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前往大荒原，靡靡之鳥
天蒼蒼而地野茫，風蕭蕭兮大荒涼。
橫亘在中原腹地，與西陲絕域之間的，是一片大荒原。
這裡是凡俗行者的絕境。
是荒古異獸的疆場。
也是山海異獸，妖魔鬼怪，盤踞蟄伏的混沌之地。
李輕塵目之所及。
沒有良田桑竹，沒有煙火村落。
唯有無窮無盡的荒蕪莽原，在向著天地盡頭無限延展。
李輕塵一眼望去，只覺天地遼闊，眾生渺小。
天地交界線，被一片灰濛濛的濁霧給揉碎，模糊了天與地的邊界。
荒涼，卻又壯觀。
「嘖，世上竟有這般奇景。」
李輕塵感慨。
在『相親相愛一家人』那個副本後，李輕塵便在福至心靈真君那裡得到了不少賜福。
如今的他，已經是實打實的中三品強者。
李輕塵騎著一匹混血風馬，繼續前行。
尋常山川草木，至多丈余高低，循天地常理生長。
然而大荒原之內，萬物皆逆常理而生。
遍地叢生的奇花異草，拔地而起。
株株高達兩丈有餘。
粗壯的根莖盤虬交錯，裸露在乾裂黝黑的土地之上，如惡鬼虬結的青筋，猙獰可怖。
雜草荊棘野蠻蔓延，尖刺泛著烏光，暗藏劇毒。
除此之外，還有暗黑色的瘴氣。
李輕塵心說如果不是自己有百毒不侵體質，怕是早就暈倒在此地，成了異獸的口糧。
大荒原從來無一日安寧，弱肉強食的法則，在這裡被演繹到極致。
荒野深處，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著凶獸廝殺的慘烈戲碼。
…………
便是這樣一片殺機四伏、生人絕跡的絕地荒原深處，卻藏著一處違背常理的詭異景致。
大荒腹地。
遠離凶獸廝殺的核心亂域，一方相對靜謐的窪地之間，佇立著一棵參天古槐。
此槐絕非人間凡木，樹幹粗壯得，需十數人並肩合抱方能環抱。
濃密的槐葉層層疊疊，隔絕了荒原的濁風與毒霧，在樹下圈出一方短暫安穩的狹小天地。
古槐之側。
竟突兀坐落著一間簡陋的山野客棧。
客棧木樑朽舊，土牆斑駁，青灰瓦片錯落堆疊，邊角破損，瞧上去十分破敗簡陋。
客棧的規模並不算宏大，不過三四間木屋相連，一方矮院圍合，堪堪容得下數十人落腳歇息。
可偏偏就是這般藏於大荒絕境中的小小客棧。
內里卻人聲鼎沸，喧囂嘈雜，與外界的死寂荒寒格格不入。
李輕塵將風馬栓好，準備走進客棧瞧瞧。
在這荒原之中，有個落腳點歇息，還是不錯的。
還未進門，他便聽到有酒碗碰撞的脆響、漢子粗糲的笑罵聲、猜拳行令的吆喝聲、閒談碎語的議論聲……
這些聲音透過破損的木窗、從敞開的木門飄散而出。
粗略一聽。
客棧之中少說也有十數人聚集，煙火氣濃郁，熱鬧非凡。
仿若亂世之外的一方小小俗世，荒誕又詭異。
「有點意思。」
李輕塵來了興趣，大步踏入其中。
荒原天光昏沉，而客棧之內，燈火搖曳。
油燈光芒映照出滿室形形色色的江湖過客。
李輕塵粗略一看。
來此歇息的，大多都是行走大荒的武夫。
他們大都身披殘破獸皮麻衣，身形魁梧，臂膀結實。
腰間挎著短刀長矛，身上沾染著塵土。
有些人身上布衣染血，一看便是常年遊走生死邊緣、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這很正常。
大荒原雖然危險，可遍地都是寶藏。
這裡有數不清的奇花異果、奇珍異獸。
如果你運氣不錯，說不定走一趟，就能獲得一輩子都用不完的財富。
用前世的話來說，大荒原猶如大航海時代，吸引著數不清的人來此探寶。
李輕塵落座，招呼小二上酒上菜。
咚咚咚！
客棧內突然響起響亮的叩擊聲。
只見人群中央，一張老舊的木桌旁，端坐著一位老者。
老者衣衫灰白陳舊，髮絲枯槁花白，散亂披落肩頭，雙眼蒙著一層渾濁白翳，空洞無神。
他是一位盲人。
他脊背挺直，手持一根打磨光滑的棗木拐杖，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只聽他輕咳幾聲，便開始說起了故事。
李輕塵點了清酒，饒有興趣的聽著。
說書人的角色就像酒吧駐唱，是少不了的氛圍組。
在大荒原建立的客棧中，更是如此。
屋內眾人大多放下了手中酒肉，或斜倚木柱，或圍坐桌前，或半蹲在地，饒有興致地聽著老者說書。
聽客的眼中，都不約而同，多了幾分好奇。
「若論當世橫行四海、威震八荒的絕頂強者。世間公認，有三人屹立武道之巔，俯瞰萬族，無人可輕易撼動。」
老者聲音緩緩，語速不疾不徐，蒼老的語調里藏著歲月沉澱的厚重，緩緩拉開一段波瀾壯闊的故事。
「其一，便是魔教上代宗主，幽魂淚。」
「此人出身幽暗鬼域，修習滅世魔功，一身修為深不可測.行事乖戾莫測，喜怒無常。彈指間便可屠城滅族，魔焰滔天，震懾中原正道百餘年。」
「縱使如今隱世不出，世間提及幽魂淚三字，依舊令無數武道高手聞之色變，不敢妄議。「
「其二，乃是東海萬里龍宮失蹤的龍溟公主。」
「東海龍宮坐擁萬頃碧波，水族億萬，底蘊綿延上古。」
「龍溟公主天生龍身血脈，天賦異稟，控水御波之術冠絕四海，年少便已名揚天下。」
「可惜數年前東海劇變，龍溟公主無故離奇失蹤，杳無音訊，龍宮遍尋四海不得，成為世間一大未解之謎。」
