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照我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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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牘樓最深處有一間無窗石室,名叫照心間。石室中沒有燭火,牆上嵌著九面黑鏡。九鏡不映人形,只映入室者心中最深的裂縫。觀天台用它審叛徒,也用它試天才。許多人能從裡面活著走出,卻會在數月之後修為倒退,性情大變。

  沈照微讓開門,示意楊照進去。劉亮站在問牘席旁,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顧青檀不在樓中,沒有人能替楊照開口。白闕藏在左臂獸紋內,熱意一陣一陣往外涌,顯然也察覺到石室危險。

  楊照跨入照心間,門在身後合上。第一面黑鏡亮起時,他看見的不是王都,不是青石城,也不是這個修真世界。他看見一間雪白實驗室,燈光冷得刺眼,儀器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曲線。有人在外面敲門,聲音急促,說數據不對,模型又崩了。他伸手去調參數,指尖卻穿過鍵盤,只摸到一片冰冷霧氣。

  那是他穿越前的殘影。

  黑鏡里的自己穿著白大褂,眼底有長期熬夜的紅絲。他記得那種感覺,明明已經把每一步流程寫得足夠清楚,明明知道問題可以一點點拆開,可現實總會在某個節點突然坍塌。人命、數據、導師、項目、審稿、經費,所有東西都像壓在胸口的石頭。

  第二面鏡亮起,青嵐宗破醫房出現。剛穿來時的楊照躺在草蓆上,靈脈枯澀,連一碗劣藥都換不起。門外有人罵他廢物,有人等著看他死。鏡中的少年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新靈魂勉強撐起的殼。

  第三面鏡亮起,青石城井底屍燈搖晃。周厚拖著傷腿,阿七抱著魂紙,韓烈胸口火紋暴動。所有人都看著他,像看著唯一能把他們從舊局裡拉出來的人。黑鏡忽然把這些目光壓到他身上,問他若判斷錯了,誰來賠他們的命。

  楊照站在九鏡之間,呼吸微沉。照影術一直讓他照別人,照暗竅、照地脈、照陣眼,可這一次,黑鏡逼他照自己。若說他完全沒有懼意,便是自欺。他當然怕。怕殘鏡失效,怕白闕出事,怕每一次覆核仍舊漏掉關鍵,怕自己把科學式的拆解帶到修真世界後,最後也只變成另一種高高在上的權威。

  第四面鏡亮起,鏡中出現觀天台。樓台萬重,卷宗如山。許多身影站在高處,面目模糊,指尖牽著無數光線。那些線連向各城、各宗、各礦脈,也連向普通人的生死。黑鏡中的聲音問,若你將來站到同樣高處,會不會也變成牽線的人。

  白闕在獸紋中忽然低鳴。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石室的壓迫。楊照抬起左臂,獸紋浮現,小獸影子趴在他臂上,額心暗金裂紋一開一合。它沒有替他吞掉恐懼,只咬住那些混在恐懼里的暗光,讓真正的情緒顯露出來。

  楊照終於看清,自己最怕的不是輸,也不是死。他怕的是有一天照影術變成只有他能解釋的神諭。那樣青石城舊局並未被打碎,只是換了一個執掌者。

  他向第一面黑鏡走去,掌心貼上鏡面。黑鏡冰冷,他的聲音在石室里響起:我會錯,所以要記錄。我會怕,所以要覆核。我會有私心,所以要讓別人也能看見一部分證據。

  鏡中實驗室碎開。

  他走向第二面鏡。剛穿來時那個狼狽的自己抬起頭,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孤獨。楊照說,弱時受過的辱不能成為強後欺人的理由。

