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閒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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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滲進來,細細一縷,落在帳幔上,將芙蓉色的紗帳染出一層朦朧的金。

  劉備是先醒的那個。

  多年行伍養成的習慣,無論前一夜多晚歇下,到了卯時前後,神思總會自發清明起來。

  可今日不同——他睜開眼時,入目的不是軍帳粗糙的頂篷,不是官署素淨的梁木,而是一枕鋪散開的青絲,和青絲間一張安靜的睡顏。

  侯鳶還在睡著。

  呼吸清淺,睫毛低垂,面頰上還殘留著一點昨夜未褪盡的緋色,像是春日枝頭開到七分的桃花。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節微微蜷著,腕上那隻素銀鐲子歪到了一旁,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劉備沒有動。

  他就那樣躺著,感受著胸口那隻手的溫度,和身旁女子勻長的呼吸。

  這一刻,什麼天下,什麼漢室,都遠得像隔著一層霧。

  他心中只有一種奇異的安寧,是從前從未體會過的。

  帳中極靜,能聽見庭院裡遠遠傳來的一聲聲鳥鳴。

  他垂下目光,看著她的臉。

  晨光透過帳紗,在她面容上落下極柔和的影,連唇角那一點笑意都照得分明——也不知在夢裡遇見了什麼好事。

  劉備忍不住伸手,極輕地撥開落在她頰邊的一縷髮絲。

  指腹擦過她耳際時,侯鳶輕輕動了動,眉心微蹙,像是不滿被打擾,將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半分。

  這一下蹭得他心頭一軟,像是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輕輕撓過。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了個吻,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侯鳶就是在這個吻里醒過來的。

  意識先於眼睛復甦。

  她感覺到身側的溫度,感覺到環在腰間那條手臂沉穩的力道,感覺到額頭上方才那一點溫熱。

  然後昨夜的記憶湧上來,她連眼睛都沒睜開,耳尖先紅了。

  「醒了?」劉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晨起時特有的低啞,像是陳年的酒,沉而醇。

  侯鳶不肯睜眼,只把臉埋得更深,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劉備失笑,胸腔輕輕震動。

  侯鳶被他這一下震得裝不下去了,終於抬起眼,正對上他含笑的視線。

  那雙眼在晨光里褪去了昨夜的深沉翻湧,清亮而溫和,卻依舊看得她心口一跳。

  「早!」他說,聲音很輕。

  「……早!」她回應,嗓音軟糯,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句剛學會還不太熟練的話。

  兩人就那樣對視了一瞬,誰也沒動。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過來,照在相疊的手上,照在散亂的青絲上,照在她腕間那隻銀鐲子上,折出一點細碎的光。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唇角落了一個吻。

  不比昨夜,這個吻極輕,極快,像是清晨荷葉上滾落的第一顆露珠,沾一沾唇就散了。

  可侯鳶的心卻跳得比昨夜還厲害——昨夜是鋪天蓋地的浪潮,今日卻是細水長流的暖意,後者比前者更讓人招架不住。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描過他肩胛上那道疤痕。

  晨光之下看得更清楚,那疤痕從肩頭斜斜劃向背脊,雖已癒合多年,仍能看出當初傷得不輕。

  「這處傷,」她輕聲問。

  「去年,征討鮮卑時留下的。」劉備答得平淡,仿佛說的不是險些要了命的箭傷,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

  侯鳶沒有說話,只是指尖順著那道疤痕又描了一遍,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用這種方式丈量那些她不曾參與的歲月。

  他握住她的手,攏在掌心。

  「往後再有新傷,」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便有人替我數著了。」

  侯鳶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外頭隱隱傳來庭院裡僕婦灑掃的聲響,是宅子漸漸醒來的動靜。

  劉備側耳聽了聽,知道差不多該起身了——今日是新婦頭一日拜見婆母,遲不得。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又看了一眼,終於還是多停留了一刻。


  就這一刻。

  他的手順著她的脊背輕輕撫過,掌下肌理溫軟,像是一匹上好的絲綢被體溫捂熱。

  侯鳶被他這一下撫得輕輕縮了縮肩,隨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紅著臉嗔了一句:「該起了。」

  劉備「嗯」了一聲,手卻沒撤回來。

  侯鳶又好氣又好笑,推了推他胸口:「夫君——該去向婆母請安了。」

  這一聲「夫君」落在清晨寂靜的帳中,比昨夜更多了幾分親昵的意味。

  劉備聽著,心中像是被溫水漫過,說不出的熨帖。

  他終於收回手,卻又俯下身,在她眉心印了一吻,這才翻身坐起。

  帳幔被掀開一角,晨光傾瀉而入。

  侯鳶擁著錦被坐起身,看劉備披上中衣的動作。

  晨光落在他肩背,將那道舊疤和旁邊一道淺淺的新痕一併照亮,那新痕極淡,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她臉一紅,移開了目光。

  劉備回頭正看見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伸手從衣架上取過她的衣裳,遞到帳邊,指尖擦過她手背時稍稍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侯鳶低著頭接過衣裳,耳尖的緋色一直蔓延到頸側。

  穿衣,梳洗。

  侯鳶坐在鏡前,握著梳子梳理那一頭散了一夜的長髮。

  劉備已穿戴整齊,走到她身後,從她手中接過梳子。

  侯鳶微微一愣,從銅鏡中看見他垂著眼,極認真地替她梳過發尾那一小段打結的地方。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那雙手握慣了刀劍韁繩,對付一縷青絲卻格外小心翼翼,倒像在拆解什麼精密機關。

  侯鳶從鏡中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輕輕倚在他身上。

  梳完最後一縷,他將梳子放回妝檯上,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侯鳶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嘴角,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穿戴齊整後,兩人並肩走出房門。

  院中晨光明媚,幾個灑掃的僕婦見了他們,齊齊行禮道喜。

  侯鳶一一頷首,耳尖的紅還沒褪盡,舉止卻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劉備走在她身側,步子比平日放慢了許多,遷就著她的步伐。

  轉過迴廊,便是劉母所居的正院。

  院門半掩,隱約能聽見裡頭侍女輕手輕腳走動的聲響。

  侯鳶在門前停了一步,理了理衣襟鬢角,側頭看了劉備一眼。

  晨光落在她面上,眉目間多了從前沒有的風韻,像是一夜之間從花苞綻放成了花。

  劉備伸手,替她將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手指順勢在她耳垂上輕輕一捻。

  「走吧。」他說。

  兩人跨過門檻,並肩走入正院。

  身後,朝陽正好越過屋脊,將兩道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地面上,挨得極近,交疊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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