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城區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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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師傅講丹道第一課,只講了一半。

  不是他不想講完。是蘇鑫培左肋那道隙痕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癢,不是痛,是跳。像有人把一根極細的針尖探進那道銀線深處,然後針尖自己抖了。蘇鑫培正閉著眼坐在矮凳上做胎息的第三次調整,呼吸已經壓到了每分鐘大約六次,丹田那顆炭穩穩地沉在關元穴下面,一切都對。然後隙痕跳了,他的眼睛自己睜開了。

  陳師傅停下手中的棗核刀。他看了蘇鑫培一眼,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上層那個貼著「龍骨·煅」標籤的小抽屜,從裡面摸出兩顆蠟丸放在矮桌上。蠟丸是舊的,蠟殼已經微微發黃。

  「課先停在這裡。」陳師傅把蠟丸往前推了半寸,「紫色蠟丸現在含在舌底。黃色那顆收好。鐵錚知道你在我這裡——他剛從武館後門出去了。」

  蘇鑫培把紫色蠟丸壓在舌下,一股極苦的藥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整條舌底的津液都被激了出來,原本因隙痕跳動而微微發緊的後腦勺像是被一隻極寬極穩的手托住了,緊繃感退到皮層外面,意識卻比剛才更清醒。他把黃色蠟丸收進外套內袋,站起來向陳師傅鞠了一躬,然後推開舊藥巷的木門衝進巷子裡。

  巷子裡的空氣已經變了。剛才來的時候空氣是秋天的涼,帶著藥草味。現在空氣在發悶,氣壓比平時低了不止一截,耳朵里能感覺到一層極薄的壓迫感,像坐輕軌穿過長隧道時鼓膜突然凹進去又彈不回來的那個瞬間。頭頂上中城區的燈光還是亮著的,但光的顏色變得偏紫——不是霓虹燈那種紫,是裂縫裡透出來的那種暗紫色,把整條舊藥巷的青磚牆鍍上了一層極薄的冷色。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腥味,不是血,不是鐵鏽,更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泥土裡翻上來的潮氣,只是更冷、更稠,像有什麼龐大的活物在某個極近的地方呼出了第一口長息。

  蘇鑫培跑起來。

  從舊藥巷到北河老區,正常騎車要十幾分鐘,他全速跑過去用了不到一半時間。煉筋大成之後的大腿伸肌和髖部肌群第一次被他逼到了極限——每一步蹬在青磚地面上都能感到金肌玉絡在筋膜下面發燙,呼吸按胎息節奏壓到每分鐘五六次,心臟跳得極慢但極重,每一次搏動都能從湧泉穴感到地面反彈的震顫。陳師傅給的紫色蠟丸在舌下一直釋放著那股極苦的涼意,喉嚨口含著一團冷薄荷般的清透感,把他的心率穩在煉筋峰值以下,快而不亂。

  工廠區已經戒嚴了。外圍兩條巷子被軍方的便攜路障和黃色警戒膠帶封死,路口停著兩輛特象局的黑色廂式車和一個班的全副武裝的生化戰士。蘇鑫培從岔巷繞到老區東側那片筒子樓廢墟之間,正要鑽進下水管網的入口,從工廠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是金屬被撕裂。那聲音從工廠區車間內部傳來,穿透混凝土牆壁、穿透地面、穿透所有障礙物,像一座老舊的鐵橋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擰斷,鋼鐵的呻吟聲拖了很長才落到谷底。蘇鑫培腳下的地面在餘震中輕輕顫抖,牆角那隻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破油漆桶哐當哐當滾了兩圈。然後工廠區的方向又傳來第二聲巨響——比第一聲更短更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打擊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震得空氣發緊。然後是長時間的沉寂。

  蘇鑫培沒有鑽下水道。下水管網的入口被軍方封了——不是封條,是一塊嶄新的鉚接鋼板,鉚釘還在反光。他沿著老區東側的岔巷繼續往北跑,翻過一道塌了半邊的磚牆,從農機廠舊址後門繞過去,從工廠區東南面一處被上次鏡中人撞塌的圍牆豁口鑽進來。豁口很窄,側身擠過去的時候舊軍用馬甲的肩部防刮料擦得磚碴簌簌直落。

  他爬進車間外圍,正看到老鐵頭坐在一塊塌倒的機器基座上。

  車間已經面目全非。穹頂的鋼樑被扯斷了兩根,半截鋼樑斜插在廢墟里,斷口泛著高溫撕裂後的暗藍色。地上的水泥地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縫,有些裂縫還在微弱地閃爍紫光,像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車間中央那道裂縫比前幾天擴大了不少,但縫隙本身已經扭曲變形,不再是平滑的裂縫——邊緣被碾碎成鋸齒狀殘骸,像是被一隻巨手捏住裂縫兩邊,然後往相反的方向硬生生掰開,又在金屬疲勞到極限的前一秒被蠻力直接捏合。

