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建奴的以報制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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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六年五月底,塞外草原,暴雨如注。

  一頂牛皮大帳前,雨水順著帳頂的縫隙滲進來,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窪。

  這時,帳簾猛地被掀開。

  一個粗壯黝黑的漢子大步跨出,望了望那鋪天蓋地的雨幕,狠狠地啐了一口。

  「這鬼天!」

  「雨都下三天了,還不停!」

  他罵罵咧咧地退了回去,帳簾重重落下,砸出一聲悶響。

  帳中的火堆早已熄滅,只剩幾縷青煙虛弱地往上飄。

  幾個親兵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試圖重新生火。

  坐在一旁儒雅的中年人,手裡那著幾份報紙,頭微微抬起,但沒有看進來的大漢。

  這人生的白淨,面容儒雅,三縷長須垂在胸前,一副標準的漢人文士模樣,緩緩說道,「三貝勒爺急什麼?這雨下得也好,咱們在這兒歇幾天,等雨停了再回去。」

  「歇?怎麼歇?」

  這位黝黑粗壯的大漢正是後金的三貝勒、正藍旗旗主,奴兒哈只的第三子莽古爾泰。

  此時,莽古爾泰一屁股坐在獸皮凳上,寬厚的身板壓得地下的水窪濺起一片泥點。

  他扯開衣領,露出黝黑結實的胸膛,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憋悶的煩躁。

  「三貝勒爺說得是,不過大汗現在病情還算穩定,只要爺您把這次從邊軍中山西商人那裡換來的糧食鐵器帶回去,便是大功一件」,儒雅的中年人諂媚的說道,「這樣的功績,豈是大貝勒和八貝勒能比的!」

  「哈哈哈!說得對,還是你范文程說話好聽!」,聽到中年人這麼說,莽古爾泰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些,哼了一聲

  儒雅的中年人正是范文程,正聚精會神的看著手中的報紙,一邊回應莽古爾泰,「奴才謝過三貝勒的讚賞!」

  「…」,莽古爾泰看范文程一直看著報紙看,沒有看他,有些生氣,「范文程,你幹什麼?本王和你說話,你看都不看本王一眼?」

  「三貝勒您威武霸氣,恕奴才不敢直視!」,范文程聽到莽古爾泰的訓斥,放下手中的報紙,匍匐在地,不慌不忙的說道。

  「….」,莽古爾泰也是挺無語的,想顯示一下作為八旗旗主的威風,但是打在范文程的身上,感覺有些無力,畢竟這廝實在太能拍馬屁了。

  「哼!算你小子識相!」,他都有些不好意思繼續訓斥,然後看到他手上的報紙,邊繼續開口問道,「這幾天你都反覆拿著這大明….邸報看,有什麼好看的?」

  「這邸報….不是一般的邸報!」,范文程繼續跪在地上,把報紙伸手奉上,「這是大明天啟日報,上面的文章,都是對咱們大金不利的消息。」

  「??不就是他們說咱們大金的人的把大明的王恭廠引爆了嗎?」,莽古爾泰不屑一顧的態度,他之前在邊境換糧就聽到有人談論這些事,原來是邸報中報導的這玩意而已。

  雖然這樣說,當時他還順手宰了幾個漢人俘虜出氣,於是繼續說道,「是又怎麼樣?他們那群弱雞邊軍,還能那我們怎麼樣?!」

  「…..」,范文程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這位三貝勒的腦子,大約只有核桃大小,可這話不能說,說出來腦袋就得搬家。

  更何況,大明的這些報紙上可不止這些消息,還有奴兒哈只的二三事,以及他們大金在遼東乾的那些慘絕人寰的屠城事情,都在報紙上曝光了。

  這樣下去,等大明日報傳遍大明,那對於發育期的大金來說,是非常不利的。

  「三貝勒爺,此言差矣!」,范文程跪在地上也不起身,繼續說道,「現在還不算什麼,等這些消息傳到大明九邊,就會提振他們的士氣,他們就會加強邊軍防禦,到時候,我們攻城的難度就大大增加!」

  「范文程,你敢擾亂軍心!」,莽古爾泰有些不滿,畢竟現在關外還是八旗的天下。

  雖然年初寧遠大敗,讓他們損失慘重,但是八旗鐵騎也不是吃乾飯的,更何況他現在可是從山西晉商那邊帶回了不少糧食鐵器,元氣很快就會恢復。

  「並非奴才危言聳聽!」,范文程現在更加不敢起身,只能匍匐著繼續說道,「大明日報不僅有王恭廠這事,還有……還有大汗的出身,說大汗本是明將李成梁的家奴,背叛大明起家;還有遼東各城的戰報,被他們抹黑成了...抹黑成了...」


