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白玉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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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脈樓塌了一半,青石城卻在那天清晨重新醒來。

  七口舊井的白霧散盡後,街面上留下許多潮濕裂縫。礦工用木樁臨時支撐井架,藥鋪學徒搬出冷爐灰堵住導槽,義莊苦役把一塊塊木牌抬到府門前。那些木牌原本藏在後堂地板下,如今第一次見天光。風吹過時,木牌互相碰撞,發出沉悶而零碎的聲音,像遲到了許多年的敲門。

  杜衡被押下樓時,沒有人扔菜葉。

  他們只是看著他。

  有些憤怒太深,反而不急著發泄。白髮老人抱著兒子的鐵牌,跪在路邊一句話不說。周厚站在人群里,傷腿還在滲血,手中礦鎬缺了一角。阿七沒有去看杜衡,她站在南柳巷來的人群前,捧著沈青娘的木牌拓印,把母親殘聲中那幾句話一遍遍講給鄰人聽。

  城主府府兵想維持秩序,卻沒人再聽他們的喝令。

  趙硯帶著幾名弟子清點紅筒、黑筒、青筒與白筒。每一根竹筒都重新編號,舊編號旁加上見證人名字。楊照要求所有證物分成三份,一份留在青石城百姓手中,一份送青嵐宗,一份準備帶往王都。趙硯起初不解,後來很快明白。

  若證據只在他們手裡,路上丟一次便全盤皆空。若證據分散到許多人手中,任何人再想抹掉青石城案,都要面對整座城的記憶。

  魏臨也被押著。

  他沒有逃。七井同鳴後,他主動交出醫監章和這些年私藏的補圖。周圍百姓看他的眼神複雜,有恨,有噁心,也有少數人沉默。魏臨救過一些人,也害過更多人。他參與記錄,參與遮掩,也在最後給了七井流向圖。這樣的罪最難被一句話處理。

  阿七走到他面前時,許多人都以為她會動刀。

  她沒有。

  她只是問:「我娘最後疼嗎?」

  魏臨抬起頭,眼神第一次避開。

  「疼。」他說,「但她清醒到最後。她一直問,有沒有人把你送出城。」

  阿七閉上眼。過了很久,她把短刀收回鞘里。

  「那你活著去王都說。」她說,「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說完再死。」

  魏臨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下頭。

  楊照在殘樓第七層整理藍燈碎片。主燈未毀,晶殼裂了三道,內部記錄仍能保存大半。殘鏡因承受全城脈圖也多出一條長裂,從邊緣一直延伸到鏡心。那條裂紋沒有讓鏡光變弱,反倒使鏡中偶爾浮出一些此前看不見的細線。

  這不是好事。

  力量突然擴大,往往意味著更高的代價。楊照用布包好殘鏡,剛要下樓,劉亮從斷梁後走了出來。

  劉亮臉色很差,唇邊還有幹掉的血。他在城北水閘擋了第一波寒流,按理說此刻該躺著,可他仍笑得像沒事。

  「楊公子這次動靜太大。」劉亮道。

  「你也沒少出力。」

  「我出力,是因為水閘離我近。」

  楊照看著他:「黑羽司的人會信?」

  劉亮聳肩:「他們信不信,不影響他們找我麻煩。」

  「那你為什麼不走?」

  劉亮沉默一息,目光落在藍燈碎片上:「因為我想看看第五層之後還有什麼。」

  「你知道?」

  「不知道。」劉亮說,「但我知道觀天台不會只拿青石城試法。黑羽司查過幾座小城,病名不同,處置方法相似。每一處都有外庫驗章,每一處都有人被寫成材料。」

  楊照眼神沉下去。

  劉亮從懷裡取出半張燒焦的地圖。地圖只剩邊角,上面畫著中州幾處郡城,青石城被紅圈圈住。另外還有三處被黑點標記。黑點旁寫著極小的字:候選。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份東西。」劉亮道,「之後我會消失一段時間。你可以當我逃命,也可以當我回去交差。」

  「你站哪邊?」

  劉亮笑了笑,這次笑意很淡:「我也想知道。」

  他說完轉身要走。楊照沒有攔。劉亮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停下。

  「王都觀天台若來詔,別把它當獎賞。」他說,「白玉詔只會給兩種人,一種是要收為己用的人,一種是要帶回去審乾淨的人。你大概兩種都算。」

  劉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殘樓陰影里。

  午後,青嵐宗的人趕到青石城。帶隊的是陳玄燈。他看見觀脈樓殘骸和府門前木牌時,許久沒有說話。青嵐宗過去也受城主府蒙蔽,甚至曾有執事為回春齋說話。如今真相擺在眼前,宗門也無法置身事外。

