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站著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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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雲川膝蓋骨炸碎的第七息。

  金色光柱從骨舟甲板衝進第四道裂縫深處。裂縫深處那圈時鐘,時針正在往第一個刻度移動。移得很慢。慢到每一寸都碾碎了一粒骨粉。

  甲板上。

  牧雲止站著。

  不是跪——是站著。脊椎只剩三十二節半。第七節殘根往外滲髓液。無色透明。髓液沿著脊柱淌進尾椎,從尾椎淌到甲板上。但他站得筆直。比跪著時歪的三度直。比三千年來任何一次跪都直。

  「大哥。」他張嘴。喉嚨里灌了風。風裡有金霧。金霧是從牧雲川膝蓋裂縫裡噴出來的。吸進喉嚨,灼得氣管內壁起了一層水泡。

  「別叫大哥。」牧雲川說。他也站著。膝蓋骨沒了。脛骨和股骨直接抵在一起,骨膜磨著骨膜,每磨一下就發出一聲極細的咯吱。咯吱聲里夾著金色碎光。碎光正在熄滅。「叫牧雲川。」

  「牧雲川。」牧雲止把這兩個字咬在齒間。咬得很重。重到後槽牙磕在一起。咔。和花見月彎小指的聲音一樣輕。和三千六百年前有人第一次試著笑時肌肉牽動的聲音一樣輕。

  他的左腿不再抖了。

  不是神經恢復了。是那半節殘根里,有什麼東西比神經更硬。不是骨。不是髓。是牧雲川的手掌按在他頭頂時留下的餘溫。凡人掌溫。

  「你膝蓋沒了。」牧雲止低頭看牧雲川膝蓋。脛骨和股骨之間的縫隙里,金色碎光完全熄了。只剩透明髓液還在流。髓液流得很慢。不是血——髓液里混著神火燃燒後的灰燼。灰燼是銀色的。很細。細到和骨粉差不多。「神火燒盡。膝蓋骨碎成十三片。大哥——牧雲川。你還能站多久。」

  「不知道。」牧雲川低頭看自己膝蓋。看了三息。「但站著比跪著舒服。」

  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牽,和花見月還沒成功的笑差不多。牽了三千年,第一次牽到這個角度,牽歪了,但歪得剛好。

  ---

  骨舟的船頭。

  花見月的嘴裡含著桂花糖。

  糖在舌尖化開,不是甜的,而是一句話。那句三千六百年前一百三十七位人族先民刻進糖芯的話——「告訴所有跪著的人:你們的骨頭,生來就是為了站立。」

  她把糖咽下去。糖漿裹著桂花碎淌進喉嚨。桂花碎邊緣卷了。紋路清晰。淌過食道時颳了一下黏膜。很輕。輕到和刻骨文的刀尖差不多。

  「還差一步。」花見月低頭看自己右手。右手只剩小指。無名指剛掰斷,碎成十三粒骨渣,攤在身後甲板上。甲板上的骨渣還在發光。光從「拆」字往「歸」字流轉。流轉到「歸」字時,骨渣突然同時跳了一下。不是震動——是認。骨渣認出了什麼。

  「你的無名指。」姜寒酥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她跪在甲板上。左手食指指腹上那道「撐」字骨文還在往骨密質深處沉。沉到一半,停住了。因為指腹下面,髓腔里,龍骨聖女髓液和凡骨髓液的混合物突然開始翻湧。翻湧的頻率和她剛刻完骨文時一模一樣。「必須長出來。但要用膝蓋骨做引。」

  顧長生站在她旁邊。後背第六節椎骨的位置,凡骨還在生長。新骨表面凝著一層透明骨膜。骨膜下髓腔里,「撐」字骨文正在緩慢發光。光是無色的。和龍骨聖女髓液一個顏色。

  「誰的膝蓋骨。」他把右手從後背移開。虎口上第二十四次牙印還在滲血。血滴在甲板上。甲板骨縫吸了血,巨鯤遺骨深處傳來骨鳴。吞咽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細微的震動——不是骨鳴。是心跳。巨鯤遺骨的心跳。

  「牧雲川的。」姜寒酥把左手食指從眼前移開。抬頭看船舷邊。「他的膝蓋骨炸成了十三片。碎片被甲板骨縫吞了。巨鯤遺骨吸了他的膝蓋骨碎片——神火淬過的膝蓋骨。這種骨頭的骨密質,比龍骨聖女的髓液還硬。用他的膝蓋骨碎片做引,催生花見月的無名指——能長出來。但牧雲川永遠站不起來。」