  「抹黑成什麼?「,莽古爾泰急切詢問。

  「抹黑成大屠殺!」,范文程如此說道。

  「可惡的大明,可惡的邸報!可惡的天啟小兒!」,莽古爾泰一把拿過范文程手中的報紙,撕了個粉碎,咬牙切齒,「你們這些文人,就喜歡寫這些煽動人心的文章!如此惡毒,當真可惡,可恨!」

  「三貝勒爺,息怒!」,范文程跪在泥水裡,不躲不閃,臉上甚至還掛著笑也不惱,畢竟這樣的報紙他還有好幾份,「大明的這一招確實是狠,但也不是沒有破解的可能!」

  「哦!什麼辦法?」,莽古爾泰眼睛一亮,就知道這些文人比較陰險,但又是確實派得上用場,看他還匍匐在地,於是說道,「起來說話!」

  「以報制報!」,范文程拍了拍身上的水土,振作疲憊地精神,簡單的回道。

  「以暴制暴,我喜歡!」,莽古爾泰一聽,覺得范文程有點意思,他就是這種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人,就喜歡簡單粗暴的方式!

  「不是以暴制暴,是以報紙制報紙!」,范文程如此說道,「奴才之前看到的報紙的時候,就已經讓山西的那群人帶話到山東了,不出一個月,就會有和大明天啟日報制衡的報紙出現!」

  范文程頓了頓,沒等莽古爾泰反應,繼續輸出,「到時,山東江南的那些東林文人、儒家才子,自會把大明的百姓忽悠得找不著北。文章這東西,天馬行空,管他什麼官方不官方!真正能流傳到邊軍民間的,誰知道是哪家的?」

  「…..」,莽古爾泰聽罷,半晌無言。

  他忽然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這個范文程,方才還在跪著喊奴才,轉眼之間便拋出一條環環相扣的毒計。

  輿論攻心,以謠言亂謠言,這等手段,比真刀真槍還要陰險。

  可怕嗎?可怕。

  但轉頭一想,這樣的人才站在他們這邊,還是一條甘心當奴才的狗,這就是范文程被奴兒哈只重視的原因了。

  莽古爾泰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范文程肩上,拍得這文士一個趔趄,差點又跪了下去:「好!不愧是父汗看重的人才!范先生大才啊!」

  「三貝勒爺客氣了,奴才生是大金的狗,死是大金的狗奴才!」,范文程站穩了,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為大金做事,這是奴才的本分!」

  「哈哈!….好一個奴才!」,莽古爾泰笑得愈發暢快,笑聲卻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他直勾勾地盯著范文程,目光如刀,「那你是大金的奴才,還是老八的奴才!」

  范文程的笑容僵了一瞬。

  帳中的氣氛驟然冷了下去。

  幾個親兵停下手中的活計,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范文程垂下眼帘,咬了咬牙:「三貝勒爺,奴才自然是……大金的奴才。」

  「臨行前,本王可是直到你和老八密謀了一夜啊!」,莽古爾泰的聲音不高不低,「還有,和山西那幫商人交易的時候,你可不只是跟他們說了『以報制報』的事吧?」

  「…..」,范文程心中已經,沒想到莽古爾泰也派了不少人監視其他貝勒的動向。

  帳中死寂。

  雨聲如鼓。

  范文程心中暗暗叫苦。

  他早知道,這些八旗貝勒看似粗豪,實則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莽古爾泰能在諸貝勒中站穩腳跟,靠的可不只是一身蠻力。

  但叫苦歸叫苦,他臉上卻沒有露出半分慌亂。

  他緩緩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不卑不亢:「三貝勒爺明鑑!此事並非奴才擅作主張,實是大汗交代下來,經由八貝勒爺轉達給奴才的。」

  「是嗎?」,莽古爾泰半信半疑的眯起眼睛,「交代的事情連本王也不能說嗎?」

  「能。」

  范文程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只是把之前八貝勒爺試驗失敗的制精鹽等方法,交給了山西晉商罷了。」

  帳中沉默了片刻。

  莽古爾泰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制精鹽的事,他是知道的。

  從去年開始,他的八弟洪台吉,也就是皇太極,就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一頭扎進了那些奇技淫巧之中。


  比如,釀什麼蒸餾酒、做清潔用的肥皂、提煉精鹽……

  名頭一個比一個清奇,可折騰來折騰去,全是失敗品,白白耗費了無數錢糧。

  奴兒哈只為此大怒,把那些東西全都封存了,嚴令不許再提。

  可誰能想到,那些「失敗品」的方子,如今竟被范文程拿去換了糧食鐵器?

  哦!這樣的話,那豈不是可以讓大明也白白白消耗糧食,這計謀毒啊!

  莽古爾泰想通了之後,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寧遠之戰前,洪台吉曾力勸父汗不要出兵,說什麼此戰必敗,父汗會身受重傷。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老八是發了瘋。

  可後來呢?

  寧遠大敗,更在覺華島丟了整整一支漢八旗將士,奴兒哈只還被重炮炸傷,如今在躺在床上,生命垂危,有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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