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困獸猶鬥
崇禎十二年四月下旬。
江漢平原上，田間麥苗已然抽穗揚花，放眼四野皆是將熟的青黃之色，眼瞅著再有月余便要迎來夏收。
如今湖廣北部與河南西北洛陽盆地兩地的農事皆已步入收尾階段。
經過整月的鑿井修渠，分田編組和田地下放，洛陽周邊匯聚而來的十數萬流民總算安定了下來。
洛陽城外的田野之間，勞作聲終日不絕，有了灌溉水源的保障，生機也再度降臨在這片中原沃土之上。
然而在襄陽城外，除去即將豐收的喜悅外，一股肅殺之氣始終縈繞城頭，久久不散。
那些就被擺在城牆之上的一顆顆人頭似乎正在無聲的對外宣告如今的襄陽城早已不同往日。
這裡是江漢平原之上的核心要地，商埠重鎮，如今更是一座囤聚重兵的軍事堡壘。
所有敢窺探襄陽城內駐軍人數與軍力部署情況的諜探悉數被孫傳庭梟首示眾。
而其中大部分的倒霉蛋，都來自如今仍被封鎖監視的穀城縣。
原穀城縣衙早就被改作張獻忠的行轅，近幾日他也不外出了，幾乎每日都坐鎮其中，與麾下心腹商議對策。
但每每推演都得到的不利結果使得他面色陰鷙，眉宇間戾氣翻湧，數日來已泄憤殺了十餘名舞女僕從，雙眼通紅，胸中憤懣不平。
想他揭竿起兵以來，轉戰南北十數載，從秦地打到如今的湖廣，敗過，散過，卻總能借著山川地利死裡逃生，何曾像如今這般被人圈在方寸之地，動彈不得？
行轅大堂之內燭火長明，案上堆滿各路探哨傳回的情報紙頁，雜亂不堪。
張獻忠一身粗布短打，腰間懸著隨身彎刀，腳下踩著木凳，時不時抬手狠狠拍擊桌案，語氣間滿是憤懣與不耐。
「咱老子縱橫天下十幾年，刀頭上舔血過日子，什麼樣的陣仗沒闖過？」
張獻忠扯開衣襟，粗重的呼吸帶著火氣，目光掃過堂下躬身待命的一眾頭目。
「往日裡官軍來了，打不過便走，走累了便找個山頭蟄伏，何時被人這般死死困在一處，連口喘氣的餘地都沒有？孫傳庭這狗官，當真欺人太甚！」
堂下諸人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老賊，個個面色凝重，無人敢輕易接話。
眾人心裡都清楚，如今四面圍堵，前路渺茫，大王心中焦躁也是情理之中。
這會就等他大罵發泄，千萬別發言觸他眉頭，否則被一刀砍了都是白死。
張獻忠又罵了幾句，胸中怒火稍泄，隨即收斂神色，沉聲說道。
「此前接連派出多隊探馬出去打探，如今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都給咱老子盯緊了，但凡有半點風聲，即刻來報！」
他並非坐以待斃之輩，早在在明軍合圍之勢成型之初，便接連抽調麾下精銳騎兵分成數十支小隊，喬裝成流民，行商與山野樵夫分批潛出谷城探查出路。
他知曉外圍封鎖嚴密，還特意叮囑探哨只遠觀打探，不可與明軍哨探起衝突，能探得虛實便折返，一旦暴露行蹤立刻捨棄任務保命。
然而城外的明軍也並未趕盡殺絕，看似戒備森嚴，卻也有防區漏洞之處，因此獻賊外派的探子也總能有所收穫。
最先傳回關鍵訊息的是數支奉命向西探查鄖陽，川東方向的偵查騎隊。
一眾探哨一路潛行，翻越連綿群山，躲過明軍明崗暗哨，足足在外周旋了數日，這才摸清了鄖陽府如今大概的布防情況。
隨後他們便飛也似的一路趕回，風塵僕僕的給張獻忠帶回了不利消息。
「大王，大事不妙！鄖陽全境九隘關口，如今盡數被那川東的白杆兵把守著！
秦良玉那老婦親領數千兵馬進駐鄖陽，如今山間要道與峽谷險地皆布下重兵，咱們想要從鄖陽入川，根本無路可走啊！」
探哨伏在地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
