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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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二十年,甲午。

  這一年,紫禁城的龍椅上坐著年輕的光緒帝,朝堂之上洋務派與守舊派爭執不休,遠在東海之上,硝煙早已暗涌。史書上會把這一年濃墨重彩地記下,可在豫東平原的許家莊,老百姓顧不上遠在天邊的朝堂大事、邊境戰事,眼裡心裡,只有腳下這一畝三分地,只有地里那點能活命的莊稼。

  麥收剛起個頭,老天爺就沒給好臉色,黑壓壓的蝗蟲順著風勢撲了過來,隔著半里地都能聽得真切。莊戶人最怕的就是這災,前幾年黃河漫溢,地里收成本就薄,再遭蝗災,這一年的口糧就全沒了著落。好在這次蝗災來得急去得也快,算不上滅頂的大災,可也把莊戶人逼得腳不沾地。

  天剛蒙蒙亮,雞叫頭遍的時候,許家莊的家家戶戶就都扛著鐮刀、背著竹簍出了門,男女老少齊上陣,連半大的娃娃都攥著小鏟子,蹲在地里攆蝗蟲、搶收莊稼。日頭毒得很,曬得人脊樑溝冒油,麥芒扎得胳膊脖子全是紅印子,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蹤影。男人們彎著腰割莊稼,腰杆累得直不起來,嘴裡喘著粗氣,還不忘吆喝著家裡的娃:「慢著點,別踩壞了麥穗,這可是咱全家的口糧!」女人們則跟在後面拾掇,把割下來的莊稼捆得整整齊齊,一邊忙活一邊念叨,求著老天爺別再添亂,讓莊稼能多收一點。

  許家是莊上的殷實人家,可許敬文的爹依舊不敢懈怠,天不亮就帶著長工下地,親自盯著搶收。許老太太則在家裡蒸好了玉米面饃,煮上一大鍋紅薯粥,讓長工媳婦送到地頭,給幹活的人墊墊肚子。豫東的鄉下,到了秋收時節,家家戶戶都是這般光景,地里的活計耽誤不得,一口吃的也捨不得浪費。就這麼起早貪黑連軸轉了小半個月,總算把地里的莊稼搶回了一多半,看著曬穀場上堆得小山似的麥粒,莊戶人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臉上也終於露出了點難得的笑意。

  這一年,許敬文剛滿十三歲。

  生在許家這樣的耕讀世家,他不用像莊裡其他娃一樣,從小就泡在地里干農活,可他的日子,過得比誰都規整,規律得像祠堂里那座老座鐘,分毫不差。

  每天天一亮,洗漱完畢,他就端坐在堂屋東側的書房裡,先把前一日學的四書五經溫習一遍,再跟著帳房先生打理家族事務。許家在莊上有田產,在縣城還有間小糧鋪,收租、對帳、打理鄉鄰往來的瑣事,樁樁件件都需要上心。許敬文自小聰慧,跟著父親學了兩年,早已把這些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家裡的老帳房都忍不住夸:「文少爺心思細,辦事穩,將來定是撐門立戶的好料子。」

  忙完日間的事務,等到夜幕降臨,家裡點起煤油燈,昏黃的燈光鋪滿書桌,他便靜下心來練字、寫信。一手柳體字寫得剛勁端正,每一筆都透著韌勁,而寫信,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收信人只有一個,就是遠在陳州府的哥哥許敬武。兄弟倆自幼感情深厚,分開之後,便靠著一封封書信,訴說家常,掛念彼此。

  每隔十天半個月,逢著縣城趕集的日子,許敬文便會換上一身乾淨的長衫,徒步走上近二十里路,去往雍城縣縣城,到龐舉人的私塾里,討教學問。

  龐舉人性格古怪,平日裡待人勢利,說話也刻薄,對一般學生總是不冷不熱,可唯獨對許敬文,多了幾分看重,只因這少年沉穩好學,眼裡有股子旁人沒有的韌勁。

  在龐舉人這裡,最讓許敬文上心的,不是書本上的聖賢道理,而是龐舉人從啟奉府弄來的稀罕物件——邸報和《時務報》。龐舉人在啟奉府有同窗故舊,那些人在府衙當差,能接觸到朝廷下發的邸報,也能訂到沿海流傳過來的《時務報》,時常會寄給他。在閉塞的豫東鄉下,這些報紙,是唯一能連通外面世界的窗口。

