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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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恩讓人送來的實驗記錄,裝在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鐵皮箱子裡,是萊恩下班回來之後在門口台階上發現的。沒有附信,沒有署名,只有箱子和一把小銅鎖。鑰匙則通過門縫直接塞進了房間。

  他把箱子搬進房間,打開,裡面是厚厚一摞手寫的紙頁,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和鉛筆混著寫,有些頁面上還有炭筆塗抹的痕跡,像是畫了什麼又擦掉了。紙張的質地參差不齊,有些是工坊定製的亞麻纖維紙,有些就是普通的粗紙,甚至還有幾頁是在舊報紙背面寫的。

  萊恩花了一整天粗略看完。

  記錄的內容跨度大約半年,是工坊在高壓蒸汽裝置上的全部實驗數據。失敗遠多於成功。密封件在第三次加壓後開裂、銅管在高溫循環中變形、壓力表的刻度和實際壓力的偏差越來越大、有一次實驗中某個閥門節點直接炸開,把旁邊的一面牆打出了一個拳頭大的坑。

  記錄的寫法很有意思——老摩恩的字跡占了大部分,粗大,潦草,重點用加粗的方式強調,有時候會在失敗記錄旁邊畫一個圓圈,裡面寫一個字:「再」。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萊恩後來知道他叫費恩——的字跡出現在數據計算的部分,小而密,帶著學會學徒出身的人特有的規範格式,在某些地方還保留了學會的記號習慣。

  還有一個人的筆跡只出現過兩次,寫在兩頁獨立的紙上,內容是關於密封材料配方的討論,字體工整,像是受過正式的書寫訓練。那兩頁紙的邊緣比其他紙更白一些,保存得更好。

  萊恩在第三個晚上把所有記錄按時間排了一遍序,把每次實驗的條件、結果、改進方案列成了一張簡表,然後在表格的最後一列加了一個欄目:「未提及但可能相關的變量。」他在這一列里寫了七條,每一條都是他在閱讀過程中注意到的、記錄里遺漏了但可能影響結果的因素。

  他把簡表折好,放在口袋裡。明天要做兩件事:先去舊城區赴會,然後回工坊,把簡表交給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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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城區北段比南段要體面一些。

  這裡的街道更寬,路邊有人行道的雛形——雖然只是用碎石鋪了一條窄帶子,但至少說明有人花過錢維護。建築的底層多是小商鋪和事務所,招牌是正經的木板刻字,有些還刷了漆。人流也多一些,一直在路上徘徊也不會顯得可疑。

  紙條上寫的地址是一間酒館,叫「錨與橡樹」,名字有些奇怪。萊恩到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左右,天還沒全暗,酒館裡已經有幾桌客人在喝酒,氣氛鬆弛。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確認了裡面的布局——吧檯在左邊,座位區在右邊,後面有一個半隔開的包間區域,帘子拉著。

  一個夥計迎上來,萊恩報了個名字——紙條背面用很淺的鉛筆寫著一個詞,他猜是接頭用的。夥計點頭,把他領到後麵包間裡。

  包間裡坐著一個人,四十歲上下,穿著考究但不誇張——羊毛外套,剪裁是灰港本地的款式,但料子的光澤說明不是本地產的。他面前擺著一瓶未開封的紅酒和兩個杯子,看到萊恩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希迪格先生,」他說,「我叫韋德曼。請坐。」

  萊恩沒有握手,先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他一會兒。

  「你就是那天晚上那幫人的上司?」

  「是我安排的,」韋德曼說,語氣平和,「方式不太禮貌,但時間緊,我們還在評估你的情況,不方便直接登門。我為那天的倉促道歉。」

  「後面追我的那撥人也是你的?」

  韋德曼的表情里閃過一點尷尬,很快收了回去。「跟蹤的人是我們外圍的安全人員,他們的指令是跟隨,不是攔截。你比他們預計的要靈活,他們跟丟之後自行做了追截的判斷,這個我事後知道了,已經處理。」

  萊恩把這段話里的信息拆了一下:「安全人員」,「外圍」,「事後處理」——這些詞的用法說明這個人背後的組織有層級,有分工,有事後追責的管理流程。不是幾個混混湊在一起,是有正式結構的機構。

  「你代表誰?」萊恩問。

  韋德曼給兩個杯子都倒上酒,把萊恩那杯推過來。「海因斯商會。我是商會在灰港的技術事務聯絡人。」

  萊恩沒有碰酒杯。「商會對一張工坊圖紙感興趣?」

  「商會對圖紙背後的東西感興趣,」韋德曼說,「你在碼頭上看到的那具屍體,手裡抱著的那個圓筒——那個圓筒的加工精度,超出了灰港現有的官方工坊水平。這說明有人在做我們一直在找的那種研究。高壓機械,密封裝置,可控的蒸汽壓力。」