「沒人知曉這位絕代龍女是隕落大荒，還是隱匿世間，靜待歸來。
「其三，便是神鬼莫測、游離三界之外的化外天魔。」
「此人非神非妖，非人非鬼，超脫六道束縛，行走天地之中，來去無蹤，手段詭異陰邪，既可引幽冥陰氣，又可召荒古邪祟。」
「正道修士視之為天地毒瘤，邪魔異類亦對其忌憚萬分，沒人知曉其真實修為，更無人摸清其究竟要幹什麼。」
「只知其一旦現世，必伴災禍亂世。」
…………
老者緩緩細數三大當世強者，屋內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低聲議論兩句。
大荒行走之人，或多或少曉這三位名號的分量。
畢竟每一個都是足以顛覆一方格局的恐怖存在。
李輕塵喝著清酒，心想那遊戲裡的化外天魔，竟在荒原之中也有如此威名。
突然話音一轉，盲老者的語氣陡然凝重了數分，蒼老的嗓音中多了幾分敬畏與蒼茫。
他一字一頓，緩緩開口：
「此三者，已是當世絕頂，橫行人間無敵。」
「可若論古往今來，上下萬載，天地人三界之內，真正的人間第一強者，唯有一人，無可爭議。因為他無人能夠超越，無人膽敢抗衡！」
這話一出，客棧內的嘈雜聲響微微一滯，不少糙漢紛紛抬眼，目光落在盲老者身上，眼中滿是詫異與好奇。
幽魂淚、龍溟女、化外天魔，已是世間天花板，竟還有人能穩壓三者，獨占萬古第一之位？
盲老者空洞的眼窩微微抬起，似是望向窗外蒼茫大荒，望向遙遠拿九天九幽。
往事悠悠，傳說沉沉。
老人口中，開始緩緩訴說那段屬於無上劍神的不朽神話：
「世間流傳，那位無上劍神，劍道修為早已登臨絕巔，悟透天地劍理，斬斷法則束縛，一身劍力，可覆山河，可破九天，可鎮九幽。」
「有人言，昔年魔界百萬雄師跨界入侵，鐵騎踏破邊關，妖魔橫行，蒼生塗炭，江山岌岌可危。」
「危難之際，劍神獨身一人，仗劍而立於邊關孤城之上，白衣染風。」
「長劍出鞘，僅此一劍，劍光便橫貫千里山河。」
「那凜冽的劍意輕易便撕裂魔雲，百萬魔師瞬間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千里疆場，血流成河。可謂是一戰定乾坤，硬生生斷了魔界入侵的野心。」
「又有人言，大荒萬獸作亂，千萬荒古凶獸結群遷徙，欲踏平中原人族疆域。
山川震動，獸吼震天，無數城池被毀，生靈慘遭屠戮。」
「劍神踏劍凌空，孤身擋於萬獸前路，輕揮一劍。
劍氣縱橫萬里，鋒芒割裂蠻荒，千萬凶獸應聲斃命，殘軀堆積如山，震懾大荒萬族。
自此百年，荒獸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更有九天諸神舊事流傳。昔年九天雷劫降世，天罰臨凡，欲清洗人間濁氣，覆滅世間武道修士。」
「萬千雷霆撕裂雲層，紫電狂舞，天威浩瀚，萬物俯首，世間無人敢直視天罰。」
「唯有那位劍神，腳踏三尺青鋒，步步登天。逆空而上，長劍直指九天雲海。」
「一劍撥開層層劫雲，漫天狂暴雷劫遇其劍鋒，竟自行潰散，消散無形。」
「他持問天長劍，劍鋒筆直南指，直指南天天門，睥睨九天仙神。」
「明明烈日懸空，光耀萬古。」
「可在那柄問天劍的絕世鋒芒之下，炎炎烈日竟黯然失色。
天光黯淡，日月蒙塵。
漫天仙神立於南天門樓，俯瞰下界那位逆劍而行的人間武者，個個沉默不語，忌憚萬分，竟無一人敢踏出天門，與之對峙，無一人敢接下他手中一劍。」
「九幽黃泉，閻羅執掌生死，掌控輪迴鎖魂，統御萬千陰兵鬼將，威壓幽冥。」
「昔日閻羅不滿人間武者逆天而行，欲以天道規矩束縛劍神。於是探出遮天蔽日的鎖魂巨手，跨越陰陽兩界，直奔人間而來。要強行鎖其魂魄，攝其神魂，押入九幽受審。」
「可那執掌幽冥的閻羅，萬萬未曾料到，人間劍客，傲骨錚錚，無懼神佛，更不畏幽冥。」
「劍神僅僅隨手揮出平淡一劍，劍光便穿透陰陽壁壘，斬碎幽冥法則。
那隻橫行黃泉、鎖魂無數的閻羅巨手，便硬生生被一劍斬斷，陰氣潰散，黃泉震動。
「而後，此人一襲青衣，手提問天長劍，閒庭信步，緩步走向陰陽交界的鬼門關。
他步伐從容，神色淡然，一身劍道氣韻橫貫陰陽，隱隱坐鎮鬼門關前，自成一方領域。」
「關內萬千鬼兵鬼卒見狀，嚇得亡魂皆冒，哀嚎不止，瑟瑟發抖，不敢出關半步。
閻羅端坐森羅大殿，面色鐵青，終究不敢再越雷池，任由劍神屹立陰陽邊界，無人敢攔，無人敢惹。」
…………
盲老者繼續緩緩訴說。
一字一句，皆是萬古傳說。
一字一頓，滿含敬畏虔誠。
「九天仙人不敢應戰。九幽閻羅折戟避退。
魔界百萬之師一劍覆滅，大荒萬獸俯首稱臣。」
「上可逆九天天威，下可鎮九幽陰邪，中可橫掃人間萬族。
這般實力，這般風骨，古往今來，僅此一人。」
「故而，萬古人間第一，千秋無雙，萬道俯首，唯那虛無縹緲、行蹤不定的——劍神而已。」
悠長話音落下，客棧之內一片寂靜。
唯有油燈噼啪輕響。
窗外荒風穿林而過，帶來陣陣蠻荒嗚咽之聲。
目盲老者說完後，無人說話。
李輕塵也聽呆了。
心裡直說好傢夥，原來劍神第一吹居然在這裡！！
客棧里。
短暫的沉寂過後。
