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二叔,我們沒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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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出神,院外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還帶點泥濘的黏糊勁。

  「風娃,風娃在家不?」

  是村里天天挑菜進城賣的劉叔。

  陳風迎出去,只見劉叔咧著嘴,一臉神秘,小心翼翼從貼身的褂子口袋裡,摸索半天。

  最後,掏出一個被汗浸的有點潮,疊成豆腐塊的紙片。

  「你大侄女托我捎給你的,在學校門口等了我半天,千叮萬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那是一張從算術本上撕下的內頁,紙張粗糙泛黃,邊緣還有撕壞的毛刺。

  陳風接過來,指尖能感到紙張的柔軟跟溫度。

  他展開紙片。

  昏暗的屋檐下,那張紙上是幾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深一腳淺一腳,看著很用力。

  好幾處地方,都用口水蘸著手指,擦出一團模糊的灰印,寫錯了字,又捨不得換紙,就那麼塗改。

  有些地方墨水都暈開了。

  陳風沒急著看,只是用拇指,輕輕撫平紙上每一道摺痕。

  院子裡,陳興他們也都圍過來,一家人全看在那張小小的紙片上。

  「風子,念念,大丫寫的啥?」

  陳興性子最急,伸長脖子。

  陳風沒說話,退後兩步,一屁股坐老屋的門檻上。

  他清清嗓子,借著西斜的日光,一字一句念起來。

  院子裡的人卻都聽的清楚。

  「二叔……」

  就這兩個字,翟小紅的眼圈先紅了,她趕緊扭過頭去,假裝去撥弄灶台上的柴火。

  陳風頓了頓,繼續念。

  「你去wài(外)頭看看,回來講給我和二丫聽。」

  那個外字不會寫,大丫就用一個圓圈圈著拼音代替了。

  稚嫩的筆跡,透著一股子對外面世界好奇跟嚮往。

  陳風念到這裡,手指在那一串拼音上輕輕摩挲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大侄女在教室里,咬著筆桿,一筆一划艱難又認真的樣子。

  信,就這麼兩句話。

  最後,是結尾。

  「我們沒餓肚子。」

  念完了。

  院子裡安靜的可怕,只剩下風吹過屋檐發的嗚嗚聲。

  陳興這個一米八的漢子,喉結上下滾動一下,憋了半天,吐出兩個字。

  「出息了。」

  孟曉娟再也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陳建國蹲在牆角,吧嗒吧嗒抽著他的旱菸,煙霧升起,遮住了他的臉。

  陳風自己也沒說話。

  他只是把那張薄薄的紙,仔仔細細的,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遍遍疊好,疊成一個比豆腐塊還小的方塊。

  然後,他拉開自己上衣最裡層的口袋,把那個小紙塊,鄭重放進去,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塊空落落的地方,瞬間就被填滿了。

  沉甸甸。

  比剛才那一整包行李,還要重。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對院子裡的人說。

  「都吃飯去吧。」

  說完,他轉身進屋。

  夜深了。

  高坡上靜悄悄,只有偶爾幾聲狗吠,跟巡夜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陳風的屋裡,一盞煤油燈的火苗,被捻到最小,豆大一點光,勉強照亮桌子的一角。

  孟曉娟戴著一副不知從哪兒淘來的老花鏡,鏡片都磨毛了。

  她手裡拿著的,是陳風明天要穿的貼身白棉背心。

  一根納鞋底的粗針,牽著結實的棉線,在她布滿老繭的手指間穿梭。

  「呲啦……」

  針尖每一次穿透厚實的布料,都會發出一聲輕微的撕裂聲。

  陳風靠門框上看著。

  他看見母親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全國糧票,還有幾張嶄新的十元大鈔,疊的整整齊齊,放在背心的內側。


  然後,用細密的針腳,一針一線,死死的縫上去。

  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又帶著一股決絕。

  「娘,不用縫這麼多,我在外面有補助。」

  陳風開口,聲音有點干。

  孟曉娟頭也沒抬,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

  「你懂個屁。」

  她呵斥一句,手上動作不停。

  「窮家富路,你爹說的。這錢跟票,是給你壓腰的,不是給你花的。縫死了,針腳縫密了,小偷想用刀片劃都劃不開。萬一……我是說萬一,在外面遇到個難處,這就是你的救命錢。」

  陳風不再說話,就那麼靜靜看著。

  直到最後一針落下,孟曉娟打了一個死結,又用牙咬斷線頭,這才抬起頭,把那件縫了夾層的背心遞給陳風。

  「穿上,試試。」

  陳風脫下外衣,順從穿上那件還帶著母親體溫的背心。

  胸口的位置,多了一個硬邦邦的方塊。

  隔著一層棉布,硌的他胸口皮膚有點癢。

  但這東西,會一路硌著他,從米倉山,到幾千里外的東海。

  它會時時刻刻提醒他,自己是從哪兒來的,要去幹什麼。

  陳風感受胸口那沉甸甸的重量,抬頭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東方的天際線,藏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考察團,王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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