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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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工的消息是跟著糧價一起漲起來的。

  萊恩在港務局看到那份簡報的時候,北港區的碼頭搬運工已經停工兩天了。簡報寫得很克制,措辭是港務局一貫的公文風格——「部分裝卸工人因薪資爭議暫停作業「——但萊恩看到了別的東西:上個月小麥價格漲了一成半,煤炭到港量因為北境礦井罷工連續三周下降,而就在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的節點上,市政廳通過了一項新的碼頭使用稅,名義上由船東承擔,實際上被立刻轉嫁到了搬運工的計件工資里。

  三件事疊在一起,效果比任何一件單獨發生的時候都更劇烈。

  萊恩把簡報放回文件架上,走到窗邊。從港務局二樓的窗戶能看到北港區的一部分——那裡平時是最忙碌的泊位群,現在空蕩蕩的,起重吊臂的鐵架在霧裡像是某種被遺棄的骨架。只有幾個巡警在碼頭邊沿來回走,燧發槍扛在肩上,那個姿勢更多是習慣,不是警戒。

  「搬運工說不漲工錢不開工,「坐在他對面的同事漢斯說,一邊啃麵包一邊翻報紙,「可碼頭稅是市政廳定的,港務局管不了。船東說他們也虧,讓我們去找市政廳。市政廳說稅是貴族老爺們提的案。這個球誰也不想接。「

  「工坊區呢?「萊恩問。

  「工坊區的鐵匠和搬運工不是一撥人,「漢斯說,「搬運工罷的是碼頭的工,工坊的人照常幹活。但聽說有人在串聯,想把工坊區也拉進來。搬運工的理由是糧價和稅,工坊工人的理由是什麼都漲了就工錢沒漲。「

  漢斯咬了一口麵包,含糊地補了一句:「教區那邊倒是安靜。修女們照常出診,但教會醫院的正門這兩天跪著的隊伍比平時長了一倍。生病的人多了?不好說。可能只是能看得起病的人少了。「

  萊恩沒有再問。他在腦子裡把這些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他不太喜歡的圖景:碼頭停工意味著煤炭和原材料無法正常卸貨,工坊區的庫存最多撐兩到三周。商會的運煤船進不了港或者進港後沒人卸,損失按天算。審判庭如果想趁亂推限制令,這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城市秩序混亂的時候,任何以「恢復秩序「為名義的行政行為都更容易獲得支持。

  他下午請了半天假,去了舊城區。

  工坊里只有格爾一個人。摩恩去了運河對岸的舊倉庫,檢查上次轉移過去的那批敏感材料。費恩在工坊後院打磨新車出來的二號彎頭——上次蒸汽裝置的那個泄漏點,他已經重新車了兩遍內壁,這一次的精度比之前高了很多。

  「外面的事你知道了?「格爾問,手裡拿著一份採購清單,上面有幾行被劃掉了。

  「知道了。對工坊有什麼影響?「

  「銅料供應商說暫時發不了貨,碼頭沒人卸。我去別的渠道問了,價格漲了兩成,還不保證交期。「格爾把清單放到桌上,「如果兩周之內搬運工不復工,我們的銅料庫存就見底了。「

  萊恩在工坊坐了一會兒,看費恩從後院走進來,手上沾著鐵粉,眼鏡片上也濺了幾點。費恩看到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把彎頭放到桌上。彎頭的內壁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銀灰色光澤,車削的紋路細密整齊。

  「這個比上次好多了,「萊恩說。

  「摩恩讓我車到他滿意為止,「費恩說,用一塊布擦手指上的鐵粉,「他的'滿意'大概是指我把手也車進去。「

  他們對視了一下,費恩嘴角動了動,算是一個極其節制的笑。

  萊恩離開工坊的時候,繞了一段路,從貧民區的邊緣經過。他沒有特意去找什麼人,只是想看看那幾條街的狀態。

  運河南岸的貧民區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髒了。排水溝里的積水發黑,空氣中煤煙的味道更濃——可能是因為罷工導致碼頭停了好幾座通風爐,煙氣的擴散方向發生了變化。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臉上灰撲撲的,有一個在咳嗽。

  萊恩想到了伊琳娜給他看的那個女孩。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走到舊城區北段的時候,他在一家茶鋪門口停了下來——韋德曼坐在裡面,和一個萊恩沒見過的人說話。

  那個人是個女性,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她坐在韋德曼對面,姿勢很正,脊背沒有靠在椅子上,手擱在桌沿,右手戴著一隻薄皮手套——天氣不冷,戴手套更像是某種習慣或者身份標記。她的衣服料子很好,但剪裁不是灰港流行的款式,更接近萊恩在帝都來的商人身上見過的那種——北方貴族家庭常用的裁縫工藝,肩線窄,腰線高,布料的顏色是一種沉穩的深灰綠。

  萊恩的記憶被觸發了——三方談判那天,舊城區那個歇業配件鋪的後院,韋德曼身邊那個「戴手套、全程不說話只記筆記「的人。他當時沒有看清那個人的臉,但戴手套這個細節他記下來了。


  韋德曼看到萊恩,輕輕舉了一下茶杯,算是招呼。萊恩走進去,在旁邊的桌子坐下,要了一杯麥茶。他沒有主動過去——韋德曼如果想引薦,會自己安排時機。

  他們在茶鋪里各自待了大約二十分鐘。韋德曼和那個女性說完話之後,女性先起身離開了。她走過萊恩桌旁的時候,目光掃了他一眼,沒有停留,步伐從容均勻——那種從小在禮儀上受過訓練的人特有的節奏。

  韋德曼等她走出茶鋪,才端著杯子挪到萊恩的桌前坐下。

  「碼頭的事你知道了,「韋德曼說。

  「影響到工坊的供應了。「

  「影響到的不只是工坊。「韋德曼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商會在灰港的三條運煤航線,每天的空轉損失大約是——「他報了一個數字,萊恩在心裡換算了一下,相當於工坊半年的運營費用。

  「你們打算怎麼辦?「

  「商會已經向港務局提了申請,要求港務局出面協調復工。港務局說他們管不了工資的事,讓我們找市政廳。市政廳說碼頭稅已經通過了,沒有撤回程序。「韋德曼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複述一份他已經讀過很多遍的公文,「所以目前是個死局。除非有人先退一步。「

  「誰會退?「

  韋德曼看了他一眼。「剛才那位,就是來評估這件事的。「

  他沒有說那位是誰,萊恩也沒有問。但萊恩在心裡做了一個標記:韋德曼在罷工期間帶了一個北方貴族家庭的人來灰港,這個人和他在三方談判那天帶的可能是同一個人。商會在拉貴族入局。

  晚上,萊恩回住處的路上經過教會醫院。

  醫院正門已經關了——過了日落就不接診,這是慣例。但側門開著一條縫,有暗淡的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萊恩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看到有幾個婦人帶著孩子從側門悄悄進去,彎著腰,腳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婦人手裡抱著的小女孩。那是伊琳娜上次帶他去看的那個肺病的孩子。

  側門在最後一個人進去之後關上了。街上重新安靜下來。

  教會醫院的正規接診時間是白天,側門在夜間開放沒有先例——除非有人在違反規定。伊琳娜開了側門,讓罷工期間看不起病的工人家庭進來。這件事如果被教區的管理層知道,她會有麻煩。

  但她做了。

  萊恩轉身離開,在記錄本上沒有寫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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