滿座粗獷漢子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唏噓嘲諷之聲此起彼伏，將方才還肅穆敬畏的氛圍，完全打破。
一個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放下手中酒罈，咧嘴嗤笑，語氣滿是不屑與戲謔：
「老頭，你這故事說得倒是天花亂墜，神乎其神，聽得俺一愣一愣的。」
「可這般橫跨神魔、碾壓九幽九天的無上人物，怎會連個名號，都無人知曉？
「說到底，不過是你們這些說書人憑空杜撰、誇大其詞的虛妄傳說罷了！」
「哪來什麼一劍滅百萬、一劍斬閻羅的荒唐人物，純屬哄騙我們這些粗人聽個樂子。
「老三，休要胡亂妄言！」
隔壁一個面色黝黑、神色沉穩的中年漢子開口阻攔。
「劍神乃是萬古神人，境界高遠，神通莫測。
他的名諱，暗藏天地道韻，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荒野莽夫能夠隨意窺探、輕易知曉的？」
「世間大能，名號藏天機，凡人不可直呼，不可妄議。
你這般口無遮攔，肆意詆毀劍神傳說，當心那位坐鎮鬼門關的無上劍神冥冥有感，一劍飛來，割掉你的舌根，讓你往後有口難言，永世不能喧譁！」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忌憚。
看似是隨口告誡，實則暗含調侃。
這陰陽怪氣的話一出。
屋內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哈哈哈！割掉舌根最好！」那叫做老三的說道。
「省得這老色鬼整日油嘴滑舌，見了婦人便挪不開眼，沒了舌頭，看他還怎麼調戲鄉野婦人，怎麼輕薄鄰里婆娘。」
「區區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罷了，還能真降罪不成？
大荒之內，凶獸吃人，刀槍奪命，敢來荒原的都是在刀尖跳舞的亡命之徒，哪裡在乎什麼神明劍神護佑，什麼牛鬼蛇神。
幾人玩笑譏笑。
罵街聲、爭執聲、戲謔聲再度席捲整間客棧。
什麼狗屁萬古劍神的無上傳說，都是他娘的飯後笑談。
無人敬畏，也無人深信。
只當是落魄老者編造的虛妄故事，消磨大荒枯燥無趣的趕路時光。
李輕塵轉眼一瞧。
只見那盲老者靜靜端坐桌前，蒼老的頭顱微微低垂，輕輕搖頭，滿臉無奈與悵然。
不過倒也不是都是這般模樣。
一個青年提著一壺酒，戰戰兢兢地朝目盲老人走過去，道：
「世人皆言，劍神劍道通天，舉世無敵，人間再無一人可與其爭鋒。萬千強者，皆難擋他一劍之威。」
「武道之巔，再無前路，無敵於世，便是世間修士最大的孤寂。」
「故而晚輩一直心生疑惑。既然劍神已登臨人間絕巔。無敵萬古，神佛難擋；神魔皆懼，世間再無對手；紅塵俗世，再無牽掛。
可在那傳說之中，他為何會獨自一人，背負長劍，不問歸途，日復一日，向著西方落日沉墜的無盡遠方，步步前行，永不回頭？」
「西方日落之地，黃沙萬里，絕域連綿，荒古凶獸叢生，天地靈氣枯竭，乃是世間公認的窮荒絕境，既無仙山秘境，也無上古傳承，更無頂尖強者盤踞。」
「那裡既無絕世功法可供參悟，亦無驚天敵手可供切磋。」
「老先生博覽古聞，通曉大荒秘辛，熟知世間傳說，晚輩斗膽一問，劍神西去，究竟為何？」
「難道西方落日盡頭，藏著不為人知的無上劍道奧秘，能夠引動劍神執念，突破現有極限？」
「亦或是，那片世人未知的西極絕境之中，潛伏著一位足以與劍神抗衡、能夠讓無敵者再度拔劍的宿命對手？」
青年溫潤的疑問緩緩道出。
客棧內的喧鬧驟然一緩。
不少漢子下意識停下嬉鬧，轉頭看向角落裡這位氣質出塵的青衫青年，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
盲老者聞聲，嘴唇微抿，卻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
櫃檯之後，身著灰布短褂、面容圓滑的客棧掌柜連忙笑著走出，打破這份沉默。
掌柜一臉和善圓滑的笑容，對著李輕塵拱手解釋：
「公子莫要見怪，莫要心生不悅。」
掌柜語氣和善，緩緩說道：
「這位老丈半生遊走大荒，以說書傳道、講述上古傳說為生，行走江湖，自有一行行當的規矩約束，並非刻意怠慢公子，不願作答。」
「江湖說書人，談神論鬼，敘古說今，但凡涉及上古大能、萬古神人隱秘往事的問答，皆有『口渴錢』的規矩。」
「想聽秘辛，欲知謎底，便需奉上薄利，打點些許賞錢，老丈方才會開口細說其中緣由，此乃行規，世代相傳，萬萬不能破。」
掌柜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拉攏結交的意味，道：
「老夫執掌這間大荒客棧多年，與這位盲眼老丈相交多年，交情不淺，也算有些薄面。」
「今日公子孤身獨行大荒，誤入這片迷瘴之地，與小店也算冥冥之中的一段緣分。」
「公子若是願意，不妨移步櫃檯，打上一壺本店秘制的黃粱老酒，小酌片刻，結一份俗世小善。」
