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虎克的顯微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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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虎克的微觀理論一出,在場所有人,不管是真的懂了,還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無知索性假裝懂了,反正就是在場的人都表示自己懂了。

  唯獨醫師長馬西姆斯*唐米尼,沒有就此止步。

  這位鑽研醫術三十年的老軍醫,一輩子信奉眼見為實、經驗為真,越是聽聞這種顛覆認知的新知,越是執念深重,刨根問底的性子徹底被勾了出來。

  剛才的醍醐灌頂只是開端,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那些看不見的「微小活體」,問題如同潮水般接踵而至,根本停不下來。

  「上校,您說空氣、污水、髒布上都有微小活體,那它們究竟是什麼模樣?是圓是扁?」

  「它們為什麼唯獨偏愛潰爛傷口?為什麼創面清潔能規避「細菌」滋生?」

  「烈酒、沸水、石灰之所以能殺菌,是因為高溫與烈性液體可以殺死這些活體嗎?那麼什麼樣的溫度、什麼樣的濃度效果最佳?」

  「既然髒污致病,那為什麼以前的醫學界從未發現、從未記載?」

  馬西姆斯死死盯著杜根,眼神狂熱,接連追問,句句刁鑽,宛如一台停不下來的複讀機,一副不打破砂鍋問到底絕不罷休的姿態。

  杜根現在有些後悔了,自己沒事去招惹來這麼一個「十萬個為什麼」幹嘛?

  他本只想用虎克的論文草草搪塞過去,糊弄一下,然後就此翻篇。

  可他萬萬沒料到,這老軍醫看似古板守舊,骨子裡卻是個極致的學術偏執狂,根本不接受模糊的理論說辭,非要刨根究底,弄清楚每一處原理、每一個細節。

  細菌、微生物、菌落繁殖、感染機制……這些屬於後世的現代醫學體系,根本不是1803年的人能夠理解的。

  如果繼續細講,遲早露出破綻,暴露自己穿越的秘密。

  一味硬答只會越說越錯,一味拒絕又會顯得刻意可疑。

  杜根心念急轉,瞬間想好一條完美的脫身之計。

  他輕輕抬手,打斷了馬西姆斯接連不斷的追問,語氣從容,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學者姿態。

  「醫師長,你問的這些問題,都是微觀世界的核心理論,但是空談百句,不如親眼見一次。」

  馬西姆斯聞言立刻前傾身子,眼神愈發熱切:「那我們怎麼才能親眼見到呢?」

  「想要徹底看懂這些微小活體,唯一的辦法,便是復刻虎克的顯微鏡。」杜根故作高深地說道:「虎克的論文只是文字記載,過於淺顯模糊,真正的核心秘密,全都藏在他獨一無二的鏡片之中。」

  此話一出,馬西姆斯瞬間怔住。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虎克的大名。

  他是歐洲百年難遇的天才發明家、博物學者,上世紀末便率先打磨出了初代顯微鏡,開啟了人類窺探微觀世界的大門。

  但世人同樣清楚,虎克的顯微鏡,是一個困擾歐洲學界數十年的無解難題。

  彼時歐洲各國雖早已有人仿製顯微鏡,但工藝粗糙、鏡片倍率極低,僅能勉強看清昆蟲輪廓,根本無法觀測到極致微小的活體微生物。

  唯獨虎克一人,掌握著獨門造鏡技藝。

  他能手工打磨出直徑僅2至4毫米的超薄單一鏡片,放大倍率恐怖地達到一百二十倍至二百七十倍。

  憑藉這枚獨一無二的鏡片,他才能觀測到尺度僅有一微米的微生物,寫下那些顛覆認知的學術論文。

  可最讓整個歐洲學界無奈的是,虎克對自己的造鏡工藝嚴防死守,終身秘而不宣。

  他生前留下一句極為傲慢卻又無比真實的斷言:「有些秘密手段我得自己留著。」

  而他真的做到了。

  從十七世紀末到如今十九世紀初,整整兩百五十年,歐洲無數制鏡大師、皇家學者、頂尖工匠,耗盡心血鑽研模仿,所有人都默認虎克的神跡源於極致的打磨天賦與日復一日的苦工。

  兩百多年來,所有人都死磕在「打磨鏡片」這條路上,沒日沒夜地精磨、拋光、調校,卻無一人能復刻出虎克鏡片的倍率與精度,始終不得其法。

  這早已是歐洲科學界公認的百年謎題。

  杜根繼續緩緩說道:「你現在問我再多原理,就算我能回答,也是純理論的空談。只有復刻出虎克級別的超高倍率鏡片,親眼看見那些遊動的微小活體,你才能真正明白什麼是消毒、什麼是感染、什麼是細菌。」


  這一番話,精準拿捏了馬西姆斯的學術執念。

  老軍醫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狂熱,所有對醫學原理的追問,瞬間全部轉移到了制鏡之上。

  在他看來,只要能造出虎克那般的神級鏡片,便能親眼看見致病的微小活體,便能徹底破解戰場感染的千古難題。

  「原來如此!原來癥結在此!」馬西姆斯如夢初醒,連連感慨,「是我浮躁了,只求理論,不求實證!」

  這一刻,他徹底忘了繼續追問杜根,滿腦子只剩下打磨鏡片、復刻顯微鏡、窺探微觀真理。

  杜根看著他徹底跑偏的思緒,心底暗自輕笑。

  這下你總不能繼續盯著我問「為什麼?」了吧。

  他比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清楚,虎克隱瞞的根本不是打磨手藝。

  直至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一名美國學者才徹底戳穿這個困擾歐洲兩百五十年的世紀騙局:

  雷文虎克的超高倍率鏡片,根本不是打磨出來的。

  以十九世紀中期之前的機械精度、手工打磨技術,根本不可能製作出那般超薄、高透、高倍率的單一鏡片。

  虎克真正的秘密,是玻璃吹制工藝,而非打磨工藝。他是通過吹制玻璃的方式,偶然得到了極致完美的微型玻璃珠,才達成了恐怖的放大效果。

  可兩百多年來,全歐洲的學者、工匠、科學家,全都被虎克誤導,死磕在「打磨鏡片」的死胡同里,白白耗費了數代人的心血。

  如今,杜根順水推舟,把滿心求知慾的馬西姆斯,也成功推入了這條百年死路。

  從今往後,這位固執的醫師長再也不會纏著自己追問細菌與消毒原理。

  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執念,都會盡數投入到沒日沒夜的磨鏡片之中。

  既完美搪塞了所有破綻,又徹底堵住了追問,還順勢推動了英軍戰地醫療的革新思路,一舉三得。

  「機智如我!」杜根內心用處一股極大的成就感。

  旁觀者當然不知道杜根在給馬西姆斯挖坑,還是一個齊天大坑。

  在他們看來,資深老軍醫虛心求教,年輕的上校毫無保留的和盤托出,真是一段科學史上的佳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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