聽聞此言，張獻忠原本緊繃的身軀猛地一震，臉上的怒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忌憚。
尋常流寇或許只聽聞白杆兵名號，不知其深淺，可他常年在川鄂邊境作亂，對此支兵馬的兇悍戰力再清楚不過。
白杆兵多是土家子弟，世代居於深山，攀山越嶺如履平地，擅長山地攻防，悍不畏死。
過往他麾下人馬數次在川東與小股白杆兵遭遇，但他們數倍於敵的兵力非但討不到半點便宜，反而多次被殺得損兵折將，狼狽逃竄。
「真是那白杆兵？！驢球子的！咱老子這下麻煩大了！」
張獻忠狠狠啐了一口，眼底凶光閃爍，又向手下喝問。
得到重複的回答後，他在心底暗罵一聲，臉色陰沉如鐵。
眼下谷城被圍月余，糧草短缺，軍心本就不穩，若是再強行西進，去硬碰那兇悍的白杆兵，只怕會落得全軍潰敗的下場。
原本他還將鄖陽深山視作兵敗之後的藏身休養之所，想著一旦局勢惡化，便率部遁入群山，依託天險休養生息。
但如今看來，這條退路算是被徹底堵死了。
「白杆兵堵在鄖陽，咱們去不得，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半點鳥用都沒有！得另想法子！」
打消西進的想法後，張獻忠又逐一梳理四方局勢，但越想心頭越是沉重。
此前他就已經探知，陝南和關中一線有足足五萬秦軍坐鎮，秦嶺和巴山之間營壘相連，隘口要道幾乎都被官軍占據。
這條防他們入陝的防線可謂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那洪承疇剿寇多年，老謀深算，手段更是狠辣，麾下秦軍皆是百戰精銳，李自成手頭的十萬大軍，去年就被他和孫傳庭追得只剩零星人馬逃入商洛山。
張獻忠雖然韌勁十足，也有自信，但卻不認為如今自己手頭的殘兵勢力能和洪承疇的秦軍兵團抗衡。
以自己眼下這點困守孤城的人馬，北上入陝，無異於自投羅網，也去不得！
至於往南嘛……
一想到如今的襄陽城，張獻忠更是心頭一凜。
那一萬精銳秦軍搭配整編完畢的所謂朝廷新軍，此時粗略看去已是甲仗鮮明，軍紀森嚴。
數萬大軍扼守漢江平原腹地，周邊百里之內哨卡密布，更有騎兵四出巡查，物資封禁嚴苛到了極點。
起兵強攻襄陽就是純純的找死，而不下襄陽，就沖不進湖廣腹地，這也是條絕路。
西，北，南三面本該任他馳騁流竄的區域，如今盡數被明軍堵得嚴嚴實實，如同三面高牆，將他死死困在谷城之內。
巨大的壓力之下，張獻忠胸腔中怒火再次翻湧，他一拳砸在實木案几上，桌上的紙頁紛飛散落。
「驢球子的官軍，這是鐵了心要把咱老子困死在這裡！」
他低吼出聲，語氣中滿是不甘，可暴怒過後，理智終究還是壓過了衝動，他強行壓下胸中戾氣，對著堂下將官們沉聲下令。
「傳我的命令下去，各部人馬嚴守各自的城外營盤，老營更是要給咱老子安分的守在城內，不許擅自出營，更不許私下滋擾生事！
如今咱們三面都是硬樁，出去就是死路一條，都給咱老子耐著性子，守住谷城再說。
如今這節骨眼上，誰要是敢私自作亂，動搖軍心，害老子大計，休怪咱老子手中的刀不認人！」
軍令一出，谷城之內愈發沉寂，原本還蠢蠢欲動的賊眾得知三大退路盡數被封后也都沒了妄動的心思。
這座鄂西北小城中的所有流寇都在煎熬中等待轉機。
張獻忠依舊每日坐鎮行轅，等候各路探馬消息，日夜推演局勢，苦思突圍之法。
他心裡清楚，如今明軍封鎖糧道，城內糧草不多，撐不了太久，必須儘快找到新的出路，否則待到糧盡之日，便是全軍崩潰之時。
時間一日日流逝，轉眼又是數日過去，此前被張獻忠派往東面探查明軍部署情況的數股偵查騎隊陸續返程。
