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受傷的總是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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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施允比蘇羽早到。

  蘇羽拐進巷口時,那人已經像尊黑面煞神似的杵在矮牆邊了。手裡拎著倆拳靶,自己套了一個,另一個夾在胳肢窩底下,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蘇羽摸出煙點上,深吸一口,試圖用尼古丁麻痹一下即將受難的神經。

  尹施允沒接茬,直接把胳肢窩底下那個拳靶扔了過來。蘇羽手忙腳亂地接住,虎口一陣發麻——昨晚留下的淤青還沒散,這玩意兒現在看著就像刑具。

  「打到幾點?」尹施允問,聲音冷得像巷子裡的穿堂風。

  「天黑。」

  「你明天不上班?」

  「公司是我的,我想幾點上班就幾點上班。」蘇羽吐出一口煙圈,試圖找回一點身為資本家的尊嚴。

  「少來。昨天誰跟我說『員工很緊張,老闆要以身作則』的?」

  「那是拍文戲。現在是練打戲,性質不一樣。」

  「哪不一樣?」

  「拍文戲你演金道奇,現在練打戲,你是要把我往死里揍的尹施允。」

  尹施允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不再廢話。他把拳靶套緊,退後兩步,拉開架勢,那眼神分明在說:既然你知道,那就受著吧。

  蘇羽硬著頭皮套上拳靶,舉在胸前:「輕點,下午還得見編劇。」

  「真打還能挑日子?」尹施允話音未落,一記直拳已經轟了過來。

  「砰!」

  一聲悶響,蘇羽感覺整條左臂的骨頭都在共振,仿佛有人拿著電鑽在他骨縫裡搞裝修。拳靶差點脫手,他咬緊牙關才勉強穩住重心,整條胳膊瞬間像是被灌了醋,酸得直抽抽。

  「再來。」蘇羽強撐著,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第二拳。虎口震得發麻,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半邊身子都酥了。

  第三拳。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小臂的淤青上,蘇羽沒哼出聲,但眉心跳得厲害,臉上的表情管理差點失控,五官都皺成了一團。

  「疼?」尹施允收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不疼。」蘇羽嘴硬,聲音都在飄。

  「你眼皮都在抽抽。」

  「風吹的。」

  「這巷子裡連個鬼影都沒有,哪來的風?」尹施允環顧四周,連晾衣繩上的衣服都死氣沉沉地垂著。

  蘇羽沒接話,把拳靶舉高了兩公分:「少廢話,繼續。」

  打到第四十一下的時候,蘇羽的左胳膊徹底罷工了。

  那不是疼,是酸。酸到了骨髓里,整條胳膊像是被抽了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每抬一下都要調動全身的意志力,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尹施允看出來了,摘了拳靶:「行了,休息。」

  「再來兩組。」蘇羽不死心,試圖抬起左手,卻發現手臂肌肉在瘋狂抗議,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神經。

  「再來兩組你晚上連筷子都拿不起來,到時候還得我餵你?」尹施允走到牆邊,擰開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蘇羽也摘了拳靶,蹲在牆根下。左手搭在膝蓋上,像條死魚一樣垂著,指尖慘白。右手去摸兜里的煙,煙摸出來了,打火機卻不見了。

  「火呢?」他掏遍了口袋,急得額頭青筋直跳。

  尹施允把自己的打火機拋了過來。蘇羽接住,點了煙,深吸一口,才覺得魂兒回來了一半。

  「蘇羽。」尹施允突然開口。

  「嗯?」

  「以前在便利店,一天站幾個小時?」

  「八小時。」

  「胳膊酸不酸?」

  「不酸。那是練出來的,搬礦泉水搬的。」

  「那現在怎麼廢成這樣?」

  「現在不搬水了,改搬磚寫劇本了。手廢了,腦子也廢了。」

  尹施允沒說話,把水瓶往地上一擱,走過來蹲下,一把拉過蘇羽的左手。

  蘇羽沒躲。尹施允的手指修長有力,按在他小臂那塊紫黑色的淤青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剛開始是鑽心的疼,慢慢地,那股疼勁兒散開了,變成了一種鈍鈍的脹感,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你還會這個?」蘇羽驚訝道,看著尹施允低垂的眉眼,心裡莫名有些發緊。

  「退伍軍人都學過急救。」

  「你不是特種兵嗎?」

  「但我會。」

  正揉著,巷口傳來腳步聲。

  蔡秀彬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走進來,一眼就看見尹施允蹲在蘇羽面前,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姿勢曖昧得像是在演什麼苦情劇。

  她腳步一頓:「你們在幹嘛?搞基?」

  「他幫我揉胳膊。」蘇羽迅速把手抽回來,像觸電一樣,動作太大差點把自己帶倒。

  「他手斷了?」

  「沒斷。快了。感覺像是被卡車碾過。」

  「快斷了還有力氣抽菸?」蔡秀彬走過來,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掏出三罐冰咖啡。一罐扔給尹施允,一罐扔給蘇羽。