「只需一壺酒錢，老夫便憑這份交情，勸說老丈破例，將劍神西去的隱秘緣由，細細講與公子聽聞，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青年正欲付錢。
李輕塵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李輕塵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滿臉圓滑算計的客棧掌柜，語氣慵懶道：「掌柜的好意我是聽出來了，不過酒錢銀兩，我可以替他付。」
話音一頓。
李輕塵緩緩抬起雙手，道：「只是黃粱酒我買不起，不過雙拳一雙，可做酒錢，不知掌柜是否願意收下？」
客棧掌柜臉上的圓滑笑容，瞬間僵住。
只見他滿臉驚慌失措，連連後退兩步，神色惶恐，厲聲驚呼：「公子這是何意！」
「老夫與你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好心好意與你商議，以誠相待，從未有過半分加害之心。」
「你為何突然口出惡言，欲要動手加害於我？」
「莫非公子外表俊秀儒雅，內里卻是心術不正、見財起意的歹人？」
李輕塵笑道：「只是陪你們演了這麼久的戲罷了，真當我傻啊？」
話音剛落，李輕塵身上劍氣四散。
與此同時，異變突生！
整間看似煙火鼎盛、安穩熱鬧的客棧，猛然劇烈震顫起來。
客棧牆體開始不斷扭曲褶皺，如同被溫水浸泡的薄紙，脆弱不堪。
屋頂瓦片層層虛化，木樑桌椅泛起透明的白茫。
周遭一切實物，都開始如同破碎的泡沫一般，迅速消融、淡化、潰散。
一陣陣尖銳詭異的怪叫聲，從所有人的喉嚨之中爆發而出！
不再是人類的言語談笑，而是沙啞刺耳、如同烏鴉泣血般的悽厲嘶鳴。
客棧內十數名談笑喧譁的過客，包括出言調侃的壯漢、圓滑算計的掌柜，以及沉默說書的盲眼老者、侷促的青年。
所有人形輪廓都開始扭曲變形，衣衫層層剝落，皮肉異化，四肢畸變。
不過瞬息之間。
方才形形色色的凡人模樣，盡數褪去！
所有「人」都露出了本來的猙獰面目！
李輕塵輕笑道：「原來是你們這群燒鳥。」
那是一隻只形貌詭異的妖異怪鳥，名曰靡靡鳥。
那鳥身約莫三尺長短，通體灰黑色羽毛雜亂乾枯，遍布斑駁暗色紋路。
頭顱似人非鳥，保留著幾分人臉輪廓，五官扭曲猙獰，正是所謂的人面；
下身唯有獨足挺立，單足粗壯鋒利，生有三枚彎鉤利爪。
它們泛著漆黑的寒光，形態駭人至極。
方才的粗鄙漢子、圓滑掌柜、盲眼老者，盡數化為這種人面獨腳的詭異妖鳥。
妖鳥密密麻麻，擠滿整間潰散的客棧。
它們尖喙開合，不斷發出悽厲刺耳的怪叫。
整個破敗客棧徹底化為透明泡影，隨風消散，不復存在。
荒風穿過空蕩蕩的古槐之下，只餘下滿地荒蕪。
唯有那成群的靡靡鳥在頭頂盤旋，掀起妖風陣陣。
大荒異種，人面獨足。
性喜蠱惑，善築迷陣，精通幻境秘術。
群居而生，狡詐陰毒。
大荒原迷霧重重，迷途行者數不勝數，但凡孤身落入大荒、心神鬆懈之人，便極易被靡靡鳥鎖定。
群鳥合力施法，極易編織出幻境。
比如山野客棧，比如村落人家，又或是安穩歇腳之地。
它們以煙火假象迷惑人心，消磨行者警惕，亂其心神。
待獵物徹底沉溺幻境，放鬆戒備，心神沉淪之時。
這群人面妖鳥便會驟然撕破虛妄，群起而攻。
它們專門喜食生人心臟、眼眸，習性凶戾，乃是大荒行路之人最為忌憚的妖異凶獸之一。
為首幾隻體型更大、妖氣更濃的靡靡鳥振翅先行。
尖銳利爪破空，漆黑毒光閃爍，裹挾著腥臭陰風，直奔李輕塵面門與心口要害猛撲而來。
其餘妖鳥緊隨其後，呈合圍之勢，層層疊疊，封鎖四方退路。
它們怪叫連連，殺氣凜然，大有一舉圍殺、分食獵物的兇狠之勢。
面對數十隻大荒妖鳥的合圍襲殺，李輕塵面色依舊淡然，不閃不避。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手指。
周身青衫無風自動。
一股股洶湧至極的黑色妖氣自他身上散出。
在他身後，站著一尊冒著幽綠色鬼火的鬼將軍。
鬼將軍手提霸刀，一躍而起。
一道道璀璨奪目的血煞之氣，瞬息橫掃而出，精準撞上最前方撲殺而來的數隻靡靡鳥。
咔嚓——！！！
霸刀撕裂皮肉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開，凌厲刀刃瞬間侵入妖鳥身軀。
沖在最前列的幾隻靡靡鳥，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悲鳴，便炸裂開來，重重摔落在荒蕪黃土之上。
抽搐片刻，便徹底斷絕生機，化作一具具殘破冰冷的屍身。
一招之下，數隻妖鳥斃命。
剩餘合圍而來的靡靡鳥，親眼目睹同族瞬間慘死，紛紛振翅轉身，四散而逃，朝著大荒迷霧深處、荒草密林之間飛速遁走。
不過片刻。
方才氣勢洶洶的圍殺之局，便瞬間土崩瓦解。
群鳥潰逃，一地殘屍，陰風漸散。
鬼將軍單膝跪地，向李輕塵恭敬地行下位之禮。
「做的不錯。」李輕塵乾乾巴巴稱讚道。
福至心靈真君將他的實力大增，因為鬼之契約的存在，鬼將軍的修為也水漲船高。
李輕塵勾了勾手指，鬼將軍便化作一股黑色妖氣，融入了體內，隨後騎上風馬，繼續前行。