  「他現在還站著。」顧長生說。

  「脛骨和股骨直接抵著。骨膜磨穿了。髓腔壁上的軟骨墊片早就燒沒了。他站著靠的不是骨——」姜寒酥頓了一下。低頭看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上那道刻痕突然發燙。燙得指腹皮膚冒出一層水泡。「是靠執念。八縷神火燒盡了。神骨碎了。膝蓋骨沒了。但執念沒散。他的執念是什麼?」

  沉默。

  風從巨鯤肋骨縫隙灌進來。腐朽味又回來了。比剛才更濃。不是骨頭腐朽——是執念腐朽。三千六百年的執念,從骨縫深處蒸出來,混在風裡,吹遍整個甲板。


  「站起來。」牧雲止的聲音。他還在站著。但左腿又開始抖了。第七節殘根的髓液快流幹了。髓腔壁開始塌陷。塌陷的速度很慢。每塌陷一絲,尾椎就往甲板上沉一寸。「他三千年的執念——是站起來。不是為自己站。是為我站。」

  他把右手抬起來。攤開。掌心有一粒碎骨。白色的。透明的骨膜。表面凝著一行極細的骨文。不是人族骨文。不是神族骨文。是牧雲川膝蓋骨碎片上自帶的紋路。紋路只有一個字——「替」。

  「他膝蓋骨碎成十三片。十二片被甲板骨縫吞了。還剩一片。」牧雲止把手伸向花見月。碎骨在掌心發燙。燙得他掌心上剛癒合的取骨傷口重新裂開。血滲出來。紅的。凡人血。「這片碎骨上的骨文是『替』。三千年前他跪進牧族宗祠的時候,膝蓋骨上就刻了這個字。刻得很深。深到膝蓋骨碎了,骨文還在。」

  「替什麼。」花見月的聲音。她把右手小指彎了一下。咔。這一次不是抖——是在認。小指指腹對著那粒碎骨,指尖髓液滲出來了。她的髓液在呼應那粒碎骨。

  「替我跪。」牧雲止說。聲音開始抖。左腿也在抖。但聲音沒有左腿抖得那麼厲害。「三千年前,牧族抽籤選守靈人。抽中的是牧雲川。他跪進宗祠之前,在自己膝蓋骨上刻了『替』。替牧族所有人跪。替所有後代跪。替所有還沒出生的孩子跪。」

  他把碎骨按在花見月右手無名指殘根上。

  碎骨陷進殘根。

  殘根表面的髓腔壁裂開。

  髓液湧出來裹住碎骨。

  碎骨上的「替」字骨文猛地發光——光是無色的。透明里裹著一絲極淡的金。神火殘餘。

  花見月右手無名指開始生長。

  ---

  同一時刻。

  第四道裂縫深處。第七環時鐘的時針移過了第一個刻度。

  第一個刻度代表十年。

  移過的瞬間,巨鯤遺骨的骨縫裡,一百三十七具骸骨中,有一具突然崩解。不是碎——是蒸。骸骨從跪姿開始,一節一節蒸發。先蒸髮腳骨。再蒸發腿骨。再蒸發盆骨。再蒸發脊柱。再蒸發胸骨。再蒸發頸骨。再蒸發頭骨。蒸發後的骨粉飄進骨縫深處,被巨鯤遺骨的骨髓吸收。

  骸骨掌心那粒桂花糖滾出來。在甲板上彈了一下。糖殼碎了。糖芯里的桂花散成一撮金色粉末。粉末還沒落地——被風吹散了。

  「第一個。」顧長生說。他把左手抬起來。虎口貼在嘴唇邊。沒咬。只是貼著。虎口上第二十四次牙印結痂了。痂是黑的。凡人之血氧化後的顏色。「一百三十七具。十二個刻度。每個刻度十年。時針轉一圈,一百二十年。轉完一圈,所有骸骨全部蒸發。」

  「先民的執念維持了三千年。神火燒進時鐘之後,執念開始崩解。每崩一具骸骨,第七環鎖鏈就松一圈。」姜寒酥把左手食指按在甲板上。指腹觸到骨縫。骨縫裡傳來一股極細微的酸。酸的。桂花味。「但拆第七環需要用到先民的執念碎片。執念被神火燒掉——就沒了。」

