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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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按下「是」的瞬間,蘇鑫培後悔了。

  不是那種深思熟慮後的後悔,是本能的後悔——就像半夜睡不著打開購物網站點了付款,東西還沒發貨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他盯著腦海中那塊半透明面板上新出現的條目,心裡彈出一條彈幕:萬一要錢怎麼辦?

  「鐵骨鍛體功(殘篇)」幾個字穩穩噹噹地懸在技能列表第一行,後面跟著一個灰撲撲的進度條和一個標註——[未入門:0/100]。沒有收費窗口,沒有扣費簡訊,甚至沒有多餘的提示音。面板只是安靜地亮著,像一張貼在腦海里的便簽。

  蘇鑫培在床邊坐了大約兩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高中生化課上教員示範過的基礎健身動作——平板支撐、深蹲、伏地挺身。他決定先做一組伏地挺身試試。

  第一個,感覺正常。第二個,感覺到胸肌在發力。做到第七個的時候,面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基礎體能經驗+1]

  蘇鑫培停下動作,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剛才錄入的是鐵骨鍛體功,但跳出來的經驗值卻掛在一個叫做「基礎體能」的條目下面。他回憶了一下錄入時的通知——系統說的是「檢測到可錄入技能」,並沒有說這個技能本身就是面板自帶的。換句話說,面板在他日常鍛練時自動識別並分類了他的肢體活動,把伏地挺身歸入了基礎體能的範疇。

  他繼續做伏地挺身。做了二十個,經驗值漲了四點。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翻身躺在地板上喘氣。二十個伏地挺身四點經驗,一百點需要五百個。五百個伏地挺身。

  這金手指是真的一點都不慣著人。

  蘇鑫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廚房喝了口水,想了想,又走回客廳,做了十個深蹲。

  [基礎體能經驗+2]

  十個深蹲兩點經驗。他又做了十個開合跳,一點。再做十個仰臥起坐,一點。

  規律很快被摸清了:單一動作做到一定次數之後,經驗獲取的速度會衰減。前十個伏地挺身給了三點,第十一到第二十個只給了一點。不是面板吝嗇,是身體在告訴他——你在這兒磨洋工沒用。必須換動作、加難度、加時長,把身體真正逼出舒適區,經驗值才肯走。

  蘇鑫培擦了把汗,心想這面板比街道辦的考核系統還精明。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站在客廳里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走進廚房,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蒙了灰的便簽本,又找出一支筆頭已經乾裂的原子筆,在便簽上寫了幾行字。

  伏地挺身 20,經驗+4深蹲 10,經驗+2開合跳 10,經驗+1仰臥起坐 10,經驗+1

  寫完他把便簽拍在桌上,覺得自己像個連實驗室都進不去的民間科學家。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面板不會告訴他獲取經驗的底層邏輯,他得自己摸。

  第二天早上,蘇鑫培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起床。鬧鐘響的時候他掙扎了整整半分鐘,最後是被一個念頭拽出被窩的——面板還在。不是做夢。

  他又做了一組伏地挺身,面板忠實地跳了經驗值。不是做夢。

  到街道辦的時候,辦公室里只有何姨在。她正在給窗台上那盆君子蘭澆水,水珠從葉片上滾下來,滴在窗台的舊報紙上。何姨聽到腳步聲,頭也不回地說:「小蘇,排查報告記得今天補上。」

  「知道了。」蘇鑫培把外套掛好,注意到在工位前愣了一下——桌上多了一盆綠蘿,用白色的舊茶缸裝著,泥土還是濕的。何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走廊窗台上那盆分出來的。你工位太素了,像個沒人坐的地方。」蘇鑫培把綠蘿挪到顯示器旁邊,擺正,說了句「謝謝何姨」。何姨沒應聲,已經走進檔案室去了。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昨天北河老區的排查報告。寫到401那戶供桌和符紙的情形時,他把「供桌」和「符紙」幾個字刪掉,想了想,又打上「室內擺設存在異常情況」,然後繼續刪掉。最後留下的是:「建議後續對該住戶用電安全進行跟進檢查。」安全,模糊,不引人注意。

  這是他跟何姨學的。何姨做文書三十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寫報告,是寫「能過審」的報告。既不隱瞞事實,也不暴露細節,讓該看的人能看懂,不該看的人看完覺得什麼都沒說。

  寫完報告,蘇鑫培開始處理今天的日常工作——審核低保續期材料、錄入新增租戶信息、回復居民投訴郵件。北河區是老城區,住的多少是低收入家庭和散工,投訴的內容大多瑣碎而具體:樓上漏水、樓下噪音、隔壁養雞。蘇鑫培逐條回復,語氣客氣而模板化,但每條都會在末尾加一句「已轉相關科室跟進」。


  上午十點,材料審核告一段落,蘇鑫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朝檔案室看了一眼——何姨的腳步聲還在裡面,偶爾傳出鐵櫃抽屜開合的聲響。他走回自己工位,先確認了一下列印室和茶水間的動靜,然後趁印表機正在卡紙的工夫,他站在飲水機旁做了十個不太顯眼的深蹲。面板的提示照常跳出來,但數值並不高。等印表機的咔咔聲停下,他又去幫何姨把一捆捆檔案盒逐一搬下鐵架——在蹲身、托舉、上架整套動作中,面板跳了三次經驗值。何姨扶著老花鏡看了他一眼:「搬就搬,別用腰拱。」蘇鑫培說:「何姨,我搬了三年檔案了。」何姨沒理他,把下一捆盒子推過來。

