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天衡重工的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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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鑫培把天衡重工過去三年的上市公司公告全部列印出來,鋪在公寓地板上,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條長龍。公告是從特象局公開資料庫里下載的,每一份都蓋著「已公開披露」的水印,措辭圓滑得像抹了油——沒有一句能被抓住把柄,也沒有一句多餘。他盤腿坐在地板上,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速溶咖啡,開始逐份翻閱。

  第一份引起他注意的是「城市更新事業部」的成立公告,日期是聯合曆2145年3月。公告措辭極其含混,只說該部門將「專注於城市老舊工業地塊的再開發與社區升級」,沒有提亞空間,沒有提裂縫,沒有提任何敏感詞彙。但蘇鑫培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部門的成立時間,正好是北河農機廠裂縫首次被特象局記錄為「不穩定活躍期」之後的第二周。他在這份公告上貼了一張黃色便簽,寫上「時間吻合」。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份公告是2145年8月,天衡重工通過旗下全資子公司「辰安通訊」收購了鐵棘城下城區四處舊工業地塊,收購價格低於市場評估價約三成,賣方是鐵棘城市政資產管理局。公告裡說這批地塊將用於「低密度社區配套設施建設」。這四處地塊里有一處就是北河廢棄工業區12號裂縫所在地。蘇鑫培從檔案盒裡翻出裂縫坐標記錄,對照收購清單——全部命中。他又貼了一張便簽。

  然後他開始往外城延伸調查。這需要跨城數據——特象局內部系統只覆蓋鐵棘城,外城的資料得靠公開信息拼湊。他打開市政信息公開平台,搜索天衡重工在其他南盟城市的地塊交易記錄。搜索結果跳出來十幾條,他逐條篩選,去掉了那些明顯不相關的商業開發項目,最後鎖定四個城市——鐵棘、礫門、鹽港、普利港。每座城市都有天衡重工或它子公司的「老廠區城市更新計劃」,每個計劃都疊加在當地的廢棄工業地塊上,每個地塊都在交易完成後不久就出現了裂縫活躍的新聞報導。

  鹽港那條新聞最直接。當地報紙去年發過一篇報導,標題是「舊港區工業用地易主後出現地質異常,居民質疑開發時機」,文中引述匿名市政人員的話說「相關地塊在產權變更前已被標註為不適宜開發」,但開發計劃仍被批准。蘇鑫培把這篇文章保存下來,在標題旁邊用紅筆寫了四個字:行政漏洞。

  礫門的模式更隱蔽。天衡重工沒有直接收購,而是通過一家名叫「衡通地產」的公司操作,這家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顯示它的大股東是另一家叫做「兆益投資」的基金,而兆益投資的受益人名單里有一家註冊在海外自由港的空殼企業,企業的實際控制人一欄寫著天衡重工董事曹志的私人秘書。蘇鑫培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把這條股權鏈畫清楚,他把它畫在便簽本上一張新頁上,從空殼企業往上一格一格推導,最終停在曹志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普利港是南盟最大商港,天衡重工在那裡的地塊不止一處。其中一處位於普利港舊碼頭,地塊編號和鐵棘城農機廠那塊地僅差一個尾數。蘇鑫培調出普利港市政廳的會議紀要——紀要里提到「本地塊存在結構隱患,建議暫緩開發」,但開發合同仍然被批准,會議紀要附的投票結果是四票贊成、一票反對、兩票棄權。反對票來自市政工程處的退休返聘顧問,棄權票來自港口管理局的兩位工程師。他把這兩票的名字記在便簽本上。

  調查進行到這裡,蘇鑫培已經在不同的公開文件上看到了三個不同的公司名字、四個城市、不下十處地塊,但每一條線索往回追溯,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利益核心——天衡重工。而這只是他能查到的一部分。他又搜了一下明光通訊和聯域製造。

  明光通訊在北聯與南盟之間的通訊加密領域幾乎是壟斷地位,但它在亞空間方面的動作也不小。蘇鑫培找到一份南盟通訊管理局的頻譜分配備案表,表上列明明光通訊在鐵棘城、礫門和另外兩座城市租用了特殊頻譜——不是常規通訊頻段,是極低頻,極低頻通常用於海底通信或地質勘探,但這幾段頻譜的覆蓋區域剛好和裂縫高發區疊在一起,租用目的欄寫著「通訊基礎設施備份」。蘇鑫培在地圖上把明光通訊頻譜覆蓋區圈出來,和天衡重工的地塊邊界疊在一起,重合度非常高。