  邸報上登的,都是朝廷的詔書、大臣的奏章,還有各地的政務消息;《時務報》則更鮮活,不僅有時局評述,還有海外見聞、各地戰事。紙頁早已被翻得卷了邊,字跡也有些模糊,可許敬文每次拿到,都視若珍寶,一字一句地仔細研讀。

  正是這些帶著墨香的紙頁,打開了他閉塞的眼界,讓這個長在豫東鄉村的少年,第一次看清了高牆之外,那個風雲激盪、危機四伏的真實世界。

  甲午年六月,暑氣正盛,院裡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蟬鳴聒噪個不停。許敬文像往常一樣,在龐舉人書房的角落裡,翻看最新送來的《時務報》,翻著翻著,一行小字映入眼帘,讓他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報紙上寫著,東瀛彈丸小國日本,無故出兵攻打朝鮮,朝鮮抵擋不住,向大清朝求援,朝廷當即派兵趕赴朝鮮,馳援藩屬國,可誰曾想,清軍在牙山一帶與日軍交鋒,竟打了個敗仗,損兵折將,倉皇撤退。

  彼時的許敬文,雖讀了些時務書籍,可終究困於鄉野,對天下格局、邊境戰事並無太多概念。在他心裡,朝鮮遠在千里之外,跟豫東的許家莊、跟雍城縣,八竿子打不著,天塌下來有朝廷頂著,有官兵扛著,壓根輪不到鄉下百姓操心。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把報紙放到一邊,繼續研讀經史子集,並未把這場遠在邊境的敗仗放在心上。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場看似遙遠的戰事,會像一場滔天巨浪,徹底席捲整個大清國,也會徹底打碎他原本平靜的生活,顛覆他心中所有的認知。

  日子一天天往前過,地里的莊稼早已歸倉,許家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莊戶人閒下來,便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抽著旱菸,嘮著家常,說的都是誰家的娃娶了親,誰家的糧囤滿了,誰家的牲口下了崽,全是鄉里鄉親的瑣碎事。

  轉眼到了七月底,秋老虎依舊肆虐,地里的玉米稈長得一人多高,風一吹,沙沙作響。許敬文再次去往縣城,剛進龐舉人的書房,就見老先生眉頭緊鎖,手裡攥著一份新的《時務報》,坐在太師椅上唉聲嘆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許敬文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問安,龐舉人一言不發,只是把報紙遞給他。他接過報紙,定睛一看,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涼了半截——北洋水師在黃海海域與日本艦隊展開激戰,仗打了整整一天,清軍損失慘重,好幾艘主力戰艦被擊沉,官兵傷亡無數,號稱精銳的北洋水師,初次交鋒就折損大半。

  這一次,許敬文再也無法淡然。

  北洋水師,那是大清朝耗費數十年心血打造的水師,是朝廷口中「亞洲第一」的海上勁旅,是守衛國門的鋼鐵屏障,怎麼會在小小的日本艦隊面前,落得如此慘敗?他攥著報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被捏出了褶皺,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不安的情緒,隱隱覺得,這場戰事,或許根本不是他想的那般無關緊要,這世道,怕是要變了。

  他沒敢多問,陪著龐舉人靜坐了半晌,便匆匆辭別,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許家莊。往日裡看著親切的鄉村景致,此刻竟覺得格外壓抑,天邊的烏雲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安的情緒在心底不斷蔓延,而壞消息,也接踵而至,一場比一場慘烈。

  九月,秋風漸起,越來越多、越來越糟糕的戰事消息,通過邸報和《時務報》,一點點傳到雍城,傳到許敬文的耳中。

  日軍突破清軍防線,跨過鴨綠江,大舉攻入大清境內,九連城、鳳凰城等邊境重鎮,接連失守,清軍一路潰退,毫無還手之力。沒過多久,更駭人聽聞的消息傳來——北洋水師基地旅順口被日軍攻占,喪心病狂的日軍在城內展開大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死傷無數,滿城血流成河,數萬生靈慘死於屠刀之下。