…………
…………
橫亘在中原腹地，與西陲絕域之間的，是一片大荒原。
這裡是凡俗行者的絕境。
是荒古異獸的疆場。
也是山海異獸，妖魔鬼怪，盤踞蟄伏的混沌之地。
李輕塵目之所及。
沒有良田桑竹，沒有煙火村落。
唯有無窮無盡的荒蕪莽原，在向著天地盡頭無限延展。
李輕塵一眼望去，只覺天地遼闊，眾生渺小。
天地交界線，被一片灰濛濛的濁霧給揉碎，模糊了天與地的邊界。
荒涼，卻又壯觀。
「嘖，世上竟有這般奇景。」
李輕塵感慨。
在『相親相愛一家人』那個副本後，李輕塵便在福至心靈真君那裡得到了不少賜福。
如今的他，已經是實打實的中三品強者。
李輕塵騎著一匹混血風馬，繼續前行。
尋常山川草木，至多丈余高低，循天地常理生長。
然而大荒原之內，萬物皆逆常理而生。
遍地叢生的奇花異草，拔地而起。
株株高達兩丈有餘。
粗壯的根莖盤虬交錯，裸露在乾裂黝黑的土地之上，如惡鬼虬結的青筋，猙獰可怖。
雜草荊棘野蠻蔓延，尖刺泛著烏光，暗藏劇毒。
除此之外，還有暗黑色的瘴氣。
李輕塵心說如果不是自己有百毒不侵體質，怕是早就暈倒在此地，成了異獸的口糧。
大荒原從來無一日安寧，弱肉強食的法則，在這裡被演繹到極致。
荒野深處，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著凶獸廝殺的慘烈戲碼。
…………
便是這樣一片殺機四伏、生人絕跡的絕地荒原深處，卻藏著一處違背常理的詭異景致。
大荒腹地。
遠離凶獸廝殺的核心亂域，一方相對靜謐的窪地之間，佇立著一棵參天古槐。
此槐絕非人間凡木，樹幹粗壯得，需十數人並肩合抱方能環抱。
濃密的槐葉層層疊疊，隔絕了荒原的濁風與毒霧，在樹下圈出一方短暫安穩的狹小天地。
古槐之側。
竟突兀坐落著一間簡陋的山野客棧。
客棧木樑朽舊，土牆斑駁，青灰瓦片錯落堆疊，邊角破損，瞧上去十分破敗簡陋。
客棧的規模並不算宏大，不過三四間木屋相連，一方矮院圍合，堪堪容得下數十人落腳歇息。
可偏偏就是這般藏於大荒絕境中的小小客棧。
內里卻人聲鼎沸，喧囂嘈雜，與外界的死寂荒寒格格不入。
李輕塵將風馬栓好，準備走進客棧瞧瞧。
在這荒原之中，有個落腳點歇息，還是不錯的。
還未進門，他便聽到有酒碗碰撞的脆響、漢子粗糲的笑罵聲、猜拳行令的吆喝聲、閒談碎語的議論聲……
這些聲音透過破損的木窗、從敞開的木門飄散而出。
粗略一聽。
客棧之中少說也有十數人聚集，煙火氣濃郁，熱鬧非凡。
仿若亂世之外的一方小小俗世，荒誕又詭異。
「有點意思。」
李輕塵來了興趣，大步踏入其中。
荒原天光昏沉，而客棧之內，燈火搖曳。
油燈光芒映照出滿室形形色色的江湖過客。
李輕塵粗略一看。
來此歇息的，大多都是行走大荒的武夫。
他們大都身披殘破獸皮麻衣，身形魁梧，臂膀結實。
腰間挎著短刀長矛，身上沾染著塵土。
有些人身上布衣染血，一看便是常年遊走生死邊緣、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這很正常。
大荒原雖然危險，可遍地都是寶藏。
這裡有數不清的奇花異果、奇珍異獸。
如果你運氣不錯，說不定走一趟，就能獲得一輩子都用不完的財富。
用前世的話來說，大荒原猶如大航海時代，吸引著數不清的人來此探寶。
李輕塵落座，招呼小二上酒上菜。
咚咚咚！
客棧內突然響起響亮的叩擊聲。
只見人群中央，一張老舊的木桌旁，端坐著一位老者。
老者衣衫灰白陳舊，髮絲枯槁花白，散亂披落肩頭，雙眼蒙著一層渾濁白翳，空洞無神。
他是一位盲人。
他脊背挺直，手持一根打磨光滑的棗木拐杖，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只聽他輕咳幾聲，便開始說起了故事。
李輕塵點了清酒，饒有興趣的聽著。
說書人的角色就像酒吧駐唱，是少不了的氛圍組。
在大荒原建立的客棧中，更是如此。
屋內眾人大多放下了手中酒肉，或斜倚木柱，或圍坐桌前，或半蹲在地，饒有興致地聽著老者說書。
聽客的眼中，都不約而同，多了幾分好奇。
「若論當世橫行四海、威震八荒的絕頂強者。世間公認，有三人屹立武道之巔，俯瞰萬族，無人可輕易撼動。」
老者聲音緩緩，語速不疾不徐，蒼老的語調里藏著歲月沉澱的厚重，緩緩拉開一段波瀾壯闊的故事。
「其一，便是魔教上代宗主，幽魂淚。」
「此人出身幽暗鬼域，修習滅世魔功，一身修為深不可測.行事乖戾莫測，喜怒無常。彈指間便可屠城滅族，魔焰滔天，震懾中原正道百餘年。」
「縱使如今隱世不出，世間提及幽魂淚三字，依舊令無數武道高手聞之色變，不敢妄議。「
「其二，乃是東海萬里龍宮失蹤的龍溟公主。」
「東海龍宮坐擁萬頃碧波，水族億萬，底蘊綿延上古。」
「龍溟公主天生龍身血脈，天賦異稟，控水御波之術冠絕四海，年少便已名揚天下。」
「可惜數年前東海劇變，龍溟公主無故離奇失蹤，杳無音訊，龍宮遍尋四海不得，成為世間一大未解之謎。」
「沒人知曉這位絕代龍女是隕落大荒，還是隱匿世間，靜待歸來。
「其三，便是神鬼莫測、游離三界之外的化外天魔。」