  聯域製造走的是另一條路。它不是買地塊,而是做義體精密零件——軍用級別關節軸承、神經接口連接器,全是生化戰士裝備的核心部件。蘇鑫培查了一下聯域製造過去兩年的供貨合同摘要,發現它同時在給南盟軍區和北聯自由港供貨。向軍方供貨是公開的,供應記錄在國防部預算附表里能查到;對自由港的供貨在採購文件里被注為「試驗性民用義體」,但客戶名稱被墨跡抹掉了一半。蘇鑫培把這兩份合同的日期放在一起比對——南盟軍區的合同和自由港的合同在時間上完全交錯,每一批向南盟交貨之後一個月內,就有一批同型號零件流向自由港。

  他把聯域製造的合同記錄放下,靠在椅背上。這些信息都是公開的,全躺在不同的資料庫里——上市公司公告、市政會議紀要、頻譜備案表、國防預算附表、工商登記信息,沒有一份是機密,每一份都合法合規。但如果你把所有這些公告、紀要、備案表、合同摘要拼在一起,它們會自己說話。它們說的是同一句話:大財閥在系統性地收購裂縫資源。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秘密計劃,是幾家公司在用不同的路逕往同一個方向走——天衡重工買地,明光通訊控頻譜,聯域製造同時給兩邊供貨。裂縫在他們眼裡不是災害,是礦區,是待價而沽的資產。

  蘇鑫培從地板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噼里啪啦響。他把水喝完,又重新坐下,把拼好的熱力圖和所有便簽、新聞、公告摘要疊成一摞,在便簽本扉頁列了一句話——「天衡重工、明光通訊、聯域製造在四城同步布局,疑為資本對亞空間資源的系統性滲透。詳細證據見附件。」他把便簽本合上,把檔案盒鎖好,然後去衛生間用冷水沖了把臉,水很涼,但關元穴那片溫熱還在,穩而沉。

  凌晨三點,他終於躺下來。天花板的裂紋在雨夜微光里隱隱現現。他想起何姨那次用傳真機發文件給中城區市政處,他站在旁邊,她發完之後傳真機回執上顯示「已簽收」,她看了一眼回執說「石沉」。當時他不完全理解這兩個字有多沉,現在他沉進去了——石沉下去的地方就是裂縫。

  第二天一早,他騎車到鐵骨堂,比平時早了一小時。老鐵頭坐在藤椅上,左臂還用繃帶吊著,但氣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搪瓷缸擱在膝蓋上,收音機放著天氣預報,聲音沙沙的,像在炒一鍋永遠炒不熟的花生。蘇鑫培把外套掛好,沒站樁,也沒打拳。他走到雜物間門口,從工具箱裡拎出那隻舊沙袋,又從地上撿起王術上次留下的符文檢測儀——這東西他已經用順手了,能幫他校準力量輸出的精度。他昨晚躺在床上反思過:上次在碼頭倉庫追段瘸子,他就是被幻術騙了第一次接觸,因為他的反應太快但太僵,煉筋大成給了他速度和爆發,但控制精度沒跟上。他需要把出力的精度提高,不是更重,是更准——在極短的距離內精確控制指力,用最短的力程打出最準的擊點,同時用符文檢測儀在靶面建立實時反饋,每一下的誤差都能在儀器的示數上看到。這種微調不能靠蠻練,得靠大量重複,直到指尖能分辨出面板經驗值跳升的層階差異。

  他把符文檢測儀貼在沙袋側面,開始練指力。不是用拳面,是用食指指尖,把煉筋的顫勁集中在一點,在帆布表面極快地戳刺。每一次擊打他都儘量用相同的力程、相同的角度、相同的顫勁頻率,檢測儀每閃一下綠色就表示這一下發力的偏差在規定範圍內,閃紅就是偏了。打了大概百來次,正確的比例還不到一半。他重新調整腕關節的鬆緊度,又打了一組,綠燈比例上升到七成。面板上實戰經驗的進度條同時也在往上走——操作技能的精進需要至少一百小時的專項打磨,他現在才剛開始打底。

  老鐵頭靠在藤椅上看著他,沒說話。收音機里天氣預報播完了,換成一檔晚間新聞,播音員說北聯自由港最近放寬了幾項稀有金屬的出口許可,專家分析可能是在為新一輪亞空間監測設備擴充產能。蘇鑫培想,聯域製造大概率就是那批設備的零件供應商。他收回食指,看了看指尖——沒破,但燙得像在熱水裡浸過。他對著沙袋繼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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