而他們帶回的情報如同一場及時雨般，瞬間驅散了縈繞在張獻忠心頭多日的陰霾，讓他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一眾東出探哨快步走入大堂，跪地稟報，將一路打探到的南陽方向動靜一五一十道來。
「大王，我等深入南陽探查，在南陽府城內探聽到朝廷已決意要在洛陽及整個河南腹地全面推行民屯，用以安置流民。
現下朝廷正從各地調集糧草與農具，據說有大批糧車正日夜不停的運往洛陽官倉。
南陽府城也接收了不少糧草，州縣官吏四處奔走，張貼告示安撫流民，招撫那些流民返鄉墾荒。
民間都傳，這些糧草將會全數用於民屯開墾，哪怕河南全境今年絕收，朝廷都有法子救濟百萬災民！」
探哨話音落下，行轅大堂之內一片譁然，一眾賊頭目交頭接耳，眼中紛紛露出異動之色。
張獻忠向前踏出兩步，連忙追問細節，反覆核實消息來源，確認這並非市井謠傳後，更是仰天大笑。
被三面死路圍困的壓抑情緒在此刻一掃而空，張獻忠粗糲的笑聲在大堂內迴蕩不休。
「哈哈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咱老子就說，老天爺不會把路徹底堵死！這不，咱們的活路來了！」
過往幾日他不考慮再入河南，是因為此前群寇已經數次殺入河南，無論是洛陽盆地還是南陽平原周邊，早就被他們燒殺搶掠了不止一遍。
好搶的地方基本上都被他們給搶光了，年年遭災的河南如今更是地廣人稀，地方殘破。
再入南陽，那就是親自走進絕地，除了拿人命去填，去賣力的打那些地方豪紳建立的塢堡土圍外，根本就沒有別的辦法搶糧活命。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朝廷竟然真的傻到要把大批糧草運進河南這個無底洞填坑。
災民們能不能得到救濟張獻忠毫不在意，他在意的還是自己手下的流寇們總算是又有了劫掠對象和裹挾流民再度崛起的機會！
而沒了缺糧的隱患，河南腹地對他們流寇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千里平原一望無際，地勢開闊平坦，無高山險隘阻隔，是騎兵作戰的絕佳戰場。
他麾下核心戰力皆是轉戰多年的老賊，其中不乏邊軍降卒，老營騎兵也算得上是戰陣精銳。
他們一旦踏入河南平原，便能發揮奔襲突進，流動作戰的優勢，輕易就能擺脫明軍的圍追堵截。
再加上夏收前後，官府重心必然全部放在農田耕種與流民安置之上，各地防務也會隨之鬆懈。
到那時，他率軍突襲，既能奪取朝廷囤積的糧草補充軍需，又能借著流民遍地的機會大肆裹挾青壯擴充兵力，可謂是一舉兩得。
「河南好啊，官府運糧進來更好，正合咱老子心意！哈哈哈哈哈哈！
南陽有了糧，又是流民遍地的情況，這簡直是送到咱老子嘴邊的肥肉！」
張獻忠眼中閃過精芒，心中主意已定。
「湖廣這鬼地方已成了咱們的死地，官軍太多，孫傳庭那廝又難纏，再守下去遲早困死。
老子決定了，就趁著今年夏收之際，全軍拔營東進，棄了多餘輜重直撲南陽府！
咱老子要遠離湖廣北部這群狗官軍，到河南去重開局面！」
底下的一群心腹賊頭們應聲叫好，氣氛熱烈，臉上再度洋溢起肆虐的獰笑來。
張獻忠又沉思片刻後，對著麾下諸將鄭重下達密令？
「所有人聽好，即刻暗中清點軍械糧草，修補刀甲器具，養精蓄銳，就等夏收來臨。
待到麥谷成熟之時，咱們立刻拔營起寨，夜裡避開官軍巡查，放棄谷城，全力奔襲南陽！
進了河南，就是咱老子的天下了，到時候搶糧食，收流民，不出半年，咱老子依舊能拉起一支大軍，再跟朝廷狗官好好較量一番！」
一眾頭目聞言紛紛躬身領命，領了密令之後便各自散去，暗中著手籌備東進事宜。
谷城外派的哨探偵騎也紛紛回縮查探範圍，幾乎都收攏到了谷城外圍，不再對南面和西面的明軍動向格外上心。