「此人非神非妖，非人非鬼，超脫六道束縛，行走天地之中，來去無蹤，手段詭異陰邪，既可引幽冥陰氣，又可召荒古邪祟。」
「正道修士視之為天地毒瘤，邪魔異類亦對其忌憚萬分，沒人知曉其真實修為，更無人摸清其究竟要幹什麼。」
「只知其一旦現世，必伴災禍亂世。」
…………
老者緩緩細數三大當世強者，屋內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低聲議論兩句。
大荒行走之人，或多或少曉這三位名號的分量。
畢竟每一個都是足以顛覆一方格局的恐怖存在。
李輕塵喝著清酒，心想那遊戲裡的化外天魔，竟在荒原之中也有如此威名。
突然話音一轉，盲老者的語氣陡然凝重了數分，蒼老的嗓音中多了幾分敬畏與蒼茫。
他一字一頓，緩緩開口：
「此三者，已是當世絕頂，橫行人間無敵。」
「可若論古往今來，上下萬載，天地人三界之內，真正的人間第一強者，唯有一人，無可爭議。因為他無人能夠超越，無人膽敢抗衡！」
這話一出，客棧內的嘈雜聲響微微一滯，不少糙漢紛紛抬眼，目光落在盲老者身上，眼中滿是詫異與好奇。
幽魂淚、龍溟女、化外天魔，已是世間天花板，竟還有人能穩壓三者，獨占萬古第一之位？
盲老者空洞的眼窩微微抬起，似是望向窗外蒼茫大荒，望向遙遠拿九天九幽。
往事悠悠，傳說沉沉。
老人口中，開始緩緩訴說那段屬於無上劍神的不朽神話：
「世間流傳，那位無上劍神，劍道修為早已登臨絕巔，悟透天地劍理，斬斷法則束縛，一身劍力，可覆山河，可破九天，可鎮九幽。」
「有人言，昔年魔界百萬雄師跨界入侵，鐵騎踏破邊關，妖魔橫行，蒼生塗炭，江山岌岌可危。」
「危難之際，劍神獨身一人，仗劍而立於邊關孤城之上，白衣染風。」
「長劍出鞘，僅此一劍，劍光便橫貫千里山河。」
「那凜冽的劍意輕易便撕裂魔雲，百萬魔師瞬間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千里疆場，血流成河。可謂是一戰定乾坤，硬生生斷了魔界入侵的野心。」
「又有人言，大荒萬獸作亂，千萬荒古凶獸結群遷徙，欲踏平中原人族疆域。
山川震動，獸吼震天，無數城池被毀，生靈慘遭屠戮。」
「劍神踏劍凌空，孤身擋於萬獸前路，輕揮一劍。
劍氣縱橫萬里，鋒芒割裂蠻荒，千萬凶獸應聲斃命，殘軀堆積如山，震懾大荒萬族。
自此百年，荒獸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更有九天諸神舊事流傳。昔年九天雷劫降世，天罰臨凡，欲清洗人間濁氣，覆滅世間武道修士。」
「萬千雷霆撕裂雲層，紫電狂舞，天威浩瀚，萬物俯首，世間無人敢直視天罰。」
「唯有那位劍神，腳踏三尺青鋒，步步登天。逆空而上，長劍直指九天雲海。」
「一劍撥開層層劫雲，漫天狂暴雷劫遇其劍鋒，竟自行潰散，消散無形。」
「他持問天長劍，劍鋒筆直南指，直指南天天門，睥睨九天仙神。」
「明明烈日懸空，光耀萬古。」
「可在那柄問天劍的絕世鋒芒之下，炎炎烈日竟黯然失色。
天光黯淡，日月蒙塵。
漫天仙神立於南天門樓，俯瞰下界那位逆劍而行的人間武者，個個沉默不語，忌憚萬分，竟無一人敢踏出天門，與之對峙，無一人敢接下他手中一劍。」
「九幽黃泉，閻羅執掌生死，掌控輪迴鎖魂，統御萬千陰兵鬼將，威壓幽冥。」
「昔日閻羅不滿人間武者逆天而行，欲以天道規矩束縛劍神。於是探出遮天蔽日的鎖魂巨手，跨越陰陽兩界，直奔人間而來。要強行鎖其魂魄，攝其神魂，押入九幽受審。」
「可那執掌幽冥的閻羅，萬萬未曾料到，人間劍客，傲骨錚錚，無懼神佛，更不畏幽冥。」
「劍神僅僅隨手揮出平淡一劍，劍光便穿透陰陽壁壘，斬碎幽冥法則。
那隻橫行黃泉、鎖魂無數的閻羅巨手，便硬生生被一劍斬斷，陰氣潰散，黃泉震動。
「而後，此人一襲青衣，手提問天長劍，閒庭信步，緩步走向陰陽交界的鬼門關。
他步伐從容，神色淡然，一身劍道氣韻橫貫陰陽，隱隱坐鎮鬼門關前，自成一方領域。」
「關內萬千鬼兵鬼卒見狀，嚇得亡魂皆冒，哀嚎不止，瑟瑟發抖，不敢出關半步。
閻羅端坐森羅大殿，面色鐵青，終究不敢再越雷池，任由劍神屹立陰陽邊界，無人敢攔，無人敢惹。」
…………
盲老者繼續緩緩訴說。
一字一句，皆是萬古傳說。
一字一頓，滿含敬畏虔誠。
「九天仙人不敢應戰。九幽閻羅折戟避退。
魔界百萬之師一劍覆滅，大荒萬獸俯首稱臣。」
「上可逆九天天威，下可鎮九幽陰邪，中可橫掃人間萬族。
這般實力，這般風骨，古往今來，僅此一人。」
「故而，萬古人間第一，千秋無雙，萬道俯首，唯那虛無縹緲、行蹤不定的——劍神而已。」
悠長話音落下，客棧之內一片寂靜。
唯有油燈噼啪輕響。
窗外荒風穿林而過，帶來陣陣蠻荒嗚咽之聲。
目盲老者說完後，無人說話。
李輕塵也聽呆了。
心裡直說好傢夥，原來劍神第一吹居然在這裡！！
客棧里。
短暫的沉寂過後。
滿座粗獷漢子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唏噓嘲諷之聲此起彼伏，將方才還肅穆敬畏的氛圍，完全打破。