  那天,許敬文正坐在書房裡,手裡捧著剛拿到的邸報,一字一句看著上面的文字,看著旅順屠城的消息,看著清軍節節敗退的戰報,他只覺得渾身氣血上涌,拿著報紙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指尖冰涼,胳膊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不是害怕,不是畏懼日軍的殘暴,而是滿心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憤怒,是恨鐵不成鋼的憋屈。

  堂堂天朝上國,幅員遼闊,百姓億萬,竟然被一個東瀛彈丸小國打得節節敗退,丟城失地,顏面盡失。朝廷耗費千萬銀兩打造的北洋水師,頂著「亞洲第一」的名頭,不過一場海戰,就近乎全軍覆沒。陸軍更是不堪一擊,從朝鮮一路敗退到國內,潰不成軍。更讓他心寒的是,那些敗退的清軍,比入侵的日軍還要可怕,路過鄉間村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糟蹋糧食、搶掠財物、欺壓百姓,行徑比占山為王的土匪還要兇狠殘暴。

  許敬文把報紙狠狠拍在書桌上,煤油燈的燈火被震得晃動不止,光影在他年輕的臉上忽明忽暗。他攥緊拳頭,在心底一遍遍質問:為什麼?為什麼大清朝會落到這般境地?為什麼堂堂天朝,會敗給一個彈丸小國?

  這個問題,像一團亂麻,在他腦海里反覆纏繞,日夜不休,他翻遍所有聖賢書,找遍所有經史子集,都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聖賢書里講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講的天朝威儀,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實在憋悶難忍,第二日一早,便匆匆趕往縣城,直奔龐舉人府上,想要從這位見多識廣的老先生這裡,尋一個答案。

  龐舉人依舊坐在那把老舊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桿水菸袋,呼嚕呼嚕地抽著,神情無比沉重,臉上布滿了愁雲,往日裡的刻薄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看到許敬文進來,他放下水菸袋,揮了揮手,讓書房裡的其他學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書房,只剩下師徒二人。

  「先生,如今戰事糜爛,國土淪喪,百姓遭難,這到底是為啥?」許敬文上前一步,語氣急切,眼神里滿是困惑與焦灼,對著龐舉人深深一揖,「弟子愚鈍,實在想不通,還請先生指教。」

  龐舉人抬眼看向他,渾濁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無奈,有痛心,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敬文,你可知,日本為何能打贏咱們?」


  「弟子不知,還望先生明示。」

  「日本彈丸小國,能有如今的底氣,全因三十年前的明治維新!」龐舉人說著,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漸漸沉重,「人家廢了藩鎮,立了郡縣,徹底拋開老一套,一門心思學西方,學人家的政體,學人家的技術,造堅船利炮,練新式陸軍、新式水師,全國上下一條心,都想著變強。可咱們呢?咱們還在守著老祖宗的那一套,原地踏步,固步自封。」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悲憤:「八旗兵養尊處優,早就沒了戰鬥力,連馬都騎不穩;綠營兵鬆散懈怠,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壓根不能打仗;也就當年的湘軍、淮軍,還能上陣拼殺,可如今也老了,早就不中用了。兩軍對陣,人家拿著新式槍炮,遠程轟擊,咱們的士兵還扛著大刀、長矛,拿著弓箭,靠著血肉之軀往前沖,這仗,怎麼可能打得贏?這不是打仗,這是白白送命啊!」

  說到激動處,龐舉人猛地一拍桌子,手裡的水菸袋差點掉落在地,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舉人老爺,此刻全然失了態,臉色漲得通紅,聲音都在顫抖:「更可恨的是朝堂上的那些達官顯貴,那些貪官污吏!一個個只顧著自己的榮華富貴,只顧著搜刮民脂民膏,眼裡心裡只有私利,絲毫不管國家安危,不管百姓死活!就連打仗要買炮彈、要添置軍械的銀子,都敢明目張胆地貪墨!北洋水師為啥打不過日軍?不是將士不拼命,是咱們的炮彈里裝的不是火藥,是沙子!是朝廷把買炮彈、養水師的銀子,全都挪去修了頤和園,給老佛爺賀壽!」