  蘇羽左手廢了,右手剛抽完煙還在發抖,伸手去接——沒接住。

  咖啡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那塊翹起的地板革旁邊。

  「你這手是真廢了。」蔡秀彬彎腰撿起來,遞給他。

  蘇羽接過去,拇指扣住拉環,使勁——沒拉開。

  再使勁——還是沒開。手指都在打滑,像是得了老年帕金森。

  他尷尬地看了看手裡的咖啡,又看了看蔡秀彬:「蔡秀彬,幫我開一下。算我求你。」

  「蘇大老闆,你真的廢了。」蔡秀彬一臉嫌棄地接過去,「咔噠」一聲輕鬆拉開,遞迴來,「以後這種粗活還是我來吧,省得你碰瓷。」

  蘇羽喝了一口冰咖啡,冰得激靈一下,沒說話。

  「今天帶飯了嗎?」蘇羽試圖轉移話題。

  「帶了。」

  「有肉嗎?」

  「沒有。」

  「那你帶了啥?」

  「紫菜包飯。昨天剩的。」

  「昨天的?」蘇羽眉頭一皺。

  「騙你的。今早現做的。」蔡秀彬從袋子裡掏出那個粉色飯盒。蓋子扣得比昨天緊實多了。她打開蓋子,推到蘇羽面前。

  紫菜包飯切得整整齊齊,大小均勻,邊上乾乾淨淨,沒有一粒米飯溢出來。

  「今天刀工見長啊。」蘇羽拿起一塊塞進嘴裡。

  「廢話,練了一晚上。」

  「好吃。」蘇羽嚼了兩下,真心實意地誇讚。

  「昨天不是還說『還行』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尹施允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戲,擰開咖啡喝了一口,突然說:「我走了。」

  「不練了?」蘇羽抬頭。

  「你手都廢成這樣了,還練什麼?練怎麼接咖啡嗎?」尹施允把拳靶往牆頭上一擱,毛巾搭在肩上,轉身往巷口走。

  路過蔡秀彬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瞥了一眼那盒紫菜包飯,什麼也沒說。蔡秀彬也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零點零一秒,默契地移開視線。

  尹施允走了。巷口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漸行漸遠。

  蘇羽看著那個背影,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剛才尹施允給他揉胳膊的時候,他分明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顫抖,那是用力過度的後遺症。這傢伙,明明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蘇羽嘆了口氣,又拿了一塊紫菜包飯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蘇羽。」蔡秀彬突然開口。

  「嗯?」

  「你剛才是不是故意不拉開那罐咖啡的?」

  「不是。真拉不開。」

  「你騙人。你昨天還能翻牆呢。」

  「翻牆用的是腿,拉咖啡用的是手。這能一樣嗎?這叫術業有專攻。」

  「你就會狡辯。」蔡秀彬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走了。飯盒明天再還你。」

  「飯盒今天還。明天你帶新的飯來,裝新飯盒。」

  「你事兒真多。」

  「我是老闆。」


  「老闆了不起啊?」她彎腰把飯盒蓋上,拎起來,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像只傲嬌的貓尾巴。

  蘇羽端著那罐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他把罐子放地上,站起來,左胳膊還是酸得抬不起來,像是掛了個千斤頂。他把牆頭上的拳靶拿下來,一個個套好塞進包里。

  剛拉上拉鏈,手機震了一下。

  蔡秀彬發來的消息:【手要是真廢了就去醫院。別硬扛,到時候還得我伺候你,我可沒那耐心。】

  蘇羽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不是還有右手嗎?】

  【那你怎麼擦屁股?】

  【用左手。右手留著寫劇本,那是生產力工具。】

  【那你怎麼寫劇本?】

  【用嘴叼著筆寫。】

  對面發來一串省略號,緊接著是一條語音,蔡秀彬的聲音帶著笑意:「蘇羽你大爺的,你是不是想死?」

  蘇羽笑了一下,回了條語音:「捨不得。」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尹施允:【明天下午三點。練腿。】

  蘇羽回:【腿沒事。胳膊不行。感覺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那練胳膊。】

  【胳膊也不行。已經截肢了。】

  【那你明天來幹什麼?】

  【來看你練。順便給你遞水。】

  尹施允沒再回。

  蘇羽把手機揣回兜里,背起包往巷口走。

  那根黑色的皮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滑出來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剛套好,手機又震了。

  蔡秀彬:【到家了。飯盒洗好了。明天帶肉。你說的。】

  蘇羽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打字回覆:【我沒錢。】

  【賒帳。】

  【利息呢?】

  【利息就是你手好了給我當靶子。】

  【你打得動我?】

  【你試試。】

  蘇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手機揣好,攥著那罐沒喝完的咖啡,走出巷子。

  路燈昏黃,飛蟲還在不知疲倦地繞圈。天快黑了,東大門夜市的煙火氣飄了過來,炒年糕的甜辣味勾得人饞蟲亂叫。

  他本來想買一份炒年糕犒勞一下自己。

  想了想,還是算了。省錢。

  得留著給蔡秀彬買肉。

  畢竟,被女人打,總得有點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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