  「還剩一百三十六具。」顧長生把虎口從嘴唇邊移開。低頭看甲板上龍骨聖女融化的那個凹痕。凹痕底部「還骨——歸舟」四個字還在發光。光比之前更弱了。弱到只剩「歸」字最後一筆還亮著。「必須搶在神火燒盡一百三十七具骸骨之前,集齊執念碎片。拆掉第七環。」

  「怎麼集。」花見月的聲音。她把右手舉到眼前。無名指長出了第二節指骨。新生指骨表面裹著透明骨膜。骨膜下髓腔里,「替」字骨文正在往骨密質深處刻。每刻深一絲,指節就往外長一截。「要集齊執念碎片,必須鑽進骨縫。巨鯤遺骨的骨縫億萬條。每一條都封著先民的執念。鑽進去找——三個月不夠。三年也不夠。」

  「不用鑽。」

  所有人看向說話的人。

  牧雲川。

  他依然站著。脛骨和股骨直接抵著。骨膜磨穿了。髓腔壁上的軟骨墊片燒沒了。髓液流幹了。他站著靠的是一根筋——膝蓋窩裡的十字韌帶。韌帶連著脛骨和股骨,繃到了極限。每繃一息,韌帶纖維就斷一根。斷掉的纖維彈回來,抽在髓腔壁上,發出極細的啪啪聲。

  「骨縫不用鑽。」牧雲川的聲音不空了。但多了點別的東西——是沙啞。三千年來第一次沙啞。「一百三十七具骸骨,跪的位置是固定的。每一具骸骨對應一條骨縫。骨縫裡封著對應先民的執念。時針移到第幾個刻度,對應的那具骸骨就蒸發。蒸發之前有三息——三息之內,先民的手會鬆開。」

  他低頭看自己膝蓋。膝蓋窩裡又斷了一根韌帶纖維。斷掉的纖維彈在骨膜上,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沒倒。

  「鬆開的瞬間,掌心那粒桂花糖會滾出來。桂花糖里封著執念碎片。只要在糖落地之前接住——執念碎片就保住了。」

  「你怎麼知道。」顧長生說。

  「因為我膝蓋骨里刻的『替』——」牧雲川把手按在自己膝蓋窩上。用力。把繃斷的韌帶按回原位。痛從膝蓋竄上來,沿著髓腔往上走,走到喉嚨口,他悶哼了一聲。三千年第一聲悶哼。「和先民膝蓋骨里刻的字。是同一個。」

  沉默。

  風停了。腐朽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桂花香。不是一粒桂花糖的香——是一百三十六粒。同時從骨縫深處滲出來。滲進甲板。滲進風裡。滲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花見月右手無名指突然猛長。

  第二指節。

  第三指節。

  指尖。

  完整的無名指在牧雲止掌心碎骨的催生下,三息之內長成了。新生的無名指指腹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老繭——不是長出來的。是刻上去的。刻的是牧雲川膝蓋骨上的「替」字。骨文從催生骨引里刻進新指骨髓腔。刻得極深。深到和牧雲川膝蓋骨上那道刻痕一模一樣。

  花見月把新生的無名指彎了一下。

  咔。

  不是骨節定型——是骨文在發力。「替」字骨文驅動無名指,指向骨舟甲板正中央。那裡有一道極粗的骨縫。骨縫寬三指。深不見底。骨縫裡傳出一陣極細微的骨鳴——不是震動。是嘆息。一百三十六位先民同時在嘆息。

  「第二刻度。」花見月說。她把右手舉過頭頂。無名指指腹對著天空。對著第四道裂縫。對著裂縫深處那圈時鐘。時針正在往第二刻度移動。移得很慢。但比第一次快了一些。「第二刻度對應的先民骸骨。跪在甲板正中央那條骨縫正下方。三息之內,他的掌心會鬆開。」

