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苑地火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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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苑在王都西北角,名義上是觀天台收藏廢器和舊爐的地方,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那裡埋著王朝三百年來最危險的一截地火脈。

  楊照趕到北苑時,天還沒有完全亮。昨夜舊牘樓的問心試煉剛結束,他胸口那條新通開的細脈仍有灼痛,靈氣每走一圈,像有一根燒紅的針在經絡里輕輕挑動。按照青嵐宗舊制,他如今算是通脈境初期,剛穩住第一條主脈,第二條輔脈尚未完全歸順。放在王都觀天台,這樣的境界低得近乎寒酸。觀天台門前掃地的老吏都可能有通脈四五重修為,可他偏偏被白玉詔點名帶到北苑,查一座連凝竅境司火監都不敢輕易下去的地火庫。

  北苑外的石牆被烤得發紅,牆根草葉捲曲成灰。十餘名司火監弟子跪在門外,衣襟焦黑,臉上全是煙塵。有人胸口起伏極淺,顯然被火毒逼進肺腑。負責看守的中年司火監姓薛,凝竅境一竅開至半成,額角汗珠卻比那些受傷弟子還多。他見楊照過來,目光先落在楊照腰間殘鏡上,又掃過他袖口鼓起的一團白影,臉色沉了沉。

  「觀天台無人了嗎?派一個通脈初期來北苑看地火。」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不少人轉過眼來。楊照沒有爭辯,只抬手按住袖中躁動的白闕。白闕自舊牘樓醒後比先前大了半圈,尾端多出三道淡金獸紋,平日裡縮成毛團,一遇暗光便會露牙。此刻它鼻尖從袖口探出,直直盯著北苑門內,喉中發出極輕的低鳴。

  顧青檀比楊照早到。她今日換了女史司的玄青窄袖衣,發間只別一枚素銀簪,腰側長劍以黑繩系住。清晨火光映在她臉上,使她冷白的眉眼多了一層薄薄暖色。她沒有替楊照說話,只遞過一枚火紋銅牌。

  「地火庫三更後連震兩次,傷了十七人,丟了三隻封火匣。薛司監說是舊爐自裂,可女史司查過昨夜入庫名冊,有一處時辰被人刮過。」

  楊照接過銅牌,指腹摸到背面一道極淺裂痕。裂痕順著銅牌火紋轉了半圈,像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一條岔路。他以殘鏡一照,裂痕中浮起極淡的黑紅光絲,光絲沒有散去,反而朝北苑內收束。

  「不是爐裂。」他下意識要說出判斷,話到口邊又改得更穩,「至少不只是爐裂。有人借爐裂遮住了另一件事。」

  薛司監冷笑,「楊修士,火脈不同於人脈。人有穴竅,地火有火眼。你照得出病人丹毒,未必照得出地底真焰。」

  楊照抬眼看他,「那就勞煩薛司監帶路。若我看錯,責任歸我。若我看對,北苑今日少死幾個人。」

  這句話落下,跪在門外的弟子裡有人抬頭。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右手掌心被燒穿一片,眼裡全是疼痛和恐懼。他像抓住什麼似的,啞聲道:「庫里還有人。小孟師兄推我出來後,門就塌了。」

  薛司監臉色微變,「地火庫內溫度已過三百息極限,救不了。」

  少年嘴唇哆嗦,「他還活著,我聽見他敲了三下。」

  顧青檀看向楊照。她沒有催促,可那一眼足夠清楚。王都的規矩里,地火庫封門後要等火勢自降,貿然入內一旦引爆舊爐,罪責會落到所有在場的人身上。青嵐宗醫房裡救一個人,和王都北苑裡破規矩救人,不是同一種代價。

  楊照把殘鏡翻開。鏡面映出北苑石門內的暗紅氣流,熱浪在鏡里扭曲成層層皺紋。他看見常人看不見的部分,火光並非四散亂沖,地火脈正沿著庫底七處凹槽迴旋,像一頭被鎖鏈纏住的獸。最深處有一枚亮點忽明忽暗,那不是爐心,是人的肺火還在掙扎。

  「他還活著。」楊照道。

  薛司監一步攔住,「沒有司火令,誰也不能入庫。」

  白闕忽然從楊照袖中竄出,落在石門前。它小小一隻,卻在落地瞬間炸開滿身白毛,額心暗金裂紋發亮。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它張口一吸,門縫裡溢出的黑紅暗火竟被它吞進腹中。小獸身子猛地膨起,又被它硬壓下去,四爪在青石上抓出細細火痕。

