一刻鐘後,南牆下亂成了一口沸騰的破鍋。

  幾十個打著赤膊、穿著破褲子的農夫,端著木盆和破桶,在火光下沒頭蒼蠅似的亂竄大喊。

  有人在提水時滑倒在泥漿里,被後面的人踩了過去,發出悽厲的慘叫。有人試圖去搶救那些燒著的麻布,手背被火膠燎到,立刻燙出了一大片燎泡,疼得在地上打滾。火膠黏在乾草上,水潑上去不僅不滅,反而順著水流蔓延開來。

  波利弗站在火場邊緣的一個土坡上。他沒有去管那些受傷的農夫,他的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試圖趁亂靠近糧倉和底庫方向的流民。只要有人偏離了救火的方向,他就會毫不留情地一棍子抽過去,將他們趕回火場。

  躲在碎石堆陰影里的六名黑衣人,在暗處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蟄伏了許久,沒有看到一排整齊的長矛,沒有看到傳聞里堅不可摧的精鐵方陣。只有一群嚇破了膽、為了幾塊麻布拼命潑水的農夫,以及一個拿著木棍亂打人的管事。


  為首的黑衣人打了個隱秘的手勢。

  撤。原路翻出去。

  六人像黑色的壁虎,貼著那段大火邊緣、防守空虛的夯土牆,開始順著木頭攀架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在他們頭頂上方,那一排被防雨木棚死死遮住光線的暗垛口裡。

  十五個失去腳踝、或是斷了大半邊手臂的老殘兵,正像生了根的枯木樁一樣,被粗皮革死死綁坐在特製的木架椅子上。

  在他們身前,十五把沉重的精鋼十字弩,早已用他們殘存的腰力和木製棘輪,絞滿了令人牙酸的張力。粗大的純鋼箭簇卡在機匣里,沒有火光的折射,只有一片死寂。

  夯土牆的根部和攀架的橫樑上,畫著幾道極不顯眼的白色生石灰線。這是伊利昂學士在白天親自畫下的。

  老兵們沒有去瞄準下方移動的黑影。他們那僅剩的獨眼或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道生石灰線。

  當第一個黑衣人的肩膀越過那條白線時。

  「放。」

  坐在最邊緣那個只剩一隻左眼的老兵,粗糙的指腹猛地按下了扳機。

  「錚——嗡!!」

  十五把重弩在同一剎那擊發。粗大的牛筋弦在夜霧的濕氣中爆發出足以撕裂耳膜的震響。

  近距離的重弩直射,沒有任何皮甲可以抵擋這種力道。

  剛剛攀上牆頭、身體剛好越過石灰線的四名黑衣人,前胸被精鋼透甲簇生生鑿碎。

  弩箭貫穿了肺部和脊骨,將他們像破麻袋一般,直接釘死在後方堅硬的夯土上。他們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鮮血就順著弩箭的尾羽噴涌而出。

  另外兩名爬在下面的黑衣人嚇破了膽。

  溫熱的鮮血順著石縫澆在他們臉上,他們本能地鬆開手,向後仰摔下去,試圖滾進那條排污的暗渠里逃生。

  就在他們落地時,隱藏在泥地陰影中的羅索帶著兩名輕騎斥候掩殺而出。兩條掛著生鐵配重的粗皮繩帶著尖嘯揮出,狠狠地抽打在黑衣人的小腿脛骨上。

  「喀嚓」的骨裂聲,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分外清脆。

  大火在黎明前被徹底撲滅。苜蓿草燒成了灰燼,幾卷麻布也成了焦炭。

  初冬的晨曦依舊灰暗。石塔地下的刑室里,燃著微弱的油脂燈。

  兩名被抽斷了腿骨的黑衣人,被用鐵鏈掛在木柱上。他們的嘴裡被強行塞進了粗糙的短木棍,以防他們咬破舌底藏匿的毒包。兩人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

  伊利昂學士提著藥箱走近。他沒有拿刀去逼供。

  他熟練地用細長的骨刺,從其中一人後槽牙的縫隙深處,挑出了一點帶有淡淡澀味的黑色粉末殘渣。

  學士將粉末在石板上碾碎,湊到鼻尖深嗅了一下。

  「在學城的記錄里,這是來自狹海對岸的『石化藤』粉末。」伊利昂轉過身,將骨刺丟進炭火里燒毀,「嚼在舌下能讓人在一天內不知疲倦,屏蔽恐懼和傷痛。但副作用是會讓人在藥效過後雙目失明。」

  伊利昂看著掛在木柱上的兩個人。

  「這種藥在黑市上,一兩粉末就能換一匹好馬。絕不是一群為了幾枚銀鹿四處逃竄的普通僱傭兵能配備的東西。只有那些底蘊深厚的大貴族,才會用這種東西來豢養刺客。」

  奧托坐在刑室角落的木椅上。他用一塊粗麻布緩緩擦拭著那枚雕刻著躍魚和雙頭鷹的銀制印章。

  「我不關心他們吃了什麼藥。」奧托將印章砸在桌面上。

  「他們是來替人探底的。不僅沒摸著長槍,反倒把命留在了這灘酸泥里。」

  奧托的喉結滑動,對身後的波利弗下達命令:

  「殺了。用短刀割喉,放干血。」

  兩名衛兵拔出短匕首,乾淨利落地從被縛者的側頸一抹。黑血噴射在石磚的導流槽里。兩具軀體在一陣劇烈的抽搐後,徹底化為死肉。

  「波利弗。」

  奧托看著流動的暗紅。

  「去把這六個人扒乾淨,頭全給剁下來。那四個被重弩鑿穿的,把頭皮掛在矛尖上。拿生石灰和焦油止腐。」

  奧托走向木窗,指向南邊大門外那一排已經插滿風乾頭顱的木樁陣列。

  「挑出兩顆面目還算完整的,給我插在這排界樁最外端的木尖上。」

  「剩下四顆,找木匠打制兩個不漏風的木匣,裝緊封實。打上咱們那枚新淬洗過的銀制火漆印。」

  奧托轉過頭,看著波利弗。

  「三顆送奔流城。以我的名義,向霍斯特公爵遞一份『圖謀燒毀河谷糧庫流寇』的信件。告訴公爵大人,藍叉河在替他擋刀。」

  奧托把手裡那塊粗麻布丟在桌上。

  「最大的一顆,讓戴蒙的走私快船順水路送至鴉樹城渡口。船不停,不用留信。」

  他轉過身,往石塔外走去,聲音壓在喉嚨里。

  「泰陀斯·布萊伍德,會知道是誰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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