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藍叉河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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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藍叉河的陌生人(修訂版)

  醃河魚的咸腥從板壁縫裡滲進來,混著舊柴灰的焦糊氣,在矮屋裡調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渾濁。

  粗木桌面嵌了多年的油脂,摸上去像乾裂的樹皮。

  隔壁院子裡有人在剁柴,一聲一聲,悶實,節奏很慢。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這張桌子旁,把那摞羊皮紙全部攤開,一張一張。

  莊頭管這個村子已經十幾年了。

  帳本從來沒有讓他省心過——不是因為他貪,而是因為戰火三年前把村里那個會算數的修士燒沒了,剩下的人記帳全靠腦子和手感,久了自然一團糟。莊頭把這些紙往這個陌生年輕人面前一推,不是託付,也不是測試,只是他實在沒有別人可以推給了。

  那一摞羊皮紙里有些甚至算不上帳,只是用炭筆劃下的模糊數字,有幾張被水浸過,墨跡暈成了一片灰黃的污斑。奧托把每張紙按月份重新排了一遍,用莊頭桌上那根禿了頭的炭筆,在空白處列了一個簡單的對照表——把每戶人家的損耗數字並排放在一起,從去年秋天排到今年夏末。

  不是算盤,不是複雜的推算,只是把數字放在能看見彼此的位置上。

  在布拉佛斯,他替鐵金庫的放貸人跑腿,幫人理過比這亂得多的帳,那些帳背後有時候連人命都攪在裡面。藍叉河上游這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這點東西算不上什麼。

  但有一個地方,他排完之後看見了。

  某戶人家,上報的麥子損耗比別家高。不是偶爾,而是連著幾個月都高,高得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沒有開口說破。

  他把那張對照表疊好,壓在莊頭慣用的那隻麥酒杯底下,然後把剩下的帳本整齊摞成一疊,擱在桌子右側,起身出去了。

  莊頭第二天早上發現了那張紙。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那天下午,那戶人家的損耗數字恢復了正常。

  莊頭沒有當面說謝。但當天分醃河魚的時候,奧托那份比別人多了兩條肥的。

  從那天起,莊頭看他的眼神變了一點點。那種變化說不清楚,只能描述為:他不再把奧托當成一個隨時可能偷他雞的陌生人了。

  挖水渠的念頭,是他進村第三周想起來的。

  蘿蔔地的澆水全靠人挑,壯勞力每天有大把的力氣耗在來回的爛泥路上。奧托在布拉佛斯的傭兵營里見過紮營的規矩——營地立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削木樁,是挖排水溝。營地先淹了,不用等敵人打,痢疾會先放倒一半人。這個道理搬到田地上,沒有任何區別。

  他從藍叉河引了一條淺淺的支渠過來。

  渠不寬,用的全是河灘石子和林地枯木,沒花村里一個銅板。參與挖渠的年輕獵戶也不是被雇來的,是自願幫手。他們願意干,不是因為奧托許諾了什麼報酬,而是因為奧托第一個跳進了齊膝深的泥坑,頂著晨光一直干到日落,中間只咽了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沒有多說一個字。

  水渠通了那天下午,第一股河水沿著新挖的土槽流進蘿蔔地,經過那段還沒夯實的泥岸時發出輕微的滲漏聲,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低聲回應。站在渠邊的幾個挑水婦人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沉默比任何話都結實。從那天起,她們能早一個時辰回家了。

  奧托沒有跟任何人提這條渠,也沒有要求任何人記他的好。但村子裡開始有人把這條渠和挖渠那天那個一直沒換下來的泥腿子,放在同一個記憶里。

  進山是第三件事。

  村子邊上的林子裡不缺獵物,但也不缺危險。他跟著年輕獵戶進過幾次,遇上野豬和灰狼的時候,他用的是一種獵戶們從沒見過的打法——不正面扛,側身繞位,腳下走的是布拉佛斯水舞者的滑步,用對方的衝力把它帶偏,讓它自己跌在慣性里。

  獵戶們看得發愣。

  追問起來,他只說父親在狹海對岸替傭兵團訓過新兵,自己跟著學了些皮毛。

  這是一句真話。說一部分真話,比編一整套謊話更不容易露餡。

  幾次下來,獵戶們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個說不清楚的變化。三個月前,他們願意跟他進山打獵,因為他能找到獵物,能把人全帶回來。三個月後,他們願意跟他摸黑闖進滿是逃兵的屋子。

  那年長夏快結束時,周邊的治安開始變壞。

  篡奪者戰爭結束三年了,但被遣散的散兵游勇仍在河間地的鄉野里流竄,三五成群,搶收成,偷牲畜,恐嚇獨居的農戶。莊頭手裡只有幾個會使獵弓的年輕人,能管的只是村口,管不了更遠的地方。