一個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放下手中酒罈，咧嘴嗤笑，語氣滿是不屑與戲謔：
「老頭，你這故事說得倒是天花亂墜，神乎其神，聽得俺一愣一愣的。」
「可這般橫跨神魔、碾壓九幽九天的無上人物，怎會連個名號，都無人知曉？
「說到底，不過是你們這些說書人憑空杜撰、誇大其詞的虛妄傳說罷了！」
「哪來什麼一劍滅百萬、一劍斬閻羅的荒唐人物，純屬哄騙我們這些粗人聽個樂子。
「老三，休要胡亂妄言！」
隔壁一個面色黝黑、神色沉穩的中年漢子開口阻攔。
「劍神乃是萬古神人，境界高遠，神通莫測。
他的名諱，暗藏天地道韻，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荒野莽夫能夠隨意窺探、輕易知曉的？」
「世間大能，名號藏天機，凡人不可直呼，不可妄議。
你這般口無遮攔，肆意詆毀劍神傳說，當心那位坐鎮鬼門關的無上劍神冥冥有感，一劍飛來，割掉你的舌根，讓你往後有口難言，永世不能喧譁！」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忌憚。
看似是隨口告誡，實則暗含調侃。
這陰陽怪氣的話一出。
屋內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哈哈哈！割掉舌根最好！」那叫做老三的說道。
「省得這老色鬼整日油嘴滑舌，見了婦人便挪不開眼，沒了舌頭，看他還怎麼調戲鄉野婦人，怎麼輕薄鄰里婆娘。」
「區區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罷了，還能真降罪不成？
大荒之內，凶獸吃人，刀槍奪命，敢來荒原的都是在刀尖跳舞的亡命之徒，哪裡在乎什麼神明劍神護佑，什麼牛鬼蛇神。
幾人玩笑譏笑。
罵街聲、爭執聲、戲謔聲再度席捲整間客棧。
什麼狗屁萬古劍神的無上傳說，都是他娘的飯後笑談。
無人敬畏，也無人深信。
只當是落魄老者編造的虛妄故事，消磨大荒枯燥無趣的趕路時光。
李輕塵轉眼一瞧。
只見那盲老者靜靜端坐桌前，蒼老的頭顱微微低垂，輕輕搖頭，滿臉無奈與悵然。
不過倒也不是都是這般模樣。
一個青年提著一壺酒，戰戰兢兢地朝目盲老人走過去，道：
「世人皆言，劍神劍道通天，舉世無敵，人間再無一人可與其爭鋒。萬千強者，皆難擋他一劍之威。」
「武道之巔，再無前路，無敵於世，便是世間修士最大的孤寂。」
「故而晚輩一直心生疑惑。既然劍神已登臨人間絕巔。無敵萬古，神佛難擋；神魔皆懼，世間再無對手；紅塵俗世，再無牽掛。
可在那傳說之中，他為何會獨自一人，背負長劍，不問歸途，日復一日，向著西方落日沉墜的無盡遠方，步步前行，永不回頭？」
「西方日落之地，黃沙萬里，絕域連綿，荒古凶獸叢生，天地靈氣枯竭，乃是世間公認的窮荒絕境，既無仙山秘境，也無上古傳承，更無頂尖強者盤踞。」
「那裡既無絕世功法可供參悟，亦無驚天敵手可供切磋。」
「老先生博覽古聞，通曉大荒秘辛，熟知世間傳說，晚輩斗膽一問，劍神西去，究竟為何？」
「難道西方落日盡頭，藏著不為人知的無上劍道奧秘，能夠引動劍神執念，突破現有極限？」
「亦或是，那片世人未知的西極絕境之中，潛伏著一位足以與劍神抗衡、能夠讓無敵者再度拔劍的宿命對手？」
青年溫潤的疑問緩緩道出。
客棧內的喧鬧驟然一緩。
不少漢子下意識停下嬉鬧，轉頭看向角落裡這位氣質出塵的青衫青年，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
盲老者聞聲，嘴唇微抿，卻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
櫃檯之後，身著灰布短褂、面容圓滑的客棧掌柜連忙笑著走出，打破這份沉默。
掌柜一臉和善圓滑的笑容，對著李輕塵拱手解釋：
「公子莫要見怪，莫要心生不悅。」
掌柜語氣和善，緩緩說道：
「這位老丈半生遊走大荒，以說書傳道、講述上古傳說為生，行走江湖，自有一行行當的規矩約束，並非刻意怠慢公子，不願作答。」
「江湖說書人，談神論鬼，敘古說今，但凡涉及上古大能、萬古神人隱秘往事的問答，皆有『口渴錢』的規矩。」
「想聽秘辛，欲知謎底，便需奉上薄利，打點些許賞錢，老丈方才會開口細說其中緣由，此乃行規，世代相傳，萬萬不能破。」
掌柜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拉攏結交的意味，道：
「老夫執掌這間大荒客棧多年，與這位盲眼老丈相交多年，交情不淺，也算有些薄面。」
「今日公子孤身獨行大荒，誤入這片迷瘴之地，與小店也算冥冥之中的一段緣分。」
「公子若是願意，不妨移步櫃檯，打上一壺本店秘制的黃粱老酒，小酌片刻，結一份俗世小善。」
「只需一壺酒錢，老夫便憑這份交情，勸說老丈破例，將劍神西去的隱秘緣由，細細講與公子聽聞，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青年正欲付錢。
