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以退為進,北境清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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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二年正月廿八。

  紫禁城奉天殿內常朝照例舉行,不過相比起前段時間的清朗,今日這朝會氣氛可謂是詭譎壓抑得緊。

  只因為「消停」了不到一月的崇禎帝利用內閣對外放出風聲,他是打算要銳意進取,改革弊政了。

  而今日朝會,崇禎開篇便由內閣票擬拋出了三道疏議。

  其一,清查天下藩王莊田,凡景泰以來私占、強並、投獻之官田民田,盡數清厘造冊,逾制者收歸官有,投入皇莊。

  其二,重定江南商稅、漕稅、鹽茶引稅,革除陋規減免,足額徵解入庫。

  其三,整頓天下衛所,清核屯田,追討侵占,裁汰冗官虛額,歸併糧餉。

  這三道疏議猶如三道驚雷,直接踩在了滿朝文武,宗室藩王和南北士紳們的命脈之上。

  殿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便炸開了鍋。

  崇禎端坐龍椅之上,身著常朝龍袍,面容沉靜,只垂眸看著殿下群臣,不發一言,任由議論聲起。

  隨後最先出列的,並非素來敢言的都察院清流,而是戶部尚書李待問。

  這位老臣面色發白,出班躬身,聲音里都帶著幾分艱澀。

  「陛下,此三疏皆涉國本,牽連太廣,事關重大,還請陛下三思啊。

  宗室藩田,是祖制所定,輕動不得。

  鹽茶商稅更是百年成規,如若加重稅賦,恐再激江南民變,不可不慎。

  至於衛所屯田……南北衛所情形迥異,一朝盡革,恐生動盪。

  如今畿輔新經兵燹,民心初定,驟然行此大變,非但國庫難收實利,反倒會讓朝野惶惶,實非社稷之福。」

  李待問這話的確是真心為國擔憂,唯恐崇禎急於求變,搞出的新政驟行激起民變、宗室嘩亂。

  此外,他也在言語裡提醒崇禎不要忘了此前幾代大明帝王在江南徵稅所引發的民變風波。

  江南的確是財稅重地,但卻不是大明朝廷的錢袋子,那是如今朝堂之上不少京官們背後所代表的江南士紳們的錢袋子。

  刮窮鬼們的錢,是容易導致地方動盪,民心不穩。

  但想刮江南老爺們的錢可就得面臨大頭財稅「斷供」的風險啊。

  若是當年的萬曆皇帝或是天啟皇帝在位,那這事還好說。

  但你崇禎這個一上台就砍了魏忠賢,自斷伸向江南徵稅之手的主如今說要重新拿回徵稅權?

  晚啦。

  人家吃進肚子裡的好處還會白白的讓出來嗎?

  還是趁早熄了改革財稅的念頭吧,不然到時候弄得江南一地「民怨沸騰」,各種稅收難征,可就難收場了。

  到頭來還不是得打皇權的臉,實在得不償失啊。

  李待問這一開頭,殿內群臣們立刻紛紛出班附和。

  都察院的御史和翰林院的詞臣們接連上奏,動輒引祖制,列舊例,言辭懇切,句句都在勸諫崇禎不可操之過急。

  這些人里,自然是有真正赤心為國,怕新政激變天下的直臣。

  可更多的還是背後站著江南士紳,地方豪強和宗室勛貴的代言人,看似忠言勸諫,實則是在捍衛自己和背後勢力的切身利益。

  不多時,反對之聲便幾乎覆蓋了整個大殿。

  說來說去,現場的滿朝文武無一人公開支持這三道新政。

  哪怕他們此前不久才領了天子加賞的三月俸祿和米糧絹帛,受了天恩,此刻也大多站在了反對的一方。

  於他們而言,一時的恩賞是小,家族百年的利益是大,皇權威勢再盛,也不能讓他們拱手讓出自己的根本。

  相比之下,那些既不出言贊同,也不附和反對的官員們看起來也算是頗有良心了。

  站在百官之首的內閣首輔楊嗣昌此刻同樣沉默不語。

  他一身緋色袍服,身姿端正,既不上前附和群臣勸諫,也不站出來為天子的新政背書,只是垂首而立,面色平靜,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旁人看在眼裡,只當這位首輔依舊是往日的做派——既要順承天子心意,又不願得罪滿朝清流與各派勢力,左右周旋,兩不相幫,做個中庸和事佬。