谷城異動之風漸起，但風入襄陽，波瀾不驚。
江漢平原上，田間麥苗已然抽穗揚花，放眼四野皆是將熟的青黃之色，眼瞅著再有月余便要迎來夏收。
如今湖廣北部與河南西北洛陽盆地兩地的農事皆已步入收尾階段。
經過整月的鑿井修渠，分田編組和田地下放，洛陽周邊匯聚而來的十數萬流民總算安定了下來。
洛陽城外的田野之間，勞作聲終日不絕，有了灌溉水源的保障，生機也再度降臨在這片中原沃土之上。
然而在襄陽城外，除去即將豐收的喜悅外，一股肅殺之氣始終縈繞城頭，久久不散。
那些就被擺在城牆之上的一顆顆人頭似乎正在無聲的對外宣告如今的襄陽城早已不同往日。
這裡是江漢平原之上的核心要地，商埠重鎮，如今更是一座囤聚重兵的軍事堡壘。
所有敢窺探襄陽城內駐軍人數與軍力部署情況的諜探悉數被孫傳庭梟首示眾。
而其中大部分的倒霉蛋，都來自如今仍被封鎖監視的穀城縣。
原穀城縣衙早就被改作張獻忠的行轅，近幾日他也不外出了，幾乎每日都坐鎮其中，與麾下心腹商議對策。
但每每推演都得到的不利結果使得他面色陰鷙，眉宇間戾氣翻湧，數日來已泄憤殺了十餘名舞女僕從，雙眼通紅，胸中憤懣不平。
想他揭竿起兵以來，轉戰南北十數載，從秦地打到如今的湖廣，敗過，散過，卻總能借著山川地利死裡逃生，何曾像如今這般被人圈在方寸之地，動彈不得？
行轅大堂之內燭火長明，案上堆滿各路探哨傳回的情報紙頁，雜亂不堪。
張獻忠一身粗布短打，腰間懸著隨身彎刀，腳下踩著木凳，時不時抬手狠狠拍擊桌案，語氣間滿是憤懣與不耐。
「咱老子縱橫天下十幾年，刀頭上舔血過日子，什麼樣的陣仗沒闖過？」
張獻忠扯開衣襟，粗重的呼吸帶著火氣，目光掃過堂下躬身待命的一眾頭目。
「往日裡官軍來了，打不過便走，走累了便找個山頭蟄伏，何時被人這般死死困在一處，連口喘氣的餘地都沒有？孫傳庭這狗官，當真欺人太甚！」
堂下諸人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老賊，個個面色凝重，無人敢輕易接話。
眾人心裡都清楚，如今四面圍堵，前路渺茫，大王心中焦躁也是情理之中。
這會就等他大罵發泄，千萬別發言觸他眉頭，否則被一刀砍了都是白死。
張獻忠又罵了幾句，胸中怒火稍泄，隨即收斂神色，沉聲說道。
「此前接連派出多隊探馬出去打探，如今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都給咱老子盯緊了，但凡有半點風聲，即刻來報！」
他並非坐以待斃之輩，早在在明軍合圍之勢成型之初，便接連抽調麾下精銳騎兵分成數十支小隊，喬裝成流民，行商與山野樵夫分批潛出谷城探查出路。
他知曉外圍封鎖嚴密，還特意叮囑探哨只遠觀打探，不可與明軍哨探起衝突，能探得虛實便折返，一旦暴露行蹤立刻捨棄任務保命。
然而城外的明軍也並未趕盡殺絕，看似戒備森嚴，卻也有防區漏洞之處，因此獻賊外派的探子也總能有所收穫。
最先傳回關鍵訊息的是數支奉命向西探查鄖陽，川東方向的偵查騎隊。
一眾探哨一路潛行，翻越連綿群山，躲過明軍明崗暗哨，足足在外周旋了數日，這才摸清了鄖陽府如今大概的布防情況。
隨後他們便飛也似的一路趕回，風塵僕僕的給張獻忠帶回了不利消息。
「大王，大事不妙！鄖陽全境九隘關口，如今盡數被那川東的白杆兵把守著！
秦良玉那老婦親領數千兵馬進駐鄖陽，如今山間要道與峽谷險地皆布下重兵，咱們想要從鄖陽入川，根本無路可走啊！」
探哨伏在地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
聽聞此言，張獻忠原本緊繃的身軀猛地一震，臉上的怒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忌憚。
