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闕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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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道火門開在舊道盡頭,門外沒有窄橋,只見一片懸在地火暗渠上的空台。空台四角懸著鎖鏈,鏈下是滾滾暗紅火河。火河沒有明焰,只有粘稠的紅光,像地底深處流出的血。遠處黑暗中能聽見王都西市的喧譁,近在咫尺,又隔著一整座火獄。

  戴赤金指環的人站在空台中央。他穿南離火陸的緋色長衣,衣擺繡著赤蓮紋,面容極白,眼尾卻有一抹病態紅。他身後立著四名火奴,皆赤足,胸口嵌著火釘,眼神空洞。楊照只看一眼,便知道這些人已經被活爐術煉壞了脈,身體還活著,命卻像被掛在爐壁上的乾草。

  劉亮停在門口,肩頭血還在流,笑容卻重新回到臉上,「南離使團的人都這麼喜歡堵門?」

  赤金指環輕輕轉動,「劉錄事,你拿了不該拿的火契,還殺了我們一具火咒屍。按南離規矩,要剝脈點燈。」

  「王都規矩里,南離人私設火咒,也該砍頭。」顧青檀走到楊照身前半步,冷月劍出鞘,劍身映出火河紅光,「可惜這裡離女史司有點遠,只能先斬後奏。」

  赤衣人看她,眼中多了一分玩味,「顧青檀。女史司這一代最冷的劍。聽說你十三歲入王都,十六歲斬過通脈九重,如今通脈七重,離凝竅只差一線。若你生在南離,早該入赤蓮宮,不必在這些案牘規矩里耗掉鋒芒。」

  顧青檀沒有答話。她的劍意就是答話。冷光如線,直逼赤衣人眉心。赤衣人抬手,一名火奴橫身擋在前方。劍光斬在火奴胸口,火釘同時亮起。火奴沒有退,反倒張口吐出黑紅火線,逼得顧青檀側身避開。

  楊照心頭一沉。顧青檀的劍很快,可火奴不怕疼,不畏死,甚至不算完整的人。和這樣的東西交手,境界優勢會被拖垮。更糟的是,空台下方火河翻湧,四角鎖鏈正被火性侵蝕。一旦空台墜落,所有人都會掉進地火暗渠。

  白闕站在他肩上,全身毛髮豎起。它盯著火奴胸口火釘,眼中金色越來越亮。楊照感到它體內暗火開始躁動,昨夜吞下的北苑暗火、剛才吃掉的火蟲、還有火契里的殘屑,似乎都被火奴身上的火釘牽引。

  「別急。」楊照按住它。

  白闕卻第一次沒有聽話。它低低叫了一聲,聲音不像幼獸,更像細小鐘鳴。下一瞬,它從楊照肩頭撲出,速度快得只留一道白影。赤衣人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這小獸不錯,捉回南離,正好養爐。」

  一名火奴伸手抓去。白闕身子在半空一扭,竟從火奴指縫間穿過,張口咬住火釘。火釘嗡地一震,黑紅火線倒捲入它口中。白闕落地時身體明顯一沉,四爪在石台上抓出火痕,額心火葉紋暴亮。

  火奴胸口火釘裂開,眼神短暫恢復清明。他看了一眼顧青檀,又看向楊照,嘴唇無聲動了動。

  救我。

  楊照胸口一震。殘鏡立刻展開。他看見火奴體內經脈被火釘釘成死結,三處主脈像被燒紅鐵環鎖住,魂光只剩薄薄一層。完全救回來幾乎不可能,至少通脈初期的他做不到。可若能斬斷火釘和赤衣人的控制,便能讓這些人不再替人作刀。

  「顧青檀,斬鎖鏈左二。」楊照喊道。

  顧青檀沒有問為什麼,劍光立刻轉向左側第二根鎖鏈。赤衣人臉色微變,抬手欲阻。劉亮短刀橫出,擋住他一步,笑道:「你的對手臨時換成我了。」

  「你一個錄事,也配?」

  赤衣人掌心赤蓮綻開,一掌拍出。劉亮硬接半掌,整個人倒飛,撞在石門上,口中溢血,卻仍把短刀插進地面,強行穩住。楊照這才看出,劉亮的境界並不高,最多通脈四重,可他出手極刁,每一次都卡在對方火法運轉最難受的地方。黑羽司教給他的,顯然側重活下去和攪局,正面拼殺反倒不重要。

  顧青檀斬斷左二鎖鏈的瞬間,空台猛地傾斜。火河下方一股暗流被引偏,四名火奴胸口火釘同時閃爍。楊照等的正是這一刻。火釘控制依賴地火暗流供給,一旦暗流偏移,鎖脈會有短暫空隙。

