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雨夜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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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城的雨下得很細,像無數根冷針從天上落下來。城門外的泥道被車轍碾成深溝,溝里積著發黑的水,水面浮著一層淡淡的礦灰。楊照站在馬車前,沒有急著進城。他把殘鏡藏在袖中,只用肉眼看了一遍城牆。

  青石城不大,卻很硬。牆石里摻著青紋礦,普通刀劍劈上去只會留下白印。這樣的城原本該有一種穩重的氣象,可此刻城頭燈火昏沉,守門兵的眼皮發青,像連續幾夜沒有合過眼。每隔一會兒,城內便傳出一聲悶咳,那聲音被雨幕壓低,聽著像有人在井底敲木板。

  韓烈牽著馬走近,低聲道:「城門盤查比昨日嚴了三倍。來往藥車都要開箱,唯獨礦車不用查。」

  楊照看著剛剛駛入城門的那輛礦車。車上蓋著油布,雨水從油布邊緣滴落,落到地上時卻沒有散開,反而凝成細細的黑線,沿著石縫往城裡游。他沒有立刻說破,只問:「押車的人是誰?」

  「靈礦商會的護衛。領頭的叫嚴魁,鍊氣八層,和城主府走得近。」

  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角,阿七探出臉。她一路上都抱著那隻舊木匣,木匣里裝著從青嵐宗帶來的病人脈圖和丹渣樣本。雨光映在她臉上,顯得她比平日更白些。

  「楊師兄,城裡真有那麼多人病了嗎?」

  「還不能定。」楊照說,「先看人,再看水,再看礦。」

  阿七點了點頭,把木匣抱得更緊。她並非修為出眾的弟子,只是記性極好,寫字極穩。第一卷末青石城送來的那些殘缺病案,便是她一頁一頁重新整理出來的。楊照願意帶她來,不為她能打架,只因這件事需要有人把每一句話、每一處傷、每一個時辰都留下來。

  城門守兵攔住他們時,眼神先掃過韓烈的劍,又掃過楊照腰間的青嵐宗牌。那守兵臉上有兩塊灰斑,斑痕邊緣隱約發紫。他看見宗牌後態度緩了一些,可手仍按在刀柄上。

  「青嵐宗來的人?」

  韓烈遞上文書。守兵翻了兩下,皺眉道:「宗門不是已經派過藥師了嗎?前日走了三位,昨日又來兩位,今早城主府才說病情已經穩住。你們現在入城,奉誰的令?」

  楊照抬眼看他,「奉病人的令。」

  守兵愣住。

  「有人從城裡送出求救脈圖,圖上有青嵐宗記號。只要求救脈圖是真的,我們就能入城。」楊照語氣平穩,「若城主府覺得不妥,可以讓他們來醫館找我。」

  守兵臉色變了變。他終究沒有再攔,只側身讓開。幾人進門時,楊照經過他身邊,忽然停了半步。

  「你右手麻多久了?」

  守兵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楊照沒有碰他,只指了指他虎口下方那條微微發青的細線,「刀柄握久了,青線會往腕上走。今晚別守城牆,去找熱水泡手。若有人給你送黑色藥丸,不要吃。」

  守兵臉色更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可後面又有車馬進城,只能把話咽回去。

  青石城內比城外更冷。街邊鋪子關了大半,開著門的也只點一盞小燈。賣餅的攤主把爐火壓得很低,看見外鄉人便低頭,不願多看。雨水順著屋檐滴下,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點點黑色泡沫。

  他們先去了城南醫館。醫館門口擠滿了人,卻沒有哭鬧聲。太安靜了。病人家屬抱著衣包坐在廊下,臉上帶著一種耗盡力氣後的麻木。有人胳膊上纏著白布,有人脖頸處露出青灰色斑痕,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趴在母親懷裡,呼吸時胸口起伏極小,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醫館掌柜姓姚,是個瘦老頭。他認得青嵐宗牌,見楊照進門,第一句話卻是:「若是來領功的,請回。若是來送藥的,把藥留下便走。」

  韓烈皺眉。楊照抬手止住他,只問:「若是來看病的呢?」

  姚掌柜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看病?城主府說這是濕寒入體,丹堂說這是礦灰傷肺,商會說礦井從未出事。三方都能說,三方都不願背。你一個年輕弟子,敢看什麼病?」

  楊照走到最近的病床前。床上躺著一個礦工,三十歲上下,手掌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黑灰。他呼吸微弱,胸口沒有尋常病人的熱意,反倒冷得像剛從深井裡撈上來。

  楊照伸出兩指,隔著半寸懸在礦工腕上。殘鏡沒有取出,只在袖中微微一翻。常人看不見的暗淡光絲從礦工皮下浮起,繞過腕脈,往肘後鑽去。那些光絲並非亂走,它們像被某種細小鉤子牽住,到了肩井附近便忽然斷開。

  「不是肺病。」楊照說。


  姚掌柜眼神一動。

  楊照改口道:「更準確地說,肺只是受牽連。真正出問題的是礦工長期接觸的地氣。地氣從手入脈,逆行到肩,最後壓住胸口。他們夜裡是不是會聽見石頭裡有水聲?」

  病床旁的婦人猛地抬頭,「有!我家男人每晚都說礦下有水,可礦上管事說他嚇破了膽,讓他別胡說。」

  醫館裡低低響起一片議論。姚掌柜臉上的輕慢收了許多。他把楊照請進後堂,關門前特意往街上看了一眼。

  後堂放著幾十本病冊。阿七展開紙筆,按楊照吩咐把病人分成三類:下礦者,近水者,服藥者。她寫得很快,可越寫越心驚。三類病人看似分散,實際都繞不開城北舊礦和城中三口井。

  韓烈把劍靠在桌邊,「先去礦井?」

  「先去井。」楊照說。

  「為何?」

  「礦井有人守,藥鋪會藏,井不會說謊。」

  夜色深了些,雨仍未停。他們從醫館後門離開,沿著窄巷往最近的青柳井去。井邊本該有打水的人,此刻卻空無一人。井口壓著一塊新石板,石板邊緣貼著城主府封條。封條上的墨跡很新,雨水沖了半夜仍沒有散。

  楊照蹲下,指尖輕輕按在石板上。袖中殘鏡一熱,鏡面深處浮出一圈細小波紋。波紋之下,井水沒有往下沉,反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住,靜靜貼在井壁中段。

  阿七低聲道:「水懸著?」

  楊照的眉頭一點點壓下去。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腳步聲。四名披蓑衣的巡夜人堵住去路,領頭者腰間掛著城主府鐵牌。他看見被揭起一角的封條,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誰准你們碰井的?」

  韓烈握住劍柄。楊照卻沒有起身,只盯著井下那團懸停的黑水。黑水裡有一點紅光亮了一瞬,像某隻眼睛在井底睜開。

  他輕聲道:「原來第一隻病灶,不在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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