  老鐵頭就坐在裂縫正下方那塊塌倒的機器基座上。

  他的工字背心被撕掉了半邊,左肩到上臂全露在外面,那隻舊軍用戰術馬甲搭在膝蓋上。他正在用撕下來的襯衫袖管往左前臂上纏,纏的時候手不抖,但血從袖管的紗布紋路里滲出來,已經在腳邊滴了一片。他腳邊散落著三處較大的殘骸——全是碎片,紫黑色的碎片正在緩慢蒸發,每一處殘骸的輪廓都比上次蘇鑫培打碎的那隻鏡中人大上好幾倍,最大的那堆碎片還保持著大致的體腔形狀,外殼碎裂之後露出的內層結構在蒸發中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鏡中領主。三隻。

  老鐵頭看到蘇鑫培跑過來,笑了笑。臉上全是灰和汗,笑起來眼角扯出好幾條紋路。「媽的,差點回不來。手滑了一下。」

  蘇鑫培沒說話。他把帶來的急救包放在機器基座上,從裡面拿出止血粉、繃帶和一卷醫用膠帶,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壺一直沒還的老鐵頭的劣質酒,先擰開壺蓋放在老鐵頭手邊。老鐵頭愣了一下——這小子是從陳師傅那裡直接跑過來的,藥鋪到這兒大概三四里路,他全速跑過來的,卻沒忘帶一壺酒。他把酒壺拿起來,灌了一大口。

  蘇鑫培等他喝完才伸手去拆那條臨時包紮的袖管。袖管被血浸透了,拆的時候有些纖維黏在傷口邊緣,他用指尖極小心地把纖維一根一根挑開,動作不快,但極穩。袖管拆開,露出前臂的傷口——不是刀傷,不是鈍器傷,是擠壓加撕裂的複合傷。從手腕到肘窩的皮膚被某種巨大的壓力從內部往外撕開,傷口的邊緣不規則地翻開,筋膜層下面可以看到紫黑色的細絲正在真皮和筋膜之間緩慢滲出,像無數根極細的鐵絲鑲嵌在肌肉里。蘇鑫培用酒精棉球清理了一下傷口邊緣,倒止血粉,蓋好紗布,用繃帶一圈一圈纏好。纏的時候他從左腕纏到肘窩,每圈間隔剛好壓住前一層的三分之二,最後一圈在肘窩上方轉了個彎收口,比平時給吳雄包紮沙袋還要仔細,但動作從頭到尾沒有停一下。

  老鐵頭看著他在昏黃的應急燈光下仔細纏繃帶,忽然覺得這個第一次站樁時連腳跟多遠都摸不準的小子,現在已經能在極度混亂的環境裡把止血帶纏得比軍醫還穩。纏完繃帶,蘇鑫培才開口。「陳師傅給你的黃色蠟丸,放哪了。」老鐵頭從褲兜里摸出那顆黃丸放在基座上。蘇鑫培拿起蠟丸用拇指一捏,蠟殼裂成兩半,裡面是一團深褐色的藥膏,氣味比平時陳師傅藥鋪里任何藥都沖。他把藥膏敷在老鐵頭前臂紗布外面的傷口對應位置,藥膏一接觸紗布,那股沖鼻的藥味立刻變淡,紫黑色細絲在紗布下面微微抽搐了一下,滲出速度減慢了些。

  「那東西——那些領主,」老鐵頭又喝了一口酒,「是從裂縫裡一起擠出來的。以前一隻領主就要半個特遣小隊花三個多小時才能配合拖住,今晚一次出來三隻。拖住了——足夠特象局把裂縫封上。我答應過的人不多,何美清算一個。她那年把檔案室第三排鐵櫃的鑰匙給我,是為了讓我在裂縫來了的時候有個東西能查。你師祖算一個。閻通那個老狐狸算半個。還有你。」

  蘇鑫培沒有說話。他把急救包收好,拿起酒壺也喝了一口——這是他第二次喝老鐵頭的酒,第一口是為了破鏡中人的冷意,這一口不需要破任何東西。酒入喉極辣,辣完之後是一線暖,從喉嚨沿著胸骨一路沉到丹田,和站樁的氣感撞在一起,把剛才奔跑時淤在肋骨縫隙里的疲勞頂出去大半。

  裂縫在老鐵頭身後已經完全封閉,邊緣的殘骸在冷卻時發出極輕微的咔咔聲。封口的鋸齒狀痕跡從車間地面延伸到穹頂,不是什麼標準技術留下的平滑灼痕,是老鐵頭用純粹的力量碾壓——把裂縫撕開的擴張力被他用反向的爆發頂回去,再用煉骨大成的指力硬生生掰合。這種封法粗暴到裂縫附近的空氣都在輕微地發抖,但確實封住了。

  蘇鑫培把酒壺放在基座上,把外套脫下來疊好墊在老鐵頭後背,然後蹲在廢墟旁邊等特象局的醫療救援。紫光在車間裡慢慢暗下去,頭頂上高架軌道又是一趟輕軌轟隆隆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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