  「你們一直在找。」

  「大約一年了,」韋德曼說,「灰港是北方最大的港口,煤炭運輸的樞紐。如果高壓蒸汽機械能夠成熟,第一批受益的就是運輸行業。商會在這方面已經投入了不少調研費用,但一直沒有找到真正有進展的技術來源。」

  他停了一下,「直到碼頭上那件事。」

  萊恩在心裡整理了一下這段話的含義:商會嗅到了工坊的存在,通過碼頭事件確認了某些東西的真實性,然後通過萊恩——一個在碼頭上表現得異常敏銳的記錄員——來間接接觸技術來源。

  「那天在碼頭上看著一切的封閉馬車,」萊恩說,「也是你們的人?」

  韋德曼搖了搖頭,有些驚訝的問道。「什麼馬車?我們在碼頭的人是那個關心運煤船出港時間的先生——他是商會的正式代理人。」

  萊恩把這個信息放在一邊,沒有追問。

  「你們找我,」萊恩說,「是因為你們自己沒辦法直接接觸工坊。」

  韋德曼笑了一下,沒有否認。「我們一年前嘗試過,被拒絕了。工坊的負責人對商會有戒心,我能理解。他擔心一旦接受商會的資金,研究方向就不由他控制了。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審判庭開始注意舊城區了,」韋德曼說,「工坊如果繼續單幹,遲早會被查封。他們需要保護——不是打手那種保護,是政治層面的保護,是有人能在教會和港務局面前為他們說話的保護。商會能提供這個。」

  「條件呢?」

  「商會要求優先獲得軍事用途機械的研發權和成品的獨家代理。」韋德曼說得很直接,「具體的比例和條款可以談,但方向不能改。」

  萊恩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了一遍——軍事用途,獨家代理。商會要的是技術變成武器之後產生的利潤和政治籌碼。很符合商人的逐利形象。

  「你們為什麼覺得我能幫這個忙?」

  「因為你已經在裡面了,」韋德曼說,「你拿著圖紙找到了工坊,工坊讓你進了門,你在那裡待了至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沒有被人攆走。這說明你和那個老鐵匠之間已經建立了初步的信任。我們一年前拿著錢去找他,他都沒讓我們進門。」

  萊恩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似乎是好酒,比他之前在小酒館喝的私釀細膩得多。

  「我考慮一下,」他說,「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韋德曼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來這個地址可以隨時找到我。」

  萊恩拿起名片,站起來,走出了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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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他去了工坊。

  把簡表交給摩恩之後,摩恩花了大約十分鐘看完,中間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把眉頭皺一下,又鬆開。費恩在旁邊看了一遍萊恩列出的「未提及但可能相關的變量」那一欄,看到第三條的時候抬起頭,想說什麼,又低下去繼續看。

  「你列的這些,」摩恩把簡表放到桌上,「有三條我們已經知道但沒寫進記錄,有兩條我們沒想過,還有兩條我不確定你說的對不對。」

  「哪兩條沒想過?」萊恩問。

  摩恩用手指點了一下:「這個,環境溫度對密封材料膨脹的影響——我們一直以為密封失效是材料本身的問題,沒考慮過溫度變化帶來的尺寸變化。」他又點了另一條,「還有這個,你說壓力表的讀數偏差可能和表本身的校準有關,而不是腔體內的實際壓力不穩。這個我需要驗證。」

  「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萊恩說,「關於去年來找過你的那撥人。」

  摩恩的手停了一下。

  「我今天去見的那些人,就是去年來找你的那撥人,」萊恩說,「是海因斯商會。」

  沉默持續了幾秒。

  摩恩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把雙手放到桌面上,交疊著,那個動作比他平時慢了一拍。「商會,」他重複了一遍。

  「他們的條件和去年差不多,」萊恩說,「資金和政治保護,換取軍事機械的優先研發權和獨家代理。」

  「我拒絕過一次。」

  「我知道。」萊恩說,「但現在多了一個變量:審判庭在注意舊城區。如果你繼續拒絕所有外部資源,工坊的存活時間可能比你預計的要短。」


  摩恩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萊恩已經開始熟悉的東西——務實的人在評估一個不想接受但可能不得不接受的選項時的表情。

  「你在替商會說話?」

  「我在把我看到的牌面告訴你,」萊恩說,「你怎麼出牌是你的事。」

  摩恩沒有在當晚給答覆。他只是說:「讓我想兩天。」

  萊恩點頭,離開了工坊。

  走在舊城區的夜路上,他意識到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他站在一個他之前沒有站過的位置上。商會需要他接觸工坊,工坊需要他提供外部信息的判斷,而他自己需要兩邊都存在才能繼續做他正在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這個位置叫什麼。但腦子裡又有一個詞浮了出來,他確定自己沒有在任何灰港的文書里見過這個詞:

  中間人。

  一個同時被多方需要、同時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位置。

  他在黑暗中走著,把這個詞放在腦子裡轉了一會兒,然後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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