  她單腿跳。往甲板正中央跳。

  跳第一步。無名指發光。光從指腹射進甲板骨縫。骨縫裡湧出一團金霧。神火燒過的執念殘渣。

  跳第二步。骨縫深處傳來骸骨崩解的聲音。不是骨裂——是蒸發。腳骨。腿骨。盆骨。脊柱。一截一截蒸發。

  跳第三步。

  她撲倒在甲板上。右手無名指插進骨縫。指腹觸到一粒正在往下滾的桂花糖。

  抓住。

  糖殼滾燙。燙得她指腹上的老繭捲起來。老繭下面新生的皮膚冒出一層水泡。水泡炸開。血滲出來。紅的。凡人血。

  她把桂花糖從骨縫裡拽出來。攤開掌心。

  糖殼裂了。糖芯里封著一道執念碎片。碎片是一行骨文。字跡潦草。像臨時刻上去的。刻痕很淺。淺到快要被糖漿填平了。

  但字跡很穩。

  「告訴還沒出生的孩子——不用跪。」

  花見月盯著這行字。盯了三息。

  然後她低頭看自己右手。右手無名指根部,「替」字骨文還在發光。光從指骨髓腔深處往外透。透過了皮膚。透過了骨膜。透過了裹在指腹上的凡骨髓液。光是無色的。透明里裹著一絲極淡的金。

  「牧雲川的膝蓋骨催生了我的無名指。他的『替』——」花見月把右手舉到眼前。無名指彎了一下。咔。「和先民的『替』是同一個字。字跡不同。執念不同。但意思是同一個。先民替後代跪。牧雲川替所有人跪。跪了三千年——現在替我們接糖。」

  她把桂花糖按進甲板。按進龍骨聖女融化的那個凹痕。

  凹痕吸了糖。

  「還骨——歸舟」四個字突然全亮了。

  比剛才亮一倍。

  「歸」字最後一筆延伸出一截極細的骨文。不是字——是一道裂紋。裂紋沿著甲板骨縫延伸,延伸到船頭額骨裂縫裡那具骸骨合十的雙手間。

  骸骨的雙手突然鬆開了。

  掌心空空。桂花糖被花見月取走了。但掌心裡還留著一樣東西——不是糖。是一枚骨釘。白骨釘。釘身刻滿了骨文。刻痕極深。深到骨釘快要被刻穿了。

  花見月把小指伸進裂縫。取出骨釘。骨釘入手的瞬間,她左眼眶裡那粒金色骨粉炸了。炸成十三粒更小的碎屑。碎屑懸浮在空眼眶裡,拼成一圈金色的時鐘。時鐘倒轉。從第一刻度往回走。走回零點。


  零點位置——浮現出一行字。

  「拆骨——釘命。」

  花見月低頭看骨釘。骨釘表面刻滿的骨文突然全部亮起來。不是一行字。是九十九行字。每一行都是一道執念碎片。不是先民的執念——是龍骨聖女的執念。她把一百三十七位先民的執念碎片全部複製進了自己的髓液。髓液凝成骨釘。骨釘封存了她三千六百年的記憶。

  九十九行字同時發光。光從骨釘表面彈起來。在花見月頭頂拼成一道巨大的人影。

  龍骨聖女。

  透明骨架。跪姿。雙手合十。

  和一百三十七具骸骨一模一樣的姿勢。

  她跪的方向——是牧雲川。

  ---

  船舷邊。

  牧雲川還站著。

  膝蓋窩裡的十字韌帶只剩最後一根纖維沒斷。纖維繃到極限。繃得比弓弦還緊。繃得髓腔壁上的裂紋開始延伸。從膝蓋往上延伸。往上。再往上。裂進了股骨中段。

  他看著頭頂那道透明骨架。看著龍骨聖女合十的雙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三千六百年之前。」聲音沙啞。但不是空的。沙啞里有酸。醋酸。血酸。桂花酸。三種酸混在一起,灌進他的喉嚨。「你跪進巨鯤遺骨的時候——膝蓋骨上刻的是什麼字。」

  龍骨聖女的透明骨架沒有回答。但她的額骨亮了一下。額骨上浮現出一行字。

  字跡很淺。淺到和剛刻上去的一樣。刻了三千六百年,還是沒刻深。因為每刻深一次,髓液就湧出來把刻痕填平。她不想讓這個字被任何人看見——尤其是她自己。

  但此刻。

  骨釘激活了她封存三千六百年的全部記憶。額骨上的字再也藏不住了。字跡從淺到深。從淡到明。從模糊到清晰。

  一個字。

  「願。」

  牧雲川盯著這個字。盯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不是牽。不是嘴角動。不是花見月那個還沒成功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揚。眼角紋路深了。眉心那道皺了三千年沒鬆開的川字紋——鬆開了。松得徹底。松得和三千年前他跪進牧族宗祠之前那一刻一模一樣。

