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劉亮遞來的假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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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潮樓的火燒得很快,快到不像木樓起火,更像有人把火藏在每一根樑柱里,只等一個時辰一起醒來。楊照帶人從排水道出來時,整條東街都被火光照紅。百姓被差役攔在遠處,哭喊聲隔著人牆傳來,回春齋的婦人抱著孩子跪在路邊,孩子已經醒了,卻嚇得不敢出聲。

  韓烈想沖回去救人,楊照攔住他。「樓里已經沒有活人氣。」

  這句話讓眾人心口一沉。剛才三樓那些低頭的人,很可能早已是被借名契吊住的空殼。火燒起來時,他們連逃的機會都沒有。周厚撐著礦鎬站在火光邊,臉被映得發紅,牙關咬得咯咯響。

  就在這時,一名小乞兒從人群縫裡鑽出來,撞到阿七身上。阿七扶住他,小乞兒卻把一枚鑰匙塞進她袖中,轉身就跑。韓烈伸手去抓,楊照搖頭制止。

  鑰匙很輕,銅色暗沉,柄上刻著一個亮字。亮字刻得太乾淨,邊緣沒有使用磨損,像剛從模子裡壓出來。鑰匙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今夜亥時,舊鹽倉,開第三櫃。

  署名只有一個點。劉亮寫字時,收筆常會在最後留一個極小墨點。趙硯見過他的文書,立刻認出來。

  「是他的習慣。」

  楊照把鑰匙放在殘鏡前。鏡光照上去,鑰匙沒有顯出黑羽印,也沒有顯出藍燈殘痕,乾淨得過分。白闕卻從袖中探頭,聞了聞,隨即打了個噴嚏,小爪子嫌棄地扒拉了一下。

  「假的。」阿七道。

  「鑰匙是假,送鑰匙的人未必想騙我們。」楊照把鑰匙收起,「假鑰匙有兩個用處。一個是引我們去錯地方,一個是讓跟蹤我們的人以為我們會去錯地方。」

  韓烈看向燃燒的聽潮樓。「你想將計就計?」

  楊照沒有回答。他看著火場邊緣一名差役。那差役臉上滿是菸灰,眼神卻一直落在阿七袖口。只看一眼,便太久。楊照轉身對趙硯道:「把剛才救出的無字供狀分三份。一份給陳玄燈舊部,一份藏在周厚住處,一份由阿七帶在身上,故意露一點痕跡。」

  阿七明白過來。「讓他們以為最要緊的東西在我這裡?」

  「怕嗎?」

  她搖頭,手卻握緊了簡冊。「怕也能走。」

  亥時之前,青石城的風向變了。城主府派人封了聽潮樓,說是查火因。靈礦商會的人趁亂搬走幾車帳冊,城西老礦門口多了兩隊守衛。劉亮沒有出現,黑羽司也沒有公開出面。整個城像一張被拉緊的網,每一根線都在等楊照踏錯。

  舊鹽倉在南街盡頭,靠著一片乾涸河道。鹽倉廢棄多年,牆上結著白霜,夜裡看去像掛了層薄骨。楊照只帶韓烈和白闕進入,阿七、周厚、趙硯則從另一條路繞去鹽倉後面的水閘。臨行前,阿七把一隻空簡筒掛在腰間,裡面裝的不是供狀,而是一疊普通白紙。

  鹽倉第三櫃在最深處。櫃門果然有鎖,鎖孔形狀與那把假鑰匙完全吻合。韓烈低聲道:「若鑰匙是假,插進去會怎樣?」

  「會讓真正等在這裡的人知道我們來了。」

  楊照仍把鑰匙插了進去。咔的一聲,鎖開了。櫃門卻沒有向外彈,而是整面牆向內凹陷,露出一間小小暗室。暗室中央擺著一隻木匣,木匣上貼著黑羽封。封條下壓著第二張紙條。

  「你若只會查真證,就永遠趕不上造假之人。」

  這句話像劉亮會說的,又不像。字跡模仿得很像,墨的深淺卻有一處停頓錯位。楊照把紙條收入袖中,沒有碰木匣,只讓白闕去聞。白闕繞著木匣走了半圈,忽然弓起背,尾端金紋豎起。

