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守規矩,遇鄭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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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守規矩,遇鄭鼎

  雖說是在跟老夫子打招呼,不過馮書那語氣卻實在說不上友好,特別是「周附生」這三字,他說的時候語氣很重,與其說是打招呼,倒更像是一種陰陽怪氣的嘲諷。

  不過聽到這話,老夫子的面色倒是依舊平靜,仿佛沒有聽出馮書話里的語氣,拱了拱手,笑道:「馮兄客氣了,周某這些年教幾個學生餬口,倒是馮兄,在縣衙做得風生水起,可喜可賀。」

  「哈哈哈...」馮書長笑幾聲,面露得意之色,用手指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短須,目光在老夫子身上轉了一圈,這才慢悠悠地開口,「周附生何必謙虛?我這主簿,也就區區九品官職,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說著「不值一提」,不過語氣里卻滿是炫耀的意味。

  九品官雖小,卻也是正經的朝廷命官,有品級、有俸祿、有官袍、有烏紗,出入有差役開道,坐堂有案牘可閱。

  而老夫子呢?不過是個學堂里的教書的,穿的是布衣,吃的是粗茶淡飯,見了官府的人還得低頭行禮。

  這其中的差距,馮書不需要全部說出來,光是故意坐在那張官椅上,就已經把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了。

  馮書端起身旁的茶碗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想當年;在府城書院的時候,你周然可是咱們那的名人哪。院試考了第三名,被人尊稱周附生」!整個清河縣,好些年沒出過這樣的成績了。那時候先生誇你,同窗敬你,連府城的官員都對你另眼相看。嘖嘖嘖————」

  他咂了咂嘴,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老夫子那張臉上,「周附生啊,你當年志向遠大,說要入朝為官,為百姓做事。這些話,我可都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我們都覺得,你將來必定飛黃騰達,金榜題名,平步青雲,最差也能弄個知縣噹噹。可如今————」

  馮書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老夫子身上那件長衫,語氣裡帶著幾分假意的惋惜,「如今怎麼變成區區學堂一夫子了?只能教幾個毛頭小子識字讀書。」

  他說完之後,身軀靠在椅背上,臉上的優越感毫不掩飾,秦川站在老夫子身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老夫子與這位馮主簿雖說同過幾年窗,但應該沒什麼交情,甚至恐怕連「泛泛之交」都算不上。

  而且馮書此人心胸狹隘,當年老夫子比他風光、比他成績好、比他得先生器重,他便一直記到了現在,記了這麼多年都沒放下。

  今日故意穿了官袍來顯擺不說,言語中還滿是鄙夷與嘲諷,這根本就不是在敘舊,分明就是在借著回憶往事的由頭,故意讓老夫子難堪而已。

  秦川只覺得有些煩躁。

  老夫子是為了自己戶籍一事,才來受這份氣的。

  若不是為了他,老夫子何必要來這偏房,聽這心胸狹隘的小人冷嘲熱諷?

  秦川不想再看到老夫子受辱,上前一步,正準備說些什麼,老夫子卻先他一步,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隨後轉頭看向秦川,搖搖頭。

  安撫好秦川,老夫子抬起頭,看向馮書,面色依舊平靜,他拱了拱手,語氣淡然,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馮兄說得是,當年周某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說了些不知輕重的話,讓馮兄見笑了。」

  「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是慚愧,倒讓馮兄看笑話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八個字,就是周某半輩子的寫照。如今能在學堂里教幾個學生識字讀書,餬口度日,已是心滿意足,不敢再奢求什麼。」

  這話一出,馮書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本以為老夫子會辯解、會反駁、會氣急敗壞地跟他爭個高低,那樣他才好借題發揮,把當年憋在心裡的那口氣全撒出來。

  誰料老夫子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著認了,把自己說得那般不堪,倒叫他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噎在了嗓子眼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原本想見到的是老夫子一臉氣急敗壞的模樣,那樣他才能從中獲得快感,可老夫子這番表現卻讓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對方不疼不癢,反倒顯得他馮書小家子氣,像個跳樑小丑。

  馮書見狀,頓時也是失了不少興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說吧,」他的語氣比方才冷淡了不少,也不再陰陽怪氣,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你來縣衙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馮兄,實不相瞞,周某今日來,是為這孩子戶籍一事。」說話間,老夫子也是將那份證明從袖中取了出來,而後小心遞了上去,「他叫秦川,是周某的表侄孫,家鄉遭了水災,父母皆亡,無依無靠,來投奔周某。


  只是路途遙遠,戶籍文書在路上被盜賊劫了去,如今想在清河縣落戶讀書,參加童試,還望馮兄行個方便,替他補辦一份戶籍。」

  馮書接過那張證明,展開來看了看,目光在紙面上掃了掃。

  「補辦戶籍,倒也不是什麼難事。」馮書將證明擱在桌上,抬眼看向老夫子,「只不過,規矩你也是知道的,得有保人,得有證明,得來龍去脈清清楚楚,不能含糊。你這個表侄孫,家鄉遭了災,親人全死了,戶籍也丟了,這些事,可有證據?」

  老夫子面色不變,拱手道:「這是周某親筆所寫的保結,上面寫明了這孩子的情況,周某願以身家性命作保。至於其他證據,災荒之年,州縣尚且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給每一個災民出具文書?還望馮兄通融。」