尋常流寇或許只聽聞白杆兵名號，不知其深淺，可他常年在川鄂邊境作亂，對此支兵馬的兇悍戰力再清楚不過。
白杆兵多是土家子弟，世代居於深山，攀山越嶺如履平地，擅長山地攻防，悍不畏死。
過往他麾下人馬數次在川東與小股白杆兵遭遇，但他們數倍於敵的兵力非但討不到半點便宜，反而多次被殺得損兵折將，狼狽逃竄。
「真是那白杆兵？！驢球子的！咱老子這下麻煩大了！」
張獻忠狠狠啐了一口，眼底凶光閃爍，又向手下喝問。
得到重複的回答後，他在心底暗罵一聲，臉色陰沉如鐵。
眼下谷城被圍月余，糧草短缺，軍心本就不穩，若是再強行西進，去硬碰那兇悍的白杆兵，只怕會落得全軍潰敗的下場。
原本他還將鄖陽深山視作兵敗之後的藏身休養之所，想著一旦局勢惡化，便率部遁入群山，依託天險休養生息。
但如今看來，這條退路算是被徹底堵死了。
「白杆兵堵在鄖陽，咱們去不得，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半點鳥用都沒有！得另想法子！」
打消西進的想法後，張獻忠又逐一梳理四方局勢，但越想心頭越是沉重。
此前他就已經探知，陝南和關中一線有足足五萬秦軍坐鎮，秦嶺和巴山之間營壘相連，隘口要道幾乎都被官軍占據。
這條防他們入陝的防線可謂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那洪承疇剿寇多年，老謀深算，手段更是狠辣，麾下秦軍皆是百戰精銳，李自成手頭的十萬大軍，去年就被他和孫傳庭追得只剩零星人馬逃入商洛山。
張獻忠雖然韌勁十足，也有自信，但卻不認為如今自己手頭的殘兵勢力能和洪承疇的秦軍兵團抗衡。
以自己眼下這點困守孤城的人馬，北上入陝，無異於自投羅網，也去不得！
至於往南嘛……
一想到如今的襄陽城，張獻忠更是心頭一凜。
那一萬精銳秦軍搭配整編完畢的所謂朝廷新軍，此時粗略看去已是甲仗鮮明，軍紀森嚴。
數萬大軍扼守漢江平原腹地，周邊百里之內哨卡密布，更有騎兵四出巡查，物資封禁嚴苛到了極點。
起兵強攻襄陽就是純純的找死，而不下襄陽，就沖不進湖廣腹地，這也是條絕路。
西，北，南三面本該任他馳騁流竄的區域，如今盡數被明軍堵得嚴嚴實實，如同三面高牆，將他死死困在谷城之內。
巨大的壓力之下，張獻忠胸腔中怒火再次翻湧，他一拳砸在實木案几上，桌上的紙頁紛飛散落。
「驢球子的官軍，這是鐵了心要把咱老子困死在這裡！」
他低吼出聲，語氣中滿是不甘，可暴怒過後，理智終究還是壓過了衝動，他強行壓下胸中戾氣，對著堂下將官們沉聲下令。
「傳我的命令下去，各部人馬嚴守各自的城外營盤，老營更是要給咱老子安分的守在城內，不許擅自出營，更不許私下滋擾生事！
如今咱們三面都是硬樁，出去就是死路一條，都給咱老子耐著性子，守住谷城再說。
如今這節骨眼上，誰要是敢私自作亂，動搖軍心，害老子大計，休怪咱老子手中的刀不認人！」
軍令一出，谷城之內愈發沉寂，原本還蠢蠢欲動的賊眾得知三大退路盡數被封后也都沒了妄動的心思。
這座鄂西北小城中的所有流寇都在煎熬中等待轉機。
張獻忠依舊每日坐鎮行轅，等候各路探馬消息，日夜推演局勢，苦思突圍之法。
他心裡清楚，如今明軍封鎖糧道，城內糧草不多，撐不了太久，必須儘快找到新的出路，否則待到糧盡之日，便是全軍崩潰之時。
時間一日日流逝，轉眼又是數日過去，此前被張獻忠派往東面探查明軍部署情況的數股偵查騎隊陸續返程。
而他們帶回的情報如同一場及時雨般，瞬間驅散了縈繞在張獻忠心頭多日的陰霾，讓他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一眾東出探哨快步走入大堂，跪地稟報，將一路打探到的南陽方向動靜一五一十道來。