  陳玄燈向楊照行了半禮。

  「宗門會護送證物。」他說,「也會向王都遞呈。」

  楊照問:「王都會怎麼處理杜衡?」

  陳玄燈看向被押在府門旁的杜衡:「若只到王都府衙,杜衡必死。若牽到觀天台,事情會變慢。」

  「慢到什麼程度?」

  「慢到有人希望百姓先忘。」

  楊照並不意外。

  所以他讓趙硯把紅筒名冊抄成數十份,讓礦工、藥鋪、義莊、南柳巷各留一份。阿七主動承擔南柳巷名冊,她把母親的名字寫在第一頁,也把其他人的名字寫得同樣端正。周厚帶著礦工修井,同時把父親鐵牌掛在礦坊門口。青石城開始變得很亂,可這種亂不再是暗處腐爛的亂,而是傷口終於被打開後的疼。

  傍晚時,白玉詔到了。

  它從雲端落下,沒有使者。白玉薄片懸在觀脈樓殘頂上方,邊緣有七枚星紋。整座城都看見那道白光。青嵐宗弟子紛紛抬頭,陳玄燈臉色微變。

  白玉詔緩緩展開,聲音從玉中傳出,清冷而威嚴。

  「青石城地脈案,涉舊鎖、私燈、偽冊。命青嵐宗弟子楊照,攜主燈殘晶、案牘三份、涉案人等,三十日內入王都觀天台覆核。沿途各郡不得阻攔。」

  詔書沒有表彰。

  也沒有問罪。

  只有覆核。

  覆核二字落下時,楊照身邊的殘鏡微微發燙。藍燈殘晶中也亮起一絲極細的光,像在回應遠方某座高台。王都沒有否認青石城案,卻把所有東西都納入觀天台覆核。主動權仍在他們手裡。

  陳玄燈低聲道:「這詔不好接。」

  楊照伸手,接住白玉詔。

  玉片入掌,冷意沿著指骨向上爬。他在玉面深處看見一幅極淡的圖。那不是青石城,也不是中州全圖,而是一座高懸雲海的觀星台。台下有無數光線伸向不同方向,其中一條通往青石城,另外幾條通向更遠的大陸。

  南離火陸。

  北寒冰陸。

  東瀾藥洲。

  西荒機城。

  這些名字只閃過一瞬,便消失在玉光中。可楊照已經看見。青石城是一處試驗場,王都觀天台掌握的圖,遠比他想像得大。

  阿七走到他身邊:「要去嗎?」

  楊照看著白玉詔,忽然想起杜衡那句「人命最後都會變成數字」。他又看向府門前密密麻麻的木牌。數字可以被篡改,木牌上的名字卻被許多人念了出來。念出來的名字,就沒那麼容易被抹掉。

  「去。」他說。

  韓烈把劍插回鞘中:「那我也去。」

  阿七道:「我帶名冊去。」

  趙硯抱著一摞拓本,推了推眼鏡似的薄銅片:「帳也得有人算。」

  周厚站在遠處,傷腿還沒好,卻舉起礦鎬:「青石城這邊,我守著。等你回來,井不能再被他們鎖一次。」

  楊照點頭。

  夜色降臨時,青石城第一次沒有按城主府舊規敲更。礦工們自己敲響了修井的鐵錘聲,藥鋪點起燈,義莊木牌前也有人守夜。風吹過殘破的觀脈樓,帶著塵土和潮氣,卻沒有了先前那種被壓住的死氣。

  第二卷到這裡該結束了。

  青石城的地脈被打開,真相也被打開。可從白玉詔落下的那一刻起,楊照知道,自己即將進入的地方不會比青石城乾淨。那裡有更高的樓,更厚的帳,更漂亮的詞,也有更會遮光的人。

  他收起殘鏡,把白玉詔貼身放好。

  三日後,王都方向的車隊停在城門外。

  楊照回頭看了一眼青石城。城牆上的裂縫還沒修好,七口舊井也仍被木架支撐。可南柳巷裡有燈,礦坊門口有燈,義莊前也有燈。

  燈不多,卻是真的。

  他轉身上車。

  遠處王都的風,已經帶著冷意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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