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錢九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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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開了玩笑,道友還真叫我殺人?」蘇洋擺手拒絕。

  錢九日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洋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心跳也比剛才快了不少。

  浩然正氣在體內流轉,將這個人的情緒波動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那是痛苦,是憤怒,是委屈,是十多年積攢下來、無處可說的東西。

  「我與你講個故事吧。」錢九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蘇洋默認地點點頭,他很好奇為什麼這個二十七歲渡劫境的天才會有這麼悲慘的情緒。

  錢九日在床邊坐了下來,床板「嘎吱」響了一聲,這人的身子很沉,像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在仙界,有個小門派,叫正陽宗。」

  「正陽宗不大,宗主是個真仙境的小老頭,脾氣古怪,愛喝酒,喝完酒就拉著弟子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來講去就那麼幾件,弟子們都能背下來了,但誰也不說破,都裝著頭一回聽。」

  錢九日說到這裡,語氣輕了些,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很久遠的事,遠得都快記不清了。

  「正陽宗有三個弟子,自小一起長大。一個是我,一個是我的好兄弟,還有一個是個姑娘。我們三個人,從穿開襠褲就在一塊兒了,一起練功,一起挨罰,一起偷偷溜下山去鎮上買糖葫蘆。那時候窮,買一串三個人分,你咬一口我咬一口,誰也不嫌棄誰。」

  「我那個兄弟,叫徐日天。」錢九日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僵了一下,「這名字起得好,他爹娘盼他日後能光宗耀祖,盼他能頂天立地。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眼小,認死理,一件事鑽進去了就出不來。」

  「那個姑娘呢?」蘇洋好奇地問。

  「叫程田。」

  「我們三個一起長大,一起修煉。我修煉快些,先到了天仙中期,日天慢一些,一直在天仙初期晃蕩,程田不快不慢,跟在我倆中間。日子就這麼過著,宗門裡上上下下都拿我們三個當親傳弟子看,宗主老頭對我們也寄予厚望,說正陽宗以後就靠我們了。」

  錢九日的聲音慢慢沉了下去。

  「後來……我和日天都喜歡上了程田。」

  「我們倆追了她好久,日天嘴笨,不會說好聽的,就知道干實事,程田練功受了傷,他比誰都急,滿山遍野去找藥,找到了藥也不知道該怎麼用,捧著藥蹲在程田門口,等了一宿不敢敲門,怕打擾她休息。」

  「我跟他不一樣。我嘴甜,會說,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程田心情不好的時候我能哄她笑,程田練功累了我就講笑話逗她,日天那傻瓜,就會在旁邊看著,跟著傻笑。」

  蘇洋聽著,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最後程田選了我。」錢九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對日天說,你是個好人,但你不是我想嫁的人。」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日天那天沒說話,轉身走了。我以為他會生氣,會找我打一架,但是他沒有,他走了,第二天照常練功,照常跟我們說話,笑也笑鬧也鬧,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當時鬆了口氣,以為他放下了。」錢九日忽然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咔咔」響。

  「我沒有想到,他把所有東西都壓在心裡頭了。一天一天地壓,一層一層地壓,壓到最後,壓出來一個心結。那個心結一天比一天大,大到他自己都管不住了。」

  「然後有一天,他修煉的時候走火入魔了。」

  蘇洋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修為開始暴漲。從天仙初期一路往上竄,天仙中期、天仙后期、真仙境、真仙中期、真仙后期、真仙巔峰……他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身上冒著黑氣,見人就殺。」

  「他就這樣屠了正陽宗滿門!」

  蘇洋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宗主老頭,那個愛喝酒的小老頭,被他擰斷了脖子,教我們劍法的趙師叔,被他劈成了兩半,每天給我們做飯的胖廚娘,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一劍穿心,還有那些師弟師妹們,最小的才十二歲,什麼都不懂,就被他……被他……殺了…」

  錢九日說不下去了,他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好一會兒,錢九日才繼續往下說,「我帶著程田逃了出來,日天在後面追,追了三天三夜,程田那時候已經有了身孕,跑不動了。我知道,要是帶著她一起跑,兩個人都得死。」


  「我把她託付給了我們另一個好友,叫劉景頁。他在隔壁宗門當長老,家底厚,能護得住她。」

  「然後我一個人引開了日天。」

  「你引開他了嗎?」

  「引開了。」錢九日苦笑了一聲,「我跟他打了一場,被打得半死。我知道打不過他,就跳下了凡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從仙界跳下來,穿過兩界壁壘,渾身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根,修為也跌了,從真仙中期跌到了渡劫初期。你看看我現在這德行,渡劫初期,在仙界就是條蟲子,誰都能踩一腳。」

  「那這位徐日天呢?也跟你一起下來了嗎?」

  「對,他也下來了。」錢九日的語氣變得冰冷,「他在下界建了個宗門,叫仙人宗。你知道他為什麼叫這個名嗎?就是告訴我,就算他到了凡界,他也是仙,我是人,我永遠比不過他。」

  「然後就是不停的追殺。」錢九日說,「他派人滿天下找我,找到了就殺。我的修為掉了這麼多,打不過他的人,就只能跑。這些年我換了幾十個地方,東躲西藏,跟條喪家犬一樣。」

  蘇洋沉默了很長時間,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想起白天自己攔著錢九日不讓他殺那個惡霸的樣子,他講了那麼多道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滿口仁義道德。

  可那個惡霸欺負蘇小小的時候,他除了講道理,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錢九日殺了人,他攔著。

  可錢九日當年眼睜睜看著自己宗門上上下下那些勝似親人的同伴被殺了,誰來攔?

  蘇洋忽然覺得自己白天說的那些話挺可笑的。

  「你說得對。」蘇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澀,「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只看到了你殺人,沒看到你經歷過什麼。」

  或許,這就是書上所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因為這些東西,書上教不會。

  他好像悟了,體內浩然正氣變得更加地夯實。

  錢九日搖了搖頭,「你沒有不對。」他的聲音也緩了下來,「你說那些道理的時候,我想起以前的自己。我以前也信這些,覺得凡事都要講規矩講道理,可現在呢?道理講了一輩子,該死的人還活著,該活的人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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