  蘇鑫培在工位上整理檔案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越是刻意追求經驗值,反而越像在做無用功。剛才搬檔案時跳的三次經驗值,兩次發生在起身托舉的瞬間,一次把檔案盒擱回高架時突然跳出——共同點並不在於動作做到最滿,而是注意力真正放在了「把檔案盒擺穩」和「別讓何姨再數落」上。他在便簽本背面記了一行字:走神時經驗少,專注時經驗多。

  這個發現讓他有點意外。面板不是在考驗體力,而是在考驗專注力。他一邊錄入檔案編號,一邊心裡默默盤算:如果專注度影響經驗獲取效率,那麼最高效的刷經驗方式不是見縫插針地做動作,而是每天安排一段完整時間,隔絕干擾,集中練一個項目。

  也就是說,他得開始認真規劃晚上的時間了。

  下班後,蘇鑫培沒有直接回公寓。他去了北河區唯一的社區健身房——說是健身房,其實是街道辦在一棟舊居民樓底商改造的活動室,裡面有幾台生鏽的器械和一面裂了縫的全身鏡,月卡五十南盟幣。蘇鑫培辦卡的時候,管理員大爺看了他一眼,說:「小蘇啊,你是第三個辦卡的。」

  蘇鑫培換上一件舊T恤,開始系統性的訓練。他先做了三組伏地挺身,每組二十個,每組之間休息半分鐘。然後是三組深蹲,三組仰臥起坐,三組平板支撐。每做完一組,他就停下來看面板上的經驗值變化,在便簽本上記兩筆。做完最後一組平板支撐的時候,他的胳膊和腿像灌了鉛一樣。他癱在瑜伽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隻永遠在轉的吊扇,心裡想:這才哪到哪。

  [基礎體能經驗值:47/100]

  四十七點。從他昨天開始測試面板到現在,一共累積了四十七點經驗值。離入門還差五十三點。按照這個速度,再練一兩個晚上應該就能突破門檻。

  蘇鑫培從墊子上坐起來,擦了把汗。鏡子裡的人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T恤領口一圈深色汗漬,臉色說不上好,但眼神比昨天亮了一些。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蘇鑫培沖了個澡,煮了碗速食米線,坐在桌邊一邊吃一邊刷手機。新聞上還是那些東西——北聯軍演、天衡重工新品發布、鐵棘城下城區某處拆遷工地發生燃氣泄漏。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專心吃飯。

  速食米線的湯喝到最後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撿來的東西。

  他放下碗,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枚類金屬的環狀物,放在燈下細看。光環的內圈紋路依然細密,看不出是字還是紋飾,但每道刻痕都像某種規律排布的幾何線條,相互銜接,似斷非斷,在光照下會微微折射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冷光。觸碰時指尖有隱約的涼意,不是金屬的冰涼,而像是某種緩慢釋放的乾燥寒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他把東西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湊近了仔細看。內側的紋路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某種極細的金屬絲嵌進去的。他用指甲颳了刮,紋路紋絲不動。一種工藝上並不罕見的手法是先用更軟的基底包裹硬質刻線,再在外面覆上不同材料,內側的刻紋因此被保護得很好——舊貨市場裡許多仿舊首飾都能看到類似的層疊結構,不值得大驚小怪。他把環放回桌上,繼續吃麵。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剛才他湊近的那一會兒,面板上的鐵骨鍛體功條目似乎閃了一下——僅僅一瞬,快到他不敢肯定那是不是眼花。

  晚上十一點,蘇鑫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明天還要上班,後天也要上班,接下來一整年都要上班。街道辦的工資不會漲,低保戶的投訴不會少,北河老區的安全排查還會有下一輪。生活像一潭死水,他在裡面泡了三年,已經快泡皺了。

  但現在這潭死水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面板。一個計數器。一扇他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門的輪廓。

  蘇鑫培閉上眼睛,在心裡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主動打開了面板。半透明的界面浮現在黑暗中,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技能列表里只有孤零零的兩行:

  [基礎體能未入門 47/100][鐵骨鍛體功(殘篇)未入門 0/100]

  他把目光停在第二行。鐵骨鍛體功旁邊沒有任何訓練說明,沒有圖文指引,也沒有告訴他「練到什麼程度算入門」。它就這麼安靜地掛在那裡,像一把還沒有配鑰匙的舊鎖。

  他深吸一口氣,把面板關上。

  今晚沒有繼續研究它。面板只是把「鐵骨鍛體功」記錄了下來,並不等於他已經學會。就像你買了本書並不等於讀了一樣——他只是拿到了進入圖書館的借閱卡,架子上的書還得自己去翻。在沒有弄清那些紋路、那個遺留物和這殘篇三者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之前,他不打算貿然順著面板記錄硬練。

  窗外傳來遠處輕軌駛過的聲音,轟隆隆地碾過去,然後消失。

  蘇鑫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要交排查報告。

  明天要去健身房。

  面板還亮著,那就繼續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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