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誰能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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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魁用一團水流,隨意裹住九名水匪頭領的頭顱。

  頭顱切口大多毛糙不平,鐵骨境的脖子很難砍。

  寧魁費了不少力,水匪們活著時受了不少苦。

  這些人頭要用來祭奠魚谷縣死去的百姓,以此寬慰他們的冤魂。

  回縣衙的路上,跟隨他出戰的二十名捕快,只剩十六名還活著。

  經歷過血與火的洗禮,某種不可名狀的變化在他們心底萌芽。

  原來他們不僅僅可以欺行霸市,斂財貪贓。

  他們,也能是別人崇敬的英雄,這是追隨林縣丞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到達破破爛爛的縣衙時,李棄絕已經先一步到達。

  他滿頭青絲有不少都變成枯白,神情疲憊,保護滿城百姓耗費了他太多本源。

  「回來了?」

  李棄絕指了指隨意搭起的茶台對面,示意寧魁坐下。

  上好的凝神茶香氣撲鼻。

  等寧魁落座,他自顧自說道:「我九歲習武,十歲煉皮大圓滿。

  本欲凝練氣血仙衣。

  在最後一步時,因年歲太幼,氣血不足,看上去就像要被榨成乾屍。

  我娘親不忍,出手打斷進程,使我功虧一簣。」

  李棄絕說到這裡,眼中流露出一抹自嘲之色:「這是我武道之路第一個遺憾。

  而我甚至不能責怪任何人。」

  他羨慕地望向寧魁:「恭喜你啊,真的達成了氣血凝仙衣。

  我沒想到你真的能做到。

  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寧魁心裡「咯噔」一沉,他修煉速度太快了,這的確很難不引人注目。

  「放輕鬆點,就跟咱們第一次見面一樣,反正你也打不過我不是麼。」

  李棄絕見寧魁身體繃直,忍不住扯動嘴角,笑了起來,似乎是想到了兩人頭一回見面的場景。

  那時候,寧魁弱小得還得依仗幾條食氣境的鬼魚護身。

  如今卻是連他都要依仗的天驕了。

  他李棄絕出生以來,瞧得上眼的沒幾人。

  寧魁算一個。

  「從那次之後,我就發誓武道的每一步,都要走到傳說中的極盡之境。

  沒想到蛻凡四境最後也最重要的一步,我又留下了遺憾。」

  李棄絕悵然若失,半晌後繼續道:「我馬上要回玉京城了。」

  「什麼??」

  寧魁將茶杯猛地放在茶桌上,香氣四溢的茶水濺了出去:「你好不容易踏入象地境。

  現在正是要清算那幫畜生的時候,你跟我說你要走?!」

  他不能不氣,魚谷縣三姓勾結水匪,屠殺百姓數萬!

  哪怕沒有證據,這也是他們都心知肚明的事。

  就這麼當做無事發生?!

  他不答應,也不會接受。

  李棄絕被寧魁的質問懟到心頭苦澀無比,顫抖著將手中瓷杯都生生捏成粉碎。

  「你以為我不想殺他們?!

  他們屠戮百姓,破壞變法,你可知明日朝堂之上,守舊派將會掀起何種狂風暴雨?

  「逐邪令」可能就此擱置,永無再起的可能!

  而且,他們逼得我不得不踏入象地境,毀了我的無敵之路!

  我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永生永世鎮壓在妓院茅坑裡頭!

  但……」

  他的話鋒一轉,激昂憤怒的語調都變得脆弱無力起來。

  「象地境之上不得參與變法,這是朝廷袞袞諸公之間達成的妥協與默契。」

  「什麼狗屁默契?!」

  寧魁憤怒地站了起來:「你之前只有煉血境,鬥不過那三家背後的大邪祟,就算忍辱負重我依然敬你是條漢子。

  現在你長本事了,膽子卻沒了?

  咱們憑什麼非得低那幫邪祟一頭!?

  就不能酣暢淋漓的壓過去嗎?」


  「那是因為大世如此!

  天宋境內,邪祟就是比我人族更強!

