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北訊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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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西郡陽樂城,本該是秋收後倉廩充實的安樂時節,城中的氣氛卻一日比一日沉鬱。

  太守府正堂內,遼西太守侯崇坐在主位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案上最後一封來自塞北的軍報,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軍報是半月前送來的,字跡是劉備親筆,寥寥數語。

  只說大軍已抵闕機本部大營百里之外,連戰連捷,斬獲頗豐,不日便可蕩平闕機部,凱旋而歸。

  可自這封軍報之後,塞北便再也沒有半分消息傳回來。

  在此之前,陽樂城幾乎每隔三五日,便能迎來劉備派回來的隊伍。

  要麼是押著成群的鮮卑俘虜,要麼是趕著成千上萬的牛羊戰馬,還有一車車繳獲的皮甲、金銀、糧草。

  每一次隊伍入城,陽樂城的百姓都會圍在街道兩側歡呼,一聲聲「劉君侯」喊得震天響。

  誰都知道,是這位年輕的關內侯、陽樂縣令,帶著遼西的兒郎,在塞北把年年劫掠的鮮卑人打得落花流水,是遼西百姓的守護神。

  劉備的縣主簿王烈,此刻正站在堂下,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捷報,面色凝重。

  自消息中斷以來,他便停了手中的縣務,日日守在太守府,等著塞北的消息。

  「府君,算上今日,已經整整十八日了。」

  王烈躬身開口,聲音沉穩,卻掩不住一絲焦慮,「往常就算路途遙遠,斥候最多間隔七日必有一趟。」

  「如今十八日杳無音信,恐怕……」

  他話沒說完,可其中的擔憂,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郡丞單經也上前一步,沉聲道:「府君,屬下已經派人去了邊塞各障塞,問過所有往來的商旅,都說塞北打起來了。」

  「朝廷派了護烏桓校尉夏育,率三路大軍北伐鮮卑,整個北疆都亂成了一鍋粥。」

  「玄德他們,恐怕是被卷進大戰里了。」

  侯崇重重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軍報,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北方的天際。

  他既是遼西太守,守土有責,更是劉備的岳父,早已把這個少年郎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兒子。

  劉備率部出塞,他頂著護烏桓校尉府的壓力,調兵調糧,全力支持。

  他本有心理準備,可真事到臨頭,還是憂心忡忡。

  「夏育這個匹夫!」

  侯崇咬著牙,一拳砸在廊柱上,「為了自己的戰功,謊報軍情,煽動朝廷北伐,把整個北疆都拖進了泥潭!」

  「玄德他們在塞北,必然是受了他的連累!」

  可罵歸罵,遠水救不了近火。

  遼西郡的郡兵幾乎都被劉備帶走了,城中只剩不到千餘老弱殘兵。

  別說出塞接應,就連守住遼西各障塞都捉襟見肘。

  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日子一天天過去,塞北依舊杳無音信。

  陽樂城裡的流言,也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起初只是市井間的竊竊私語,說劉備的大軍在塞北中了鮮卑人的埋伏,全軍覆沒了。

  後來流言愈演愈烈,連劉備戰死的細節都編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說,整個北伐的三路漢軍都敗了,鮮卑人大軍馬上就要南下,血洗遼西了。

  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不少富戶已經開始收拾家產,準備往關內遷徙。

  各邊堡的流民也人心浮動,當初他們是衝著劉備的仁政才來遼西安家。

  如今聽說劉備戰死,不少人已經開始偷偷收拾行裝,準備逃離。

  太守府日日派人去邊塞打探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要麼空手而歸,要麼就在半路上被流竄的鮮卑散騎截殺,連塞北的邊都摸不到。

  就這樣過了月余,就在侯崇等人快要坐不住的時候,一個消息突然從柳城傳來。

  蹋頓帶著三百烏桓騎兵,從塞北回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道驚雷,炸在了太守府。

  侯崇幾乎是立刻下令,讓郡丞單經即刻動身,快馬趕往柳城。

  務必從蹋頓口中,問出塞北的真實情況,問出劉備大軍的下落。

  單經不敢耽擱,當日便帶著隨從,星夜疾馳趕往柳城。


  第二日午後,便見到了剛從塞北回來的蹋頓。

  這位年僅十二歲的烏桓少年小帥,經歷了塞北的暴雪與廝殺,身上的桀驁更甚,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未散的風霜。

  見單經前來,他也沒有半分意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幾個親衛。

  單經開門見山,直接問起了塞北的戰況,問起了劉備大軍的下落。

  蹋頓也沒有隱瞞,將陣斬闕機、意外撞上夏育與彌加的大戰、天降暴雪衝散隊伍、夏育麾下士卒見胡便殺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末了,他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口,看著單經,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惋惜道:「暴雪連下三日,草原上能見度不足三丈,我們與劉君侯的大軍徹底失散了。」

  「我帶著族人往南撤的時候,身後有彌加的騎兵追著,夏育的人見了我們就放箭,根本沒法回頭去找。」

  「那劉君侯他們呢?」單經急聲追問。

  蹋頓放下酒囊,搖了搖頭:「不知道。」

  「草原被暴雪封了,沒有嚮導,沒有熟悉的牧道,糧草最多支撐十日。」

  「還要面對鮮卑人的追兵,和夏育那群瘋了一樣的漢兵。」

  「單郡丞,你在邊塞待了這麼多年,該知道這種情況,意味著什麼。」

  他話說得委婉,可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劉備他們,九死一生,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單經只覺得渾身冰涼,再也坐不住,匆匆辭別了蹋頓,快馬加鞭趕回了陽樂城。

  將蹋頓的話,一字不差地稟報給了侯崇和王烈。

  太守府正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單經說完,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侯崇坐在主位上,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攥著案幾,指節泛白,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不是沒想過最壞的結果,可當這話從單經口中說出來,依舊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裡。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烈。

  他依舊站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對著侯崇躬身道:「府君,蹋頓只說大軍失散,並未說主公已經戰死。」

  「主公此人,看似溫和,實則胸有丘壑,臨危不亂,更有遠超常人的戰場直覺。」

  「之前大疫席捲遼西,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是他力挽狂瀾。」

  「闕機部三面合圍,所有人都覺得是死局,是他帶著大軍跳了出來。」

  「區區暴雪,困不住他。」

  王烈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像一顆定心丸,讓侯崇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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