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財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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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鑫培第二天一早就把排查清單和產權變更備案表的複印件帶到了特象局。他在外勤隊辦公室門口等到葉星河開完晨會,兩人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裡站了五分鐘。葉星河剛熬完一個通宵,眼圈發青,手裡端著一杯黑得發亮的速溶咖啡,聽蘇鑫培把裂縫坐標和隱患點清單的比對結果說完,咖啡沒喝,先放在茶水間的窗台上。

  「你確定簽名是同一個人?」葉星河問。

  「廖某,中城區建設管理科招標審批小組組長。」蘇鑫培把兩份文件的複印件攤在茶水間的摺疊桌上,用手指點了點簽名欄,「去年北河區十二個隱患點的修復申請全部被他駁回,理由都是『資質不符』。同一時期,天衡重工名下三處下城區地塊的產權變更備案全部由他審批通過,時間點全部卡在裂縫活躍期之前。這不是偶然。」

  葉星河低頭看著那兩張複印件,沉默了一會兒。茶水間的排氣扇嗡嗡地轉,把窗外鐵棘城下城區永恆的灰白色天幕切成一條一條的斜線。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拿起複印件說:「跟我來。」

  他把蘇鑫培帶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從保險柜里調出兩份特象局內部的調查報告。第一份是去年城南分局的一次收容行動總結——那次行動的目標是一批非法流通的符文材料,查獲地點就在天衡重工下屬子公司的倉庫里。當時收容行動被緊急叫停,理由是「證據不足」。第二份是一份更早期的內部備忘錄,內容是關於天衡重工對亞空間技術相關產業的收購意圖分析,頁尾空白處被人用紅筆寫了一行字:「該公司正在系統性地收購亞空間裂縫高發區周邊的廢棄工業地塊,建議持續監控。」這條建議被駁回了。

  蘇鑫培把這兩份文件疊在一起。三件事——承包申請被駁回,裂縫周邊地塊被收購,特象局的監控建議被壓下來。不是三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三個環節。「上次天衡重工在裂縫事件里已經出現過一次——他們的承包商把北河農機廠的修復申請拖了半年,裂縫就是在半年內撕開的。現在我比對整個下城區,模式完全一樣。」蘇鑫培抬起頭。

  葉星河把辦公室門打開一條縫確認外面沒人,然後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里,捏了捏眉心。蘇鑫培繼續說下去。「我昨天晚上翻了一整遍天衡重工的公開資料。人事結構、營收報表、供應鏈、工廠分布——這些表面數據看不出問題。但我把它在下城區的老廠區地塊圈出來,跟裂縫高發區一疊——老廠區的邊界線幾乎全落在裂縫預警區里。全是舊廠房和待拆地塊,每個都在裂縫出現前三個月到半年被天衡重工通過子公司接手,產權變更走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地塊是直接從天衡總部出去的,全是從關聯空殼公司轉手。」

  「空殼公司查得出來嗎?」葉星河問。

  「查不出來才正常——註冊地址全是郵政信箱,法人代表都是退休老人,但資金流向最後都歸到同一個地方。」蘇鑫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便簽本,翻到他昨晚畫的股權結構簡圖放在桌上,「這些地塊被收購的時間全部早於裂縫活躍期。他們不是在裂縫出現之後才收購——是事先精確地知道哪塊地會裂。」

  葉星河看著那張簡圖,眉頭越皺越緊。蘇鑫培又補充了一件事。「天衡重工在南盟另外三座邊境城市也在做同樣的事。我早上用特象局的權限搜了一下外城新聞——鐵棘城往南的礫門、東邊的鹽港,還有海峽這邊最大的商港普利港,每座城市都有『老廠區城市更新計劃』,全部是天衡重工或它的子公司主導。每個項目都在當地城建局掛了號,措辭一模一樣——『配合城市規劃升級,盤活廢棄工業地塊』。這不是鐵棘城一個點的布局,是四座城市同步推進。」