  若我們在魚谷縣憑暴力強行推動變法勝利。

  那靖安府呢?揚州道呢?

  我殺得了象地境的邪祟,法天境的邪祟我能殺嗎?

  更何況法天境之上還有萬道境。

  萬道境之上還有更強的邪祟!

  唯有在弱勢局面摸索出一條成功的法子,才對天宋的整個糜爛局面有借鑑意義。

  才能讓皇帝陛下堅定不移地支持改革!」

  李棄絕一口氣將心中鬱積的憤懣吼出,他何曾不想以絕對的優勢堂而皇之碾壓過去。

  就像天宋朝初立時那樣,鎮逆司馬踏江湖,橫掃天下世家宗門。

  可數百年過去了,天宋朝民生凋敝,內亂不斷。

  冗兵,冗官,冗費等問題懸而未決。

  邪祟世家更是底蘊深厚,勢力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最主要的是,對外用兵連年大敗,每年要以巨額歲幣換取邊疆太平。

  百姓對官府離心離德,認同感極低。

  這樣的朝廷,一旦大刀闊斧烈火烹油地改革,分崩離析只在朝夕之間!

  李棄絕劇烈喘息著。

  他站了起來,走到寧魁身旁,扶住他的肩膀。

  「徐徐圖之吧,誰能沒有遺憾呢?

  朝廷定下的規矩如此......」

  縣衙茶室外,湊在一起偷聽的幾人都情緒低沉下來。

  雲縣令眼角泛起淚花,身為一縣父母官,被架空的他所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這幾日他有好幾次都想不幹了,乾脆回靖安府做個富貴閒人。

  但一想到王相公甘願辭去宰相之位,以一肩之力,擔起整座朝堂的重量。

  他便又覺得,世間變法,本就艱難。

  若人人都退縮,還談什麼為蒼生立命,為國家富強而奉獻的壯志抱負?

  李棄絕繼續對寧魁說道:「我很看好你,接納你加入鎮逆司是我來魚谷縣所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我決定將你試職的身份抹去,正式升任銅章平亂使。

  等我離開後,王相公還會另外調一名煉血境巔峰的銀章平亂使過來。

  希望你好好輔佐他,不要讓魚谷縣的變革失敗。

  那將成為我新的遺憾。」

  這番類似託孤似的話,讓寧魁眉頭皺起。

  他當初加入鎮逆司,可不是為了給自己脖子上戴鐐銬的。

  什麼狗屁象地境不得插手變法?

  什麼狗屁必須要在弱勢局面變法成功才有借鑑意義?

  意思就是,變法一日不成功,他還一日不得突破象地境了?

  不然就得跟李棄絕一樣,袖手旁觀?

  那對不起.......

  寧魁伸手撥開李棄絕的手:「抱歉,我拒絕轉正。

  原因有三,第一,我和你相處還算融洽,但換一個上司過來,萬一想讓我當狗,我怕我會忍不住宰了他。

  第二,既然在朝廷里有象地境不得參與變法的規矩,以我的潛力,突破象地境不會太過遙遠。

  第三,王相公的策略是先打蒼蠅,清除小的邪祟家族,同時慢慢分化大家族,團結一部分再打壓另一部分。

  這與我的理念不合,我更想快速變強,強到不需要遵守任何人制定的規矩,想滅哪個邪祟就滅哪個邪祟。

  所以,還是做鎮逆司外聘的獵妖人更適合我。

  這樣既不會影響我繼續在鎮逆司體系內變強,也不會影響我後續脫離桎梏,殺個邪祟都那麼憋屈。」

  李棄絕啞然地望著寧魁。

  恍然發覺,他的確不是個能以常理度之的怪物。

  這種人不應該被放在棋盤上當一枚遵守規則,衝鋒陷陣的棋子。

  他應該作為棋盤之外的變數存在。

  時不時吃敵人幾顆子,關鍵時候,還能混不吝掀桌子那種。

  「呵呵呵,哈哈哈!!!」

  李棄絕大笑起來:「說得好,你與我不同!

  下一任平亂使赴任的期限我最多可以拖延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你儘管為所欲為。

  天塌下來,也有我為你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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