  不少官員暗中側目,都覺得楊嗣昌太過圓滑,天子剛大勝歸來,正欲有所作為,他身為首輔,非但不鼎力支持,反倒作壁上觀,實在有負聖恩。


  可卻無人知曉,這位內閣首輔早已與崇禎定下了進退之策,而今日朝堂上所有的喧囂反對盡都在君臣二人的預料之中了。

  龍椅上的崇禎靜靜聽著殿下的吵嚷與勸諫,面色始終不變,只是指尖輕輕叩著御案。

  他要的,本就不是這三道新政立刻推行,這只是一個幌子,拿出來就是要讓群臣們反對的。

  大明的病灶太深,朝堂的掣肘也太重,僅憑一場邊功、兩萬新軍,根本不足以撼動整個文官士紳集團。

  若是此刻強行推行全國新政,只會落得政令不出紫禁城,滿朝文武抵制,事事難產的下場,非但一事無成,反倒會讓皇權再度陷入孤立。

  他要的,是投石問路,以退為進。

  待殿內吵聲稍歇,崇禎終於抬眼,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原本平靜的面容忽然染上一層怒意。

  他猛地抬手一排御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嚴和寒意。

  「朕親征歸來,滿目都是畿南生靈塗炭,百姓們流離失所,可國庫空虛到連邊軍餉銀都發不出,衛所糜爛到無兵可用,可天下商賈獲利千萬,卻總在納稅一事上各種拖延抵賴!

  朕行此三策,是為了固邊防,安民生,是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謀長遠!

  爾等今日不是言祖制,便是說動盪,處處阻攔,百般掣肘,難不成,要讓朕看著國庫耗空,邊軍潰散,建奴再度入關肆意劫掠才肯罷休?」

  天子驟然發怒,殿內百官盡數噤聲,紛紛跪地叩首,連呼不敢。

  方才還言辭激烈的御史言官們此刻也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眼前這位帝王終究不是往日裡只會斥責罷官的天子,而是親率大軍在野戰中硬撼過建奴勁旅,手上沾過血,手裡已然握著實打實兵權的帝王。

  真要觸怒了天顏,誰也不知道這位殺伐果斷的天子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或許不敢砍了所有反對新政實施官員的腦袋,但砍那麼幾顆殺雞儆猴,還是沒問題的。

  楊嗣昌依舊垂首而立,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波瀾。

  戲,到該收的時候了。

  崇禎怒聲斥責過後,看著滿殿跪地惶恐的文武官員,沉默了片刻,神色漸漸平復,卻依舊帶著幾分憤懣與無奈,緩緩開口。

  「罷了!

  爾等既言新政改制牽連太廣,恐生動盪,朕便不做這強人所難之事!

  朕不願一意孤行,更不願為了新政讓朝野離心,社稷動盪!」

  此言一出,跪地的百官紛紛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們本以為皇帝盛怒之下,必會強行下旨,一意孤行推行新政,甚至會拿幾個帶頭反對的官員開刀立威。

  誰也沒料到皇帝竟然真的鬆口了。

  如此看來,這朝堂局勢和往日也沒什麼不同嘛……

  不過還不等他們反應,崇禎便改口沉聲下詔。

  「天下藩田清查,稅制改革與衛所整頓三事盡數暫緩,容後再議!