  他頓了頓,繼續把剩下的信息補完。「另外兩家財閥也在做類似的事。明光通訊——做通訊加密的那家——在四座城市拿下的地塊全都有亞空間信號記錄,時間比天衡的還早兩年。聯域製造做義體零件的,他們拿下的地塊不在裂縫區,但在上面全部翻新了所謂研發中心,我去特象局翻過相關的環境投訴,其中一個中心的底層地基在鑽孔取樣時竟然在地表打出了三層以上的廢棄玻璃渣。」他把便簽本翻到後一頁,聯域製造那頁下面還壓著兩家規模更小的公司的名字,一家是運輸承包商,一家是符文墨水進口商,都是天衡或明光的二級供應商。他把本子攤開放在葉星河桌上,用鉛筆在頁末寫了四個字:資本滲透。

  葉星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掛了鐵棘城全圖的那面牆壁前,用手指在鐵棘城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這不是一家的陰謀。這是他們同時在吃同一塊蛋糕——亞空間資源。裂縫在他們眼裡不是災害,是礦區。他們把裂縫周邊的地塊買下來,等裂縫自然擴張,然後以『災後承建商』的身份接手重建工程,重建過程中他們可以直接在裂縫原址上建亞空間監測站——用政府預算建自己的基礎設施。」

  蘇鑫培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何姨退休前最後一次幫他整理排查清單時說過的話——「這些隱患點已經報上去三年了。」三年。不是沒人發現,是有人讓它們一直被修復大門關著,一直等到裂縫自己來拆牆。「我需要天衡重工在下城區老廠區地塊的所有權變更記錄,以及過去五年內所有被駁回修復申請的審批人簽字存檔。」他對葉星河說。

  葉星河坐回電腦前。「我可以用特象局內部系統調閱部分商業檔案,但天衡重工是軍方生化戰士裝備的供應商,涉軍企業的檔案權限在軍區那邊。」他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份外圍資料,把屏幕轉向蘇鑫培,「這是我能調到的——天衡重工過去三年的股東大會紀要摘要。不是機密,是上市公司必須公開披露的部分。你看這裡——三年前的股東大會上,有人提議設立『亞空間業務拓展部』,反對票只有一票。兩年的股東大會已經不再提這個部門的名字,變成了『城市更新事業部』。他們不是不小心,是太小心。」

  蘇鑫培看著屏幕上那幾行紀要摘要,心裡把時間線重新串了一遍。天衡重工的行動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信息收集,用行政體系的漏洞鎖定下城區所有裂縫薄弱點,把隱患修復申請全部駁回;第二階段是資產布局,在地塊裂縫還沒撕開之前通過子公司低調接盤;第三階段是等待,讓裂縫自然發育,直到活躍度達到某個閾值,才開始為災後重建和監測站運營鋪路。現在還差最後一步——裂縫還沒有完全擴張到他們預期的規模。如果裂縫全面爆發,南盟軍方將不得不撤離部分邊境,到時候天衡重工將以「戰後承建商」的身份接管基礎設施重建,順理成章地獲得裂縫原址的運營權。

  他把這個推演寫在一張空白報告紙上,推給葉星河。「這不是某個人的私心——這是財閥層面的戰略布局。行政漏洞只是入口,土地是棋盤,裂縫是資源。如果他們拿到了裂縫原址的運營權,下一步就是把亞空間資源商業化——符文材料、能量提取、甚至裂縫通道的獨家使用權。」

  葉星河看著那張紙,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外勤備忘錄,在「需進一步核查」一欄里寫了三行字:天衡重工收購地塊與裂縫高發區空間重合度,關聯空殼公司資金鍊溯源,南盟另外三座城市同類地塊收購時間線。他把備忘錄遞給蘇鑫培。「這份備忘錄我會提交給閻局長。需要一些時間。」

  蘇鑫培接過備忘錄收進公文包夾層。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特象局走廊盡頭那扇布滿鐵鏽的窗框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他忽然想起何姨退休前最後一次用傳真機發文件給中城區市政處,發完之後傳真機回執上顯示「已簽收」,何姨看了一眼回執,只說了兩個字:「石沉。」現在他知道那片石頭去哪了——它被人撈起來砌進了另一座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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