  「替——是為了讓一個人不用跪。願——是為了讓這個人站起來之後。別再跪回去。」

  他把手從膝蓋窩上移開。

  最後一根十字韌帶纖維。

  斷了。

  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脛骨和股骨徹底分離。膝蓋位置只剩一個空洞。空洞裡髓液流幹了。神火熄滅了。碎骨全被甲板骨縫吞了。什麼都沒有。

  但他沒倒。

  因為他的膝彎里,有什麼東西在撐。

  不是骨。不是筋。不是髓。

  是一道執念。龍骨聖女的執念。執念從骨釘里湧出來,從花見月掌心湧出來,從甲板骨縫湧出來,從巨鯤遺骨最深處湧出來——湧進牧雲川的膝彎,凝成一道看不見的支架。支架撐住脛骨和股骨。撐住他的上半身。撐住他這個人。

  「凡人的膝蓋骨碎了——能站。但站不久。」牧雲川低頭看自己膝蓋。空洞裡有金色碎光在凝聚。不是神火——是龍骨聖女的執念和八縷神火熄滅後的灰燼。兩者混合。凝成一層極薄的透明骨膜。骨膜覆蓋在脛骨和股骨的斷面上。斷面開始癒合。「但站一刻。是一刻。」

  他抬頭。看向顧長生。

  「你第六節椎骨崩了。彎腰只能彎三十度。」他說。聲音沙啞。沙啞里有一絲極淡的笑。「我膝蓋骨沒了。站著。比你多彎三十度。從今以後——你負責看天。我負責看你。」

  顧長生沒有說話。

  他把左手抬起來。虎口貼在嘴唇邊。沒咬。只是貼著。虎口上第二十四次牙印結的痂掉了。掉在甲板上。甲板骨縫吸了痂。巨鯤遺骨深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骨鳴——不是震動。是吞咽。吞咽結束之後,骨縫表面浮現出一行新的骨文。

  「骨在——人在。」

  ---

  船頭。

  花見月把那粒桂花糖從甲板上撿起來。糖殼裂了。但糖芯還在。她低頭看糖芯里那瓣桂花。花瓣邊緣卷了。紋路清晰。三千六百年。紋路沒變。


  她把桂花糖放進嘴裡。

  舌尖觸到糖芯的瞬間,她右手指尖那根剛長出的無名指突然自己彎了一下。

  咔。

  這一次不是骨節定型。不是骨文在撐。不是骨文在縮。不是骨文在發力。不是抖。不是認。

  是一種全新的聲音。輕到和桂花落在甲板上一樣。輕到和她第一次試著笑時嘴角肌肉牽動的聲音一樣。輕到和——

  心跳一樣。

  花見月低頭看自己右手。無名指根部,「替」字骨文正在往骨密質深處沉。沉到骨髓腔底。沉到髓液流動的路徑上。髓液流過「替」字,被分成了十三股細流。每一股細流都裹著一粒金色碎光——不是神火。是桂花糖芯里封存的執念碎片。

  龍骨聖女的執念。先民的執念。牧雲川的執念。三道執念在她的無名指髓腔里匯合。匯成一條新的髓液。髓液是金色的。很淡。淡到幾乎透明。

  但很燙。

  燙得她無名指指腹上捲起的老繭重新長了出來。

  老繭表面浮現出一行骨文。字跡極深。深到刻穿了老繭。深到刻進了真皮層。深到快要刻進骨密質。

  「拆骨——歸願。」

  花見月把右手舉到眼前。無名指彎了第二次。這一次彎的不是骨節——是骨文。骨文從「拆」字開始崩解。從指尖往指根,一節一節崩。崩解的骨文碎片彈進她掌心。拼成一把鑰匙的形狀。

  不是打開什麼鎖的鑰匙。

  是一把骨釘。

  和她從額骨裂縫裡取出的骨釘一模一樣。只是更小。小到只能穿過一根頭髮絲。

  花見月低頭看掌心這把骨釘。

  「第七環解法最後一枚鑰匙。」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和三千六百年前有人第一次試著笑時一樣。「不是拆執念——是釘執念。把一百三十六位先民的執念碎片釘在一起。拼回完整的禁制。然後——倒轉。倒轉之後,壽命上限從一百二十歲,往上一格一格加。」