  木匣里有活物。

  韓烈劍尖挑開封條,匣蓋剛露出一縫,裡面便伸出一隻細小的手。那隻手不像人的手,指節過長,皮膚透明,掌心卻寫著一個亮字。韓烈劍光落下前,楊照按住他。

  「別殺。」

  匣中蜷著一個小童模樣的東西,雙眼蒙著黑布,嘴被銀線縫住,胸口起伏極弱。它的身體介於人和傀之間,脈里沒有完整魂火,只有被剪碎後的記憶。楊照看見它掌心亮字旁邊,還有一道更淺的劃痕,像有人試圖把字刮掉,沒刮乾淨。

  這不是陷阱的核心。它是誘餌,也是證人。

  鹽倉外忽然傳來兵刃聲。阿七那邊被襲擊了。韓烈臉色一變,楊照卻沒有立刻出去。他把小童從匣中抱起,殘鏡照向其眉心。鏡中浮出一段殘影:劉亮站在一間狹窄牢房裡,把同樣一把鑰匙遞給黑暗中的人。他的聲音很低。

  「今晚他們會來舊鹽倉。你們要的,是那個女孩腰間的簡筒。別碰楊照,他還不能死。」


  殘影到這裡斷開。韓烈怒道:「他果然賣了我們。」

  楊照看著小童掌心那道未刮乾淨的劃痕,眼神卻沒有動。「若他真要賣,沒必要留下這個小童。有人借他的手遞假鑰匙,他也借假鑰匙把另一件東西送給我們。」

  「什麼東西?」

  「小童記憶里的牢房。」

  他們衝出鹽倉時,阿七那邊已陷入混戰。五名黑衣人圍住她,招招衝著腰間簡筒。周厚擋在她身前,礦鎬上滿是缺口。趙硯被逼到水閘邊,仍死死抱著真正的供狀包。韓烈殺入戰圈,火脈劍光瞬間斬斷兩柄彎刀。

  阿七看見楊照懷裡的小童,眼神一震。黑衣人首領也看見了,立刻改口:「取童匣!」

  這四個字說明小童比假供狀更重要。楊照將小童交給白闕護住,自己迎向黑衣人首領。對方修為不低,刀光陰冷,專攻殘鏡照不到的死角。楊照沒有與他拼境界,只一步步把他引到鹽倉白霜最厚的地方。

  那裡地下埋著舊鹽池。鹽霜遇血會顯痕。黑衣首領每踏一步,靴底都留下淡淡黑紋。趙硯在遠處看見,立刻明白楊照用意,提燈照向地面。黑紋連成一線,竟與城主府側門的巡夜路線一模一樣。

  「他們從府里出來的!」趙硯喊道。

  黑衣首領臉色一變,轉身欲退。韓烈劍火截斷退路,周厚一鎬砸中他膝彎。首領倒地時,懷中滾出一枚令牌。令牌一面是城主府,另一面卻刻著黑羽司的暗號。

  雙印一體。

  阿七撿起令牌,手指發涼。「城主府和黑羽司,誰在借誰的殼?」

  楊照沒有回答,因為懷中的小童突然睜開眼。黑布下滲出兩道銀色淚痕,它嘴上的銀線自行斷裂,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劉亮的聲音。

  「楊照,別信我。」

  緊接著,另一道蒼老聲音從小童喉中擠出來。

  「也別信他不可信。」

  小童說完便昏死過去。白闕低低嗚咽,額心暗金紋又亮了一線。遠處城主府方向,忽然升起三盞紅燈。那是全城緝捕的信號。

  韓烈握緊劍。「現在怎麼辦?」

  楊照把假鑰匙握在掌心,鑰匙在殘鏡光下終於裂開,露出裡面藏著的一粒黑砂。黑砂上有極微小的紋路,像一張縮到塵埃里的地圖。

  「去城主府。」他說,「他們以為假鑰匙把我們引進了鹽倉,真正的門,也許就在他們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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