  第二面鏡裂開。

  第三面鏡前,青石城眾人的目光仍舊沉重。楊照沒有許諾一定救所有人,只說每一條命都必須有名字,不能只被寫成陣材、病患或損耗。

  第三面鏡裂開。

  九面黑鏡一面接一面亮起,又一面接一面碎出細紋。到第八面鏡時,石室溫度驟降。鏡中出現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畫面:黑潮漫過大陸,天穹裂開巨大的暗縫,無數靈脈像腐爛血管一樣掛在空中。白闕長成巨獸,渾身白毛染上黑金火焰。劉亮站在遠處,半邊臉被黑羽面具遮住,手中握著一封帶血的詔書。

  第九面鏡沒有亮。

  楊照向前一步,鏡面忽然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雙眼深處有一道極細的光線,光線盡頭似乎連著殘鏡更深處。一個陌生聲音在鏡中問:你照見萬竅之後,準備先救天地,還是先救自己?

  這一次楊照沉默很久。

  石室外,沈照微等得也很久。問牘官們臉色各異,劉亮輕輕轉著筆,像漫不經心,卻始終盯著石門縫隙。按舊牘樓記錄,入照心間超過一炷香未出者,多半會心竅受損。楊照已經進去兩炷香。

  銅鈴忽然停了。

  石門從內側打開。楊照走出時,臉色蒼白,左臂袖口被汗浸濕。可他的眼神比入室前更穩。沈照微看向他身後,九面黑鏡沒有一面完整,鏡面上全是蛛網般裂紋。


  舊牘樓執事倒吸一口涼氣。毀鏡是重罪,可沈照微沒有發怒。她盯著楊照,忽然問他在第九鏡里看見了什麼。

  楊照沒有回答。他只抬起左臂,白闕獸紋浮現一瞬,又迅速隱沒。小獸吞下最後一縷黑鏡暗光後,在他心竅旁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痕。那白痕不是靈脈,也不屬於任何已知境界,卻讓他的通脈初期修為向前穩穩推進了一步。

  沈照微轉身,命人取封檔。

  劉亮低頭在卷宗邊角寫下一行極小的字。楊照經過時,看清那行字:第九鏡所見,不可全信。

  他腳步未停,心裡卻記住了。

  封檔室的門開啟後,冷氣從裡面漫出來。十七年前的舊卷被放在一隻玄鐵匣中,匣面貼著三重封符。沈照微親手解第一重,白眉老者解第二重,最後一重卻讓劉亮上前。劉亮按下指印時,黑羽司腰牌微微一亮,說明這份檔案當年也經過黑羽司轉手。

  楊照沒有急著翻卷。他先看封繩,封繩外層磨損很舊,內側卻有新割痕。有人在很久以後打開過它,又重新偽裝成未啟封的樣子。白闕在獸紋中輕輕打了個噴嚏,楊照便知道自己的判斷沒錯。

  卷宗第一頁寫的是青石城靈礦重修緣由:地火偏移,礦脈坍陷,需改道引靈。第二頁列著參與者,王都匠官、青石城府、靈礦商會、青嵐宗外事堂,四方印記齊全。印記越齊全,越像一堵牆,告訴後來者此事無可置疑。

  楊照的目光停在第三頁。那裡本該是礦脈舊圖,卻被換成一張過於規整的新圖。線條工整,墨色均勻,連地脈裂痕都畫得像教科書上的範本。真正的地脈不會這麼聽話。自然生成的靈脈必有偏折、回流和亂紋。圖越好看,越說明有人刪掉了難看的地方。

  沈照微在旁邊問,看出什麼了?

  楊照合上卷宗,說要看原始拓片。

  中年問牘官立刻拍案,斥他得寸進尺。沈照微卻沒有阻止,只問他憑什麼斷定還有拓片。楊照指向卷宗右下角,那裡壓著一個極淡的泥印,形似三瓣火紋。若先有手繪圖,泥印不會出現在裝訂縫內側。只有先拓片、後謄圖,才會留下這種錯位。

  劉亮低低笑了一聲。沈照微看向他,他馬上收笑,低頭說楊公子眼尖。

  沈照微命人退下,聲音比方才冷了些。她說原始拓片不在舊牘樓。若你真想看,今晚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自己願意拿什麼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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