  「這哪裡是敗家,這分明是賣國啊!」

  最後一句話,龐舉人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里滿是絕望與悲憤,書房裡久久迴蕩著他的怒吼,餘音不絕。

  許敬文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第一次見到龐舉人這般模樣,這個平日裡勢利、刻薄、對世事看似漠不關心的老先生,心底竟然藏著如此滾燙的家國情懷,藏著如此錚錚的骨氣。原來,他的冷漠,不過是對這腐朽世道的無奈,他的心裡,始終裝著家國天下,裝著對國家命運的憂心。

  心底的困惑,一點點解開,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迷茫與無助。

  他看著龐舉人布滿血絲的雙眼,聲音微微發顫,問出了心底最在意的問題:「先生,如今國難當頭,山河飄搖,咱們到底該怎麼辦?大清朝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聽到這話,龐舉人剛剛激動的情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沉默。他緩緩坐回太師椅上,重新拿起水菸袋,卻沒有再抽,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久久沒有說話。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煤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壓抑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龐舉人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滿是滄桑與無奈:「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啊……」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遠方,眼神空洞而迷茫:「如今朝堂之上,民間之中,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主張。有人說,要學日本,變法維新,改政體,廢陋習,辦新學,練新軍,靠變法強國;有人說,滿清腐敗透頂,早已無藥可救,唯有革命,推翻滿清統治,建立共和國,才能救中國;還有人說,啥都不用變,只要咱們百姓團結一心,眾志成城,就能把洋人趕出去,守住江山。

  「各說各的理,各有各的路,可到底哪條路是對的,哪條路能走得通,誰也說不準,誰也不敢保證啊……」

  說完,龐舉人轉過頭,目光落在許敬文身上,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羨慕,更有沉甸甸的期待。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少年,語重心長地說道:「敬文,你還年輕,腦子靈光,比我們這些老頑固看得遠,將來你走的路,見的世面,肯定比我多得多。老夫別的不求,只希望你記住一句話,將來無論你走哪條路,無論你身處何種境地,都別為了一己私利,為了榮華富貴,把自己的良心給賣了,要守住本心,對得起家國,對得起百姓。」

  許敬文聞言,心中一震,瞬間熱淚盈眶。他挺直身板,對著龐舉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深深的躬,一字一句,鄭重承諾:「先生教誨,弟子銘記於心,此生絕不相負!」

  從龐舉人府上出來,許敬文走在縣城的街道上,整個人都恍恍惚惚。街道上依舊熱鬧,商販吆喝著叫賣,百姓往來穿梭,大家談論的都是柴米油鹽,對遠方的國難,一無所知,漠不關心。可他的心裡,早已翻江倒海,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靜。

  沒過多久,甲午戰爭徹底結束,這場讓舉國震動的戰事,最終以一份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落下帷幕。

  割讓台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給日本;賠償日本軍費白銀兩億兩;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通商口岸……


  消息如同驚雷,傳遍大清國的每一寸土地,全國譁然,舉國悲憤。讀書人痛心疾首,百姓怨聲載道,有志之士紛紛站出來,謀求救國之路。康有為、梁啓超聯合全國各地在京應試的舉人,發動了轟轟烈烈的「公車上書」,聯名上書光緒帝,請求拒和、遷都、變法,一時間,變法圖強的呼聲,響徹京城,傳遍天下。

  可這些震動朝野的大事,傳到偏遠的許家莊,卻像是遠方傳來的雷聲,轟隆隆作響,聽著嚇人,卻始終沒有劈到自己頭上。

  莊裡的百姓,依舊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他們不懂什麼叫喪權辱國,不懂什麼叫變法維新,不懂什麼叫家國大義。他們關心的,是今年的糧價會不會漲;是縣城裡劉家糧行會不會趁機囤糧抬價;是自家的口糧夠不夠吃,能不能從許家多借一點糧食過冬;是明年的收成能不能好一點,一家人能不能吃飽穿暖。

  家國天下的大事,離他們太過遙遠,遠不如一頓飽飯、一件棉衣來得實在。

  許敬文每天依舊忙著打理家族事務,處理田產、糧鋪的瑣事,應付鄉鄰的借貸往來,日子看似和往日沒有兩樣,依舊按部就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再也無法平靜。