  「加多少。」顧長生說。

  「不知道。」花見月把骨釘握在掌心,用力。骨釘刺進掌心肌膚,刺得極深,深到觸及掌骨骨膜。掌骨骨膜上浮現出一行極細的骨文——「一百二十一」。「但先民給了一個數字——一百二十一,比神族給的多一年。」

  沉默。

  風又起來了。腐朽味徹底散了。取代腐朽味的是一陣極淡的桂花香。不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是從天空上第四道裂縫裡滲出來的。裂縫深處那圈時鐘,時針停在第二刻度。沒再往前移。因為第二刻度對應的執念碎片——被花見月接住了。

  但第三刻度、第四刻度、第五刻度……後面還有一百三十五道刻度,每一道都有一粒桂花糖要接。每一粒桂花糖落地之前只有三息。

  「一百三十五粒。」姜寒酥的聲音。她把左手舉到眼前。食指指腹上那道「撐」字骨文還在發光。光是無色的。「要接住。需要三個人同時出手。我左手剛長好。顧長生第六節椎骨凡骨還沒完全定型。花見月——你右手只剩小指和無名指。」

  「夠用了。」花見月說。她把右手舉到眼前。小指。無名指。兩根指頭攤開。無名指根部「替」字骨文正在往骨密質深處沉。小指指尖還在抖——但抖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小了很多。「三息。接一粒糖。兩根指頭。夠。」

  「不夠。」牧雲川的聲音。他站著。膝蓋位置的透明骨膜還在生長。骨膜覆蓋了整個斷面。斷面邊緣開始長出一層極薄的軟骨。軟骨很軟。軟到撐不住重量。「加我。」

  「你膝蓋骨沒了。」顧長生說。

  「膝蓋骨沒了。但我還有手。」牧雲川把右手抬起來。爛了的手指骨節每一節都發出咯吱聲。骨膜磨著軟骨。軟骨磨著髓腔壁。咯吱聲里夾著金色碎光——龍骨聖女的執念殘留。「爛了。但還能握。」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看了很久。然後把右手放在左胸口。隔著皮膚和胸骨,按在髓腔壁上。

  髓腔壁上有八縷神火燒過之後留下的灼痕。灼痕排列成一圈。每道灼痕代表一縷神火。八縷神火——八道灼痕。灼痕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凹坑。凹坑是空的。空了三千年。

  「這個凹坑。」牧雲川說。聲音沙啞。沙啞里有一絲極淡的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期待。「三千年前跪進宗祠的時候挖的。挖了之後空著。一直空著。因為我不知道該往裡面放什麼。」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有一粒桂花糖渣。很小。比碎骨還小。是牧雲止之前那粒被血泡化的桂花糖殘餘。糖渣裹著牧雲止的血。凡人之血。紅色的血痂凝在糖渣表面。幹了。但甜還在。

  「現在知道了。」

  他把糖渣按進胸口那個凹坑。

  凹坑吸了糖渣。

  八道灼痕同時亮了一下。不是金色——是無色的。透明里裹著一絲極淡的紅。凡人血的顏色。

  然後他膝蓋位置的透明骨膜突然加速生長。一息之內。軟骨成形。軟骨表面覆蓋了一層新的骨膜。骨膜下髓腔里——正在生成新的髓液。不是神髓。不是凡髓。不是龍骨聖女的髓液。是一種全新的髓液。無色透明。透明里裹著桂花香。

  「大哥——」牧雲止的聲音。他站著。左腿還在抖。但他站得比剛才更直了。尾椎不再下沉。髓腔殘根的塌陷停止了。

  「叫牧雲川。」牧雲川低頭看自己膝蓋。膝蓋位置的軟骨還在生長。軟骨很薄。薄到撐不住跑。撐不住跳。但撐得住走。一步一步走。「膝蓋骨沒長出來。但軟骨夠我走幾步。夠我走到下一粒桂花糖面前。」

  他抬頭。看向天空上第四道裂縫。裂縫深處那圈時鐘。時針正在往第三刻度移動。移得比第二次更快了一分。

  「還有一百三十五粒。我接三十五粒。剩下的一百粒——你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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