「大王，我等深入南陽探查，在南陽府城內探聽到朝廷已決意要在洛陽及整個河南腹地全面推行民屯，用以安置流民。
現下朝廷正從各地調集糧草與農具，據說有大批糧車正日夜不停的運往洛陽官倉。
南陽府城也接收了不少糧草，州縣官吏四處奔走，張貼告示安撫流民，招撫那些流民返鄉墾荒。
民間都傳，這些糧草將會全數用於民屯開墾，哪怕河南全境今年絕收，朝廷都有法子救濟百萬災民！」
探哨話音落下，行轅大堂之內一片譁然，一眾賊頭目交頭接耳，眼中紛紛露出異動之色。
張獻忠向前踏出兩步，連忙追問細節，反覆核實消息來源，確認這並非市井謠傳後，更是仰天大笑。
被三面死路圍困的壓抑情緒在此刻一掃而空，張獻忠粗糲的笑聲在大堂內迴蕩不休。
「哈哈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咱老子就說，老天爺不會把路徹底堵死！這不，咱們的活路來了！」
過往幾日他不考慮再入河南，是因為此前群寇已經數次殺入河南，無論是洛陽盆地還是南陽平原周邊，早就被他們燒殺搶掠了不止一遍。
好搶的地方基本上都被他們給搶光了，年年遭災的河南如今更是地廣人稀，地方殘破。
再入南陽，那就是親自走進絕地，除了拿人命去填，去賣力的打那些地方豪紳建立的塢堡土圍外，根本就沒有別的辦法搶糧活命。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朝廷竟然真的傻到要把大批糧草運進河南這個無底洞填坑。
災民們能不能得到救濟張獻忠毫不在意，他在意的還是自己手下的流寇們總算是又有了劫掠對象和裹挾流民再度崛起的機會！
而沒了缺糧的隱患，河南腹地對他們流寇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千里平原一望無際，地勢開闊平坦，無高山險隘阻隔，是騎兵作戰的絕佳戰場。
他麾下核心戰力皆是轉戰多年的老賊，其中不乏邊軍降卒，老營騎兵也算得上是戰陣精銳。
他們一旦踏入河南平原，便能發揮奔襲突進，流動作戰的優勢，輕易就能擺脫明軍的圍追堵截。
再加上夏收前後，官府重心必然全部放在農田耕種與流民安置之上，各地防務也會隨之鬆懈。
到那時，他率軍突襲，既能奪取朝廷囤積的糧草補充軍需，又能借著流民遍地的機會大肆裹挾青壯擴充兵力，可謂是一舉兩得。
「河南好啊，官府運糧進來更好，正合咱老子心意！哈哈哈哈哈哈！
南陽有了糧，又是流民遍地的情況，這簡直是送到咱老子嘴邊的肥肉！」
張獻忠眼中閃過精芒，心中主意已定。
「湖廣這鬼地方已成了咱們的死地，官軍太多，孫傳庭那廝又難纏，再守下去遲早困死。
老子決定了，就趁著今年夏收之際，全軍拔營東進，棄了多餘輜重直撲南陽府！
咱老子要遠離湖廣北部這群狗官軍，到河南去重開局面！」
底下的一群心腹賊頭們應聲叫好，氣氛熱烈，臉上再度洋溢起肆虐的獰笑來。
張獻忠又沉思片刻後，對著麾下諸將鄭重下達密令？
「所有人聽好，即刻暗中清點軍械糧草，修補刀甲器具，養精蓄銳，就等夏收來臨。
待到麥谷成熟之時，咱們立刻拔營起寨，夜裡避開官軍巡查，放棄谷城，全力奔襲南陽！
進了河南，就是咱老子的天下了，到時候搶糧食，收流民，不出半年，咱老子依舊能拉起一支大軍，再跟朝廷狗官好好較量一番！」
一眾頭目聞言紛紛躬身領命，領了密令之後便各自散去，暗中著手籌備東進事宜。
谷城外派的哨探偵騎也紛紛回縮查探範圍，幾乎都收攏到了谷城外圍，不再對南面和西面的明軍動向格外上心。
谷城異動之風漸起，但風入襄陽，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