  「靈寵?」薛司監驚了一下,「這是什麼獸?」

  楊照沒有回答。他借白闕吞去第一層暗火的空隙,將靈氣壓入新通開的主脈。通脈境初期的力量並不雄厚,勝在能走得細。他把靈氣沿指尖送入殘鏡,鏡光從銅牌裂痕中穿入,順著門縫落進地火庫。眼前的熱浪立刻變成一張細密圖譜,哪裡是死火,哪裡是活焰,哪裡藏著人的呼吸,一點點浮了出來。

  「顧女史,幫我截住右側風口。韓烈守門,誰敢強行關閘,斬鎖。阿七記錄,入庫時辰,見證人,傷者位置,一樣別漏。」

  顧青檀眉梢微挑。王都里很少有人敢這樣直接吩咐女史司的人,她卻沒有惱,只按住劍柄,身形掠向右側風口。劍光一閃,風口銅閘被她釘住半寸,灼熱氣浪頓時從另一側偏開。


  薛司監怒道:「你敢私闖北苑?」

  楊照已經踏入門內。第一步落下,鞋底立刻冒煙。第二步,他聽見耳邊轟鳴,像整座地底都在咆哮。白闕跳到他肩頭,小爪緊緊扣住衣襟,腹中暗火翻滾,使它毛尖浮出淡淡金紅。

  地火庫內比鏡中所見更加可怕。十幾座舊爐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爐壁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隨時可能吐出火舌。楊照不敢走直線。他按照鏡中活焰流向,踩著兩道死火之間的窄縫前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稍偏一寸,火毒便會沿腿脈鑽進體內。

  「小孟。」他喊了一聲。

  火海里傳來極輕的敲擊,三下,停頓,又三下。楊照順聲看去,一名青年被壓在翻倒的銅爐旁,半邊身體浸在火灰里。他的手指已經焦黑,卻仍握著一根斷尺,一下一下敲著地面。楊照趕過去時,胸口主脈猛地一滯。銅爐下方有一隻封火匣,匣蓋被人打開過,裡面沒有火種,只殘留一撮黑色羽灰。

  劉亮。

  這個名字幾乎同時在楊照心裡浮起。黑羽司的痕跡太明顯,又明顯得像是故意留給他看。

  「小孟師兄。」楊照蹲下,先把鏡光壓在青年眉心,「別睡。我數三息,你跟著我的光吸氣。」

  青年眼皮動了一下。

  第一息,鏡光入肺,火毒被逼到喉間。第二息,白闕跳下去,咬住一縷黑紅暗火,硬生生拖出來吞下。第三息,楊照將靈氣沿青年腕脈送入,找到被火毒鎖住的三處細竅,一點點撬開。

  外面忽然傳來閘門震響。有人在關門。

  顧青檀的聲音穿過火浪,「薛司監,誰給你的膽子?」

  薛司監急促道:「再不開總閘,整座北苑都會炸。」

  楊照沒有回頭。他扶起青年,餘光卻掃見庫底七處凹槽同時亮起。所謂總閘,一旦落下,確實能壓住火勢,可庫內所有活物都會被悶死,連帶封火匣的痕跡也會被燒成灰。

  他終於明白,這場火從一開始就衝著殺人滅跡而來,毀爐只是遮掩。

  「白闕。」楊照低聲道,「還能吞嗎?」

  小獸抬起頭,眼中金色亮得嚇人。它沒有叫,只張開嘴。楊照將殘鏡貼近地面,把七處凹槽中的暗火光絲全部牽到鏡前,再由白闕一口吞下。那一瞬間,白闕身上的白毛像被烈焰點亮,額心暗金裂紋向兩側延開,形成一枚極小的火葉紋。

  庫門外傳來驚呼。閘門停住了。

  楊照抱起小孟,帶著白闕衝出火浪。踏出石門時,他膝蓋一軟,幾乎跪倒。顧青檀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隔著衣袖仍能感到他身上滾燙的溫度。她眼底冷色少了幾分,低聲道:「通脈初期闖地火庫,你是真的不要命。」

  楊照喘了口氣,笑意很淡,「命要留著,所以才不能讓別人隨便燒。」

  小孟被抬去救治。阿七手中簡冊已經寫滿半頁。薛司監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就在這時,白闕忽然從楊照肩頭跳下,走到那隻救出的封火匣旁。它用爪子扒了扒匣底,叼出一片被燒得捲曲的玉屑。

  玉屑上有兩個字,南離。

  顧青檀看見那兩個字,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南離火陸的人,已經進王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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