  他把殘鏡光絲分成四束,分別刺入四名火奴眉心。通脈初期的靈氣根本不夠支撐四線並行,剛撐一息,鼻血便流了下來。白闕回頭看他,眼中出現急切。楊照咬牙,「吞釘。」

  白闕再次撲出。第一枚火釘碎,第二枚火釘碎,第三枚火釘碎。到第四枚時,它身體已經漲大到尋常小狐大小,白毛根根透出金紅光。赤衣人終於不再從容,抬指點向白闕額心。

  「畜生,給我跪。」

  一朵赤蓮火印落下,正中白闕頭頂。白闕發出痛叫,額心火葉紋被壓得黯淡。楊照心脈像被猛然撕了一下。他不知自己與白闕之間何時有了這樣深的牽連,只知道那一瞬間,若白闕被火印壓住,它會被南離術法強行改成爐獸。


  第三脈影在胸口轟然一震。

  楊照不再壓制。他把北苑地火留下的那縷暗線引入第三脈影,任由灼痛沿肋下炸開。通脈境初期的壁壘被火線狠狠撞了一下,輔脈開口裂出細縫。靈氣從細縫湧出,仍然微弱,卻多了一股此前沒有的熱意。

  通脈境第二重,半步。

  殘鏡光芒暴漲。楊照以新生靈氣牽住白闕額心火印,硬生生把那朵赤蓮從白闕頭頂扯開。白闕仰頭,眼中金光化作豎瞳,張口一吞,赤蓮火印被它吞入腹中。

  空台上安靜了一瞬。

  隨後白闕背後浮起一道虛影。那虛影像狐,額生火葉,尾後一縷暗金光拖出第二條尾的雛形。雖然只出現一剎,卻讓火河翻湧的聲音都低了一拍。

  赤衣人眼裡第一次出現貪婪以外的驚懼,「白闕獸脈。你這不是普通靈寵。」

  楊照抱住落回來的白闕,白闕身體滾燙,氣息卻比剛才更穩。它的尾端多出一道清晰金紋,額心火葉下隱約浮現第二枚細小暗紋。進化了。代價是它短時間內耗盡所有力氣,只能蜷在他臂彎里輕輕喘息。

  四名火奴失去火釘控制,相繼倒下。顧青檀趁勢一劍刺出,赤衣人胸前緋衣裂開,血線飛濺。他怒極反笑,掌心捏碎一枚紅玉。空台下方火河立刻暴漲,斷掉的鎖鏈像活蛇一樣抽向眾人。

  劉亮喊道:「他要毀台。」

  顧青檀扶起一名火奴,劉亮拖住另一個,女史司修士從舊道趕來接應。楊照抱著白闕,以殘鏡照向火河。他發現火河中有一條最暗的線,暗線並非通向深處,反倒斜斜上升,連接王都西市。那就是劉亮說的逃生暗渠,也是南離火法真正入城的通道。

  「走暗線。」楊照道。

  顧青檀看了一眼火河,「你確定?」

  「不確定也得走。上面是他們封的路,暗線才是他們留給自己的路。」

  眾人沿傾斜空台躍入側邊暗渠。火浪貼著背後捲來,赤衣人的笑聲被轟鳴吞沒。楊照最後一個進入暗渠前,回頭看見赤衣人站在火河邊,胸口血線已被赤蓮火紋封住。他沒有追,只遠遠比了一個口型。

  南離見。

  暗渠盡頭果然是西市糖餅鋪的後井。眾人從井中爬出時,外面天色將暮,街上行人熙攘,誰也不知道地底剛有一場火獄搏殺。糖餅鋪老闆正低頭揉面,看見顧青檀的腰牌,嚇得差點跪下。

  顧青檀讓女史司帶走火奴和傷者,又吩咐封鎖後井。劉亮靠在牆邊,臉色蒼白,肩上傷口仍在流血。他看向楊照懷裡的白闕,聲音低了許多。

  「你知道白闕獸脈意味著什麼嗎?」

  楊照搖頭。

  劉亮道:「傳說黑潮廢陸覆滅前,有一支照影獸族能吞天道暗傷。後來它們全被獵殺,只剩名字。南離人若認出它,不會只派一個赤蓮使來。」

  顧青檀走過來,把一卷薄冊遞給楊照。冊封是玄青色,封角壓著女史司冷月印。

  「你贏了賭約。南離使團內冊。」

  楊照接過薄冊,還沒翻開,白闕忽然睜眼,小爪按住其中一頁。那一頁寫著使團隨行雜役名單,最末尾有一個極不起眼的名字。

  劉明。

  楊照抬頭看劉亮。劉亮的表情在一瞬間失去所有笑意。

  街外暮鐘響起,王都城門方向傳來禮炮聲。南離火陸使團,提前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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