  每當夜深人靜,家人都已安睡,他獨自坐在書桌前,點一盞煤油燈,龐舉人說的那些話,就會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變法、維新、革命、共和國……

  這些陌生又沉重的詞語,在他的腦海里反覆盤旋,交織成一團亂麻,理不出絲毫頭緒。他坐在燈下,靜靜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清楚地知道,這個延續了數百年的大清國,這個他從小長大的世道,真的要大變了。大到所有的聖賢道理、祖訓家規,都再也不管用;大到所有普通人的命運,都會被這場巨變,徹底裹挾,身不由己。

  他拿起紙筆,借著昏黃的燈光,再次給哥哥許敬武寫信。

  筆尖在紙上緩緩划過,字字句句,都藏著少年沉甸甸的心事:

  「敬武兄如晤:近閱邸報,知甲午一役,我軍慘敗,國土淪喪,朝野震動,萬民悲憤。弟雖身居鄉野,不問政事,亦深感國事艱難,山河飄搖。竊以為,今日之天下,早已不是昔日之天下,夷人憑藉船堅炮利,虎視眈眈,內有朝政腐敗,外有強敵環伺,我大清若不圖謀變革,發奮圖強,亡國之日,近在咫尺。兄在江湖之中,當深知世事之變,時局之艱。望兄精進武藝,莫要拘泥於舊規舊俗,兼習新式兵法,開闊眼界,以應瞬息萬變之時局,將來若有機會,方能為國效力,守護家國。弟敬文頓首。」

  一封信寫完,他放下筆,靜坐片刻,想起龐舉人的教誨,想起自己心底的迷茫,又拿起筆,在信的末尾,鄭重地添了一行字:「弟近日深思,悟出一道:文武之道,相濟為用,不可偏廢。兄以武立身,不可不學文,以明事理,開闊格局;弟以文立身,居於亂世,不可不習武,以強體魄,自保其身。如今亂世將至,世道動盪,單靠文,或單靠武,都不足以安身立命,更不足以守護家人,報效家國。」

  放下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心頭的一絲重擔。

  他站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已是深夜,月光如水,靜靜地傾瀉下來,灑在院子裡那棵百年老槐樹上,灑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也灑在他年輕而略顯稚嫩的臉龐上。晚風輕輕吹過,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動他的長衫,吹動樹上的枝葉,沙沙作響。

  他抬起頭,仰望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月光清冷,灑遍大地。他在心裡默默自問:再過十年,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再過二十年,家國又會是何種模樣?再過五十年,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不能過上安穩太平的日子?

  想著想著,他忽然想起《詩經》里的那句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十三歲的許敬文,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獨。

  這份沉甸甸的心事,他不能跟父親說。父親年事已高,一輩子守著許家莊的田產,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懂他心中的家國情懷,說了,只會讓老人徒增擔憂,平添煩惱。

  他不能跟母親說。母親是個傳統的農家婦人,一輩子圍著灶台、家人打轉,只關心柴米油鹽,只盼著兒女平安,若是知道他憂心這些家國大事,只會日夜牽掛,寢食難安。

  他不能跟龐舉人說。龐舉人雖能為他解惑,可終究是舊時代的文人,滿心都是無奈與無力,即便說了,也終究是徒增嘆息,找不到出路。

  他更不能跟莊裡的玩伴趙秉鈞說。趙秉鈞生性聰穎,可自幼家境貧寒,身世坎坷,一心只想出人頭地,改變自己的命運,志向與他截然不同,兩人終究話不投機,無法訴說心底這份隱秘的悲痛與迷茫。

  滿腔的心事,萬千的思緒,他能訴說的人,只有遠在陳州府的哥哥許敬武。

  可兩地相隔甚遠,一封書信,在路上來回就要耽擱半個月。他的歡喜,他的迷茫,他的悲憤,他的期許,都只能化作紙上的文字,遙遙寄往遠方,不知何時才能得到回應。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清冷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長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仿佛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沉穩而有力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一個身處黑暗動盪的世道里,拼命想要看清前路,想要活得明白,想要守住本心的孩子。

  月光依舊清冷,晚風依舊微涼,少年的孤獨,藏在豫東平原的夜色里,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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