李輕塵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李輕塵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滿臉圓滑算計的客棧掌柜，語氣慵懶道：「掌柜的好意我是聽出來了，不過酒錢銀兩，我可以替他付。」
話音一頓。
李輕塵緩緩抬起雙手，道：「只是黃粱酒我買不起，不過雙拳一雙，可做酒錢，不知掌柜是否願意收下？」
客棧掌柜臉上的圓滑笑容，瞬間僵住。
只見他滿臉驚慌失措，連連後退兩步，神色惶恐，厲聲驚呼：「公子這是何意！」
「老夫與你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好心好意與你商議，以誠相待，從未有過半分加害之心。」
「你為何突然口出惡言，欲要動手加害於我？」
「莫非公子外表俊秀儒雅，內里卻是心術不正、見財起意的歹人？」
李輕塵笑道：「只是陪你們演了這麼久的戲罷了，真當我傻啊？」
話音剛落，李輕塵身上劍氣四散。
與此同時，異變突生！
整間看似煙火鼎盛、安穩熱鬧的客棧，猛然劇烈震顫起來。
客棧牆體開始不斷扭曲褶皺，如同被溫水浸泡的薄紙，脆弱不堪。
屋頂瓦片層層虛化，木樑桌椅泛起透明的白茫。
周遭一切實物，都開始如同破碎的泡沫一般，迅速消融、淡化、潰散。
一陣陣尖銳詭異的怪叫聲，從所有人的喉嚨之中爆發而出！
不再是人類的言語談笑，而是沙啞刺耳、如同烏鴉泣血般的悽厲嘶鳴。
客棧內十數名談笑喧譁的過客，包括出言調侃的壯漢、圓滑算計的掌柜，以及沉默說書的盲眼老者、侷促的青年。
所有人形輪廓都開始扭曲變形，衣衫層層剝落，皮肉異化，四肢畸變。
不過瞬息之間。
方才形形色色的凡人模樣，盡數褪去！
所有「人」都露出了本來的猙獰面目！
李輕塵輕笑道：「原來是你們這群燒鳥。」
那是一隻只形貌詭異的妖異怪鳥，名曰靡靡鳥。
那鳥身約莫三尺長短，通體灰黑色羽毛雜亂乾枯，遍布斑駁暗色紋路。
頭顱似人非鳥，保留著幾分人臉輪廓，五官扭曲猙獰，正是所謂的人面；
下身唯有獨足挺立，單足粗壯鋒利，生有三枚彎鉤利爪。
它們泛著漆黑的寒光，形態駭人至極。
方才的粗鄙漢子、圓滑掌柜、盲眼老者，盡數化為這種人面獨腳的詭異妖鳥。
妖鳥密密麻麻，擠滿整間潰散的客棧。
它們尖喙開合，不斷發出悽厲刺耳的怪叫。
整個破敗客棧徹底化為透明泡影，隨風消散，不復存在。
荒風穿過空蕩蕩的古槐之下，只餘下滿地荒蕪。
唯有那成群的靡靡鳥在頭頂盤旋，掀起妖風陣陣。
大荒異種，人面獨足。
性喜蠱惑，善築迷陣，精通幻境秘術。
群居而生，狡詐陰毒。
大荒原迷霧重重，迷途行者數不勝數，但凡孤身落入大荒、心神鬆懈之人，便極易被靡靡鳥鎖定。
群鳥合力施法，極易編織出幻境。
比如山野客棧，比如村落人家，又或是安穩歇腳之地。
它們以煙火假象迷惑人心，消磨行者警惕，亂其心神。
待獵物徹底沉溺幻境，放鬆戒備，心神沉淪之時。
這群人面妖鳥便會驟然撕破虛妄，群起而攻。
它們專門喜食生人心臟、眼眸，習性凶戾，乃是大荒行路之人最為忌憚的妖異凶獸之一。
為首幾隻體型更大、妖氣更濃的靡靡鳥振翅先行。
尖銳利爪破空，漆黑毒光閃爍，裹挾著腥臭陰風，直奔李輕塵面門與心口要害猛撲而來。
其餘妖鳥緊隨其後，呈合圍之勢，層層疊疊，封鎖四方退路。
它們怪叫連連，殺氣凜然，大有一舉圍殺、分食獵物的兇狠之勢。
面對數十隻大荒妖鳥的合圍襲殺，李輕塵面色依舊淡然，不閃不避。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手指。
周身青衫無風自動。
一股股洶湧至極的黑色妖氣自他身上散出。
在他身後，站著一尊冒著幽綠色鬼火的鬼將軍。
鬼將軍手提霸刀，一躍而起。
一道道璀璨奪目的血煞之氣，瞬息橫掃而出，精準撞上最前方撲殺而來的數隻靡靡鳥。
咔嚓——！！！
霸刀撕裂皮肉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開，凌厲刀刃瞬間侵入妖鳥身軀。
沖在最前列的幾隻靡靡鳥，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悲鳴，便炸裂開來，重重摔落在荒蕪黃土之上。
抽搐片刻，便徹底斷絕生機，化作一具具殘破冰冷的屍身。
一招之下，數隻妖鳥斃命。
剩餘合圍而來的靡靡鳥，親眼目睹同族瞬間慘死，紛紛振翅轉身，四散而逃，朝著大荒迷霧深處、荒草密林之間飛速遁走。
不過片刻。
方才氣勢洶洶的圍殺之局，便瞬間土崩瓦解。
群鳥潰逃，一地殘屍，陰風漸散。
鬼將軍單膝跪地，向李輕塵恭敬地行下位之禮。
「做的不錯。」李輕塵乾乾巴巴稱讚道。
福至心靈真君將他的實力大增，因為鬼之契約的存在，鬼將軍的修為也水漲船高。
李輕塵勾了勾手指，鬼將軍便化作一股黑色妖氣，融入了體內，隨後騎上風馬，繼續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