  但,自今日起,朕要在京北之地整頓邊防,清查皇莊和直隸衛所的實際田畝以及兵額情況。」

  第一,朕清理皇家自有皇莊田產,釐清投獻侵占,不涉任何宗室藩王分毫。

  第二,朕要整頓直隸境內衛所屯田,清核被侵占的官田軍屯,裁汰虛額冗官,歸整糧餉。

  第三,直隸的衛所軍戶在清田後禁絕私賣軍田,今後糧產四成上繳國庫,每戶出一丁編為地方的新建常備軍,補足京北防務。

  朕要的,只是直隸和北境的邊地安穩,直隸以外的稅制和衛所一概不動,循舊例而行,你們,意下如何?」

  崇禎說罷,眯眼看向群臣,眼中鋒芒一閃而過。

  推動全天下的改革?

  開什麼玩笑,如今這樣做就是在找死,仿若給一個重病之人開膛破肚下猛藥,大明不提前暴斃才怪。

  先掌京畿,改革直隸衛所,拿到大批軍田用以屯軍屯民增收糧秣才是他的首要目的。

  而滿朝文武在這一刻也是如釋重負。

  直隸雖大,但真沒幾個京官在如今這塊屢遭建奴荼毒的土地上有根基產業的。

  再說了,清理直隸的衛所軍田也不容易,下面的軍頭世家盤根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真要鬧起來除了皇帝誰都兜不住兵亂的後果。


  如今皇帝願意自己去收拾衛所的爛攤子,他們非但沒有損失,反倒落了個「勸諫聖主、穩住朝局」的美名,更保全了南方士紳集團的利益,何樂而不為?

  於是方才還激烈反對新政的官員們此刻紛紛改口,連連叩首,稱頌陛下聖明,從善如流,體恤朝野,相忍為國。

  就連那些真心擔憂新政激變的直臣們也鬆了口氣,只當陛下終於收斂了急躁之心,懂得循序漸進,當真是社稷之福。

  整個奉天殿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變得和睦順遂起來。

  而始終站在一旁、看似兩不相幫的楊嗣昌此刻也終於緩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聖明,以天下蒼生為念,徐圖革新,仁厚至極。

  臣自當全力督辦直隸新政事宜,協調各部整頓衛所,絕不辜負陛下重託。」

  他這一開口,依舊是左右逢源的姿態。

  對百官而言,他是順承群臣心意,贊同天子退讓。

  而對崇禎而言,他是當眾接下了改革差事,將直隸新政的主導權握在了帝黨手中。

  百官們也不以為然,都只當楊嗣昌還是那個圓滑中庸,悶頭做事的首輔,既不得罪天子,也不得罪百官,依舊在朝堂之上左右周旋。

  達到目的的崇禎直接起身宣布退朝,群臣們見狀也紛紛知趣的告退離殿。

  等崇禎帝返回乾清宮暖閣後,臉上的怒意早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舒心的笑意。

  不一會兒,楊嗣昌便被曹化淳領了進來,同樣是一臉喜色,滿面春風。

  「陛下英明,果真如陛下所料,這以退為進之策甚妙啊……直隸地方的革新之權在百官眼中不值一提,如今陛下可在京畿大有作為了。」

  崇禎帝聞言微微一笑,擺手道。

  「治大國如烹小鮮,牽一髮而動全身啊,如今朕連直隸都不算徹底掌控,又如何切得動江南的毒瘤?只能切小塊,先慢慢啃。」

  說罷,他臉色一正,又對楊嗣昌細細叮囑道。

  「楊卿,這次直隸新政看似試行的範圍小,但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衛所改制的法子,屯田分田的章程,整編地方軍的規矩,都要在直隸試透,做穩,如此日後推廣到山陝九邊各鎮,便能水到渠成……」