  「行,此事我了解了。」馮書點了點頭,「這樣吧,你先去找差役,將你家這孩子的情況如實稟報,到時自然會有專人去查驗。查驗通過之後,再到我這裡來補辦戶籍。」

  這話一出,老夫子急忙上前半步:「馮兄,這查驗一事所耗時間極長,少則三五個月,多則大半年。待到驗證通過,童試定然已經結束。這孩子讀書不易,苦熬了這麼許久,等的就是這一場考試。還望馮兄行個方便,容他先行補辦戶籍,查驗之事可以慢慢進行,兩不耽誤。」

  老夫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懇切,姿態放得很低。

  馮書看著老夫子這副模樣,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

  「」

  笑夠之後,他這才慢悠悠地收起笑容,嘴角一咧,」行個方便?周附生,當年我讓你行個方便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

  老夫子的臉色一變,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馮書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夫子,語氣里的鄙夷毫不掩飾:「當年在書院,你的回答是什麼,說得守規矩。怎麼?周附生,你這個當初如此守規矩的人,現在也要來找我行個方便?」

  說罷這話,他自光從老夫子臉上掃過,又落在秦川身上,言語中帶著幾分大仇得報的快感,」規矩是你教我的,周附生。如今我照著規矩辦事,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老夫子站在那裡,還想說些什麼,就聽到外面突然傳來衙役的聲音,」馮主簿,縣令大人正尋你呢。」

  「哎,我現在便去。」馮書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外面走去,路過老夫子和秦川兩人身邊時,他又停下了腳步,斜睨了秦川一眼,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想在我這裡辦戶籍參加童試?等下輩子吧。」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馮書的身影消失,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老夫子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被隨意推到一邊的證明上。

  隨後他上前將那張證明拿起來,認真折好,重新塞進袖中,老夫子重重地嘆了口氣,看向秦川,言語裡滿是歉疚:「哎,倒是讓你失望了。戶籍這事沒辦下來。」

  「夫子,你何來歉意,本就是您幫我,我謝您還來不及呢。」秦川咧嘴一笑,「再說只是戶籍而已,不值得您這般卑躬屈膝。您為了我的事,已經做得夠多了。

  老夫子有些糾結:「可是沒有戶籍,你參加不了這次的童試。你準備了這麼久,背了那麼多經義————難道就這麼放棄了?」

  「無妨,」秦川搖了搖頭,語氣淡然,「左右不過再等一年。這一年,正好讓我再補補基礎,把那些還沒吃透的地方再琢磨琢磨。等到明年...

  」

  他咧嘴一笑,言語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等到明年,我連中三元便是,今年參不參加童試又有何所謂。」

  聽到這話,老夫子愣了一下,看著秦川,而後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連中三元?你小子倒是敢說。」老夫子搖了搖頭,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欣慰,還有被後生小子的豪氣感染了的暢快,「老夫教了大半輩子書,還沒教出一個解元來,你倒好,一開口就要連中三元。」

  秦川也笑了:「夫子,您不是說學生悟性好、進步快嗎?再給我一年,我把四書五經吃透,把經義文章寫爛,到時候別說童試了,府試、院試一併拿下。您就等著做那三元及第」的夫子吧。」

  老夫子被他說得哈哈大笑,先前的鬱氣倒是消散不少。

  「好,你說的,連中三元,老夫等著看。」

  縣衙內,張大山領著鄭鼎到了自己的書房。


  他在書案後面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鄭鼎也坐。

  鄭鼎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敢與舅舅對視。

  張大山開口詢問:「你在屋裡到底在做什麼?真是溫習功課?」

  鄭鼎自然不可能說自己日日夜夜在夢中與女子幽會,甚至還成了親,他看向張大山,言語堅定:「回舅父,外甥不敢欺瞞。童試在即,外甥自知底子薄,若不刻苦用功,怕是連上榜的機會都沒有。這些日子一直在溫習經義,不敢懈怠。」

  張大山看著外甥那張蒼白消瘦的臉還有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知曉這小子一定隱瞞了什麼,可他又沒有證據,也不好追問。

  有些事情,問得太緊了,反而適得其反。

  年輕人有自己的心思,他這個做舅舅的,也不能事事都管。

  「行了,」張大山擺了擺手,語氣放緩了些,「我也不追問你在屋裡到底做什麼。但你記住,身子是根本,若是累垮了,考得再好也沒用。日後不要一直呆在房裡,該出來走走就出來走走,該曬曬太陽就曬曬太陽。你娘擔心你,我也擔心你。」

  鄭鼎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舅父。外甥只是想在童試的時候更有把握,不想讓娘和舅舅失望。」

  張大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想了想,還是開口道:「你聽我說。童試的事,你不必太過緊張。我這個做舅舅的,自然不會看著你白跑一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許:「只要你正常去考,成為童生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無需這般廢寢忘食。你回去好好養身子,該吃吃,該睡睡,別把自己折騰垮了,身子才是根本。」

  鄭鼎拱手回道:「多謝舅父。」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外面也是傳來衙役的聲音,「張大人,馮主簿來了。」

  聽到這話,張大山看了看鄭鼎,開口道:「你先出去走走,我與馮書有事相商,說完再叫你。」

  鄭鼎應了一聲,起身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書房。

  馮遠見鄭鼎出來,也是立刻彎腰施了一禮,喚了句「鄭公子。

  97

  鄭鼎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見馮遠進去後,他也覺得無事,便在這四周閒逛。

  縣衙後院不大,幾叢半枯的竹子,一條青磚小路,繞來繞去也沒什麼看頭。

  鄭鼎正打算回去,轉角卻是看見兩個人影正朝著後門方向走去,其中一個人影似乎還有些熟悉,於是他也是嘗試著喚了一聲,「秦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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