  奧托找到莊頭,說想去看看。

  莊頭給了他七個人——五個獵戶,兩個年輕農民。裝備很輕:獵弓、短矛、一把缺口已經磨平的長劍。沒有盾,也沒有甲。

  前後兩個月,三次出擊。

  第一次,廢棄磨坊里的三個逃兵。先堵退路,再正面喊話。一人試圖翻窗逃跑,被守在外頭的獵戶一箭釘住袖子,卡在窗框上動彈不得。領頭的拔劍,被一劍格開,劍脊砸在手腕上,刀脫手,人被綁了,血沒見。

  第二次,林間窩棚里的五個散兵。沒有正面接觸,蹲了兩天摸清了對方的取水路線,第三天清晨在溪邊動手,利落得像割草。

  第三次是最大的一股,七個人,占了一處廢棄獵戶小屋。他選了雨夜,雨聲蓋住了腳步。哨兵在屋檐下打盹,被從側面繞過去一掌打暈,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其餘人被雨聲蒙住了耳朵,大部分還在稻草堆里打鼾,等反應過來時,屋裡已經擠進了刀和繩子。

  三次行動,累計俘虜十五人,無一漏網。

  繳獲的戰利品——幾把短刀、銅板、干肉——全部分給了參與行動的獵戶和受害的農戶。他自己一件沒留。

  每次行動前向莊頭報備,事後如實報告,沒有虛報,沒有誇大。

  莊頭看他的眼神,慢慢從「這年輕人或許真有用「,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更重,不好用語言描述,只是在他眼睛裡待著。

  秋天,莊頭按慣例前往海疆城,向傑森·梅利斯特伯爵進行年度述職。

  年年如此:收成多少,損耗多少,死了幾個人,新添了幾口人。莊頭在地方上待了太久,知道這些數字才是伯爵真正會看的東西。

  但這一年,他在末尾多說了幾句。

  「大人,村里來了個年輕人,叫奧托·霍亨索倫。他父親戰亂時逃去了布拉佛斯,在鐵金庫替放貸人跑過腿,管過帳。也在傭兵團裡帶過新兵,專訓隊列和劍術。今年夏天起,這小子帶著幾個獵戶清了好幾窩土匪,村里安生多了。您要不要見見他?「

  他把奧托的名字放在收成數據之後,損耗數據之前。用的詞是「鐵金庫「和「傭兵團「,沒有用「好人「或者「勇敢「這類輕飄飄的字眼。每一個詞裡有具體的信息——懂帳目,懂帶兵,見過世面。

  這兩條,每一條都足夠讓一個長期缺人的邊境伯爵多停一下眼神。

  傑森·梅利斯特伯爵的回覆只有幾個字。

  「讓他來見我。「

  消息傳回村子的那個傍晚,奧托坐在他那間修補過的破屋門檻上。

  夕陽從林線上方往下沉,把藍叉河的水面燒成一片暗橙色。村子裡有人在收晾曬的麻布,有人在趕還沒進圈的雞,有木柴被攏進柴堆里的聲響,那些聲音交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普通的傍晚。

  他把那枚刻著雙頭黑鷹的鐵戒指從右手食指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鐵的,舊的。戒面上的鷹紋已經磨淺了,在殘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看不分明,卻還在那裡。

  他父親阿爾布雷希特·霍亨索倫,土生土長的河間地人,年輕時是無產騎士,戰亂里莊園被燒,帶著家人逃去了布拉佛斯。在那邊入過次子團,後來替鐵金庫辦過差,替大商人當過保鏢。那雙手在奧托出生之前扛過長矛,在奧托出生之後端過帳本,最後在布拉佛斯一間陰冷的閣樓里,被肺病一點點爛掉了。

  臨死前那晚,老頭拿劍脊拍了他的肩膀,說從今天起你是霍亨索倫家的騎士。

  沒有聖堂,沒有觀禮的人,只有一個快死的老人和一把缺口的長劍。

  奧托把戒指重新戴上,站起身,回了屋子。

  明天一早他啟程去海疆城,去見那個隨時能決定他生死的封建諸侯。

  他不知道談判會用多長時間,也不知道那個伯爵會是什麼臉色。但他知道他進那扇大門時要說的第一句話。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已經放了很多天了,他來回想過不知道多少遍,改了兩個字,又改回來了。

  這句話不是一個來討屋檐的人會說的。

  夜風從門縫裡進來,帶著藍叉河的腥氣——他在這片土地上聞了三個多月的氣味,潮,帶著泥沙,帶著活水特有的輕微冰涼,像是一塊什麼東西正在這裡慢慢生長,還沒長成形,但根已經紮下去了,抖不掉了。

  奧托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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