  二人又細細商議了半日,終於將直隸新政的人事安排,錢糧調度和衛所整編的規矩一一敲定。

  崇禎當即下旨,命如今已身體痊癒的兵部尚書盧象升統領整頓完畢的五千天雄軍匯合由周遇吉暫領的三千宿衛鐵騎即刻離京,趕赴直隸北部各衛所全權督辦屯田清厘,軍戶整編事宜。

  黃得功繼續留守京師南苑豐田大營訓練新軍,穩固京師根本。

  盧象升公忠體國,威望卓著,如今又親率強兵清理京北的衛所軍田,各地軍頭哪怕再不滿,也只能乖乖受著,翻不出半點風浪來。

  旨意下達不過半日,早已有所準備的盧象升便與周遇吉率軍開拔離京。

  而京北的各地衛所也正如崇禎所料,在強軍壓境之下都乖乖地接受了新政的推行。

  當然,這和崇禎只清厘屯田、裁汰冗官,並不會抄家問斬趕盡殺絕也有很大關係。

  那些京北世襲的衛所軍頭們再爛也沒在建奴入寇時當漢奸投敵,更有甚者已經戰死沙場以身殉國了。

  縱使他們侵占軍田,奴役軍戶,罪大惡極,可考慮到現在大明各地的糜爛局勢和相同的情況,他們也罪不至死。

  所以崇禎只是調任他們攜家帶口入京掛個閒散官職養老,還給他們分撥屋宅。

  更關鍵的是,他們名下的家財崇禎也由他們自行帶走,只是田產得上繳,此前行事也一概不予追究。

  如此政策安撫下,面臨大軍兵鋒的軍頭們自然是盡數俯首聽命,不敢有半分違抗。

  而底層軍戶們在得到了會重新分得田地,免去苛捐雜稅,生計有了著落的情況下,更是感恩戴德,全力配合新政推行。

  不過旬日之間,北直隸各衛所田畝大多都被釐清,被侵占的官田陸續收回,冗官虛額盡數裁汰,屯田軍團也在盧象升的統籌下開始整編。

  至於那些此前與軍頭們合謀霸占可衛所軍田的地方豪強們,崇禎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要麼他們自覺的退田謝罪,平息聖怒,要麼就等著錦衣衛攜大軍抄家問罪,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需知老爺們之間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那江南各地的老爺們朝廷是動不得,可你們這些北境的地方土霸,就杵在朝廷兵鋒之下的混帳東西也敢跳出來作妖?

  崇禎是真打算狠狠抄一波家來威懾京北各地的。

  但那些地方土霸卻太拉了,一看朝廷的大兵在鄉間已是蠢蠢欲動的姿態,便紛紛溫順得如綿羊一般選擇了退田認罪。

  如此一來,京北各地衛所的清田事宜便是進展神速,成效顯著。

  消息傳回京師,楊嗣昌親自入宮向崇禎稟報直隸新政的進展,臉上滿是欣喜。

  可欣喜之餘,他看著御案之上日漸單薄的內帑帳冊,也是不由得眉頭緊鎖,躬身向崇禎道出了心底最深的憂慮。

  「陛下,直隸新政推行之順,遠超臣等預料。

  只是如今犒賞三軍,採買物資,賑濟災民,擴建軍營,處處都要耗費銀兩。

  陛下此前在臨清所得的內帑積蓄大半都用在了這些事上,而戶部國庫常年空虛,根本拿不出多餘銀兩支撐後續改革,長此以往,新政雖好,若無銀錢支撐,終究難以為繼啊。」

  楊嗣昌的擔憂切中了新政後續推進的要害。

  歷代革新,說到底,拼的就是錢糧。

  沒有錢糧支持,再好的章程最後也難免變成水月鏡花。

  可崇禎聽完他的話,非但沒有半分憂慮之色,反倒緩緩放下手中的帳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笑意深沉,帶著幾分篤定,更有幾分冷冽。

  楊嗣昌微微一怔,不解地看著崇禎,不知眼前的皇上為何發笑。

  只聽崇禎放心的回道。

  「楊卿不必擔憂,用不了多久,朕的內帑便又能充盈起來,足夠支撐接下來所有的改革布局,分毫不會短缺。」

  楊嗣昌渾身一震,眼中滿是驚疑。

  內帑充盈?

  可如今戰事已停,國庫又空虛無比,陛下還能從何處敲來一筆足以支撐全盤改革的巨款?

  他正要開口追問,卻見崇禎已經站起身子,目光望向西北,眼神一凜。

  洪承疇可是個幹才,手段老辣穩妥,有了這月余時間準備,已然足夠。

  天時正好,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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