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倒懸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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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舟在碎骨海上滑行了三個時辰。

  顧長生坐在船頭。半截「還骨」刀橫在膝上。刀身上那道琥珀色的裂紋在碎骨海的微光里明明滅滅。他沒有看刀。他看的是自己虎口上的牙印——新鮮的那排疊在舊痕上,像樹木的年輪。二十三年,每一次咬下去的理由都不一樣。第一次是測骨大殿裡族人鬨笑的時候。這一次是牧雲川問他「選什麼」的時候。

  他鬆開嘴。血還沒凝。無色透明的血珠在虎口上滾了一圈,沒滴下去。

  「你這習慣得改。」花見月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她背靠著一根肋骨——骨舟的船舷是用某種巨獸的肋骨拼成的。她臉上的三道劃痕已經結痂。白色的痂。普通的痂。「咬虎口。咬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改得掉嗎?」

  顧長生低頭看著虎口。牙印最深的那一道已經嵌進骨膜。不是疤痕——是溝壑。「試過。咬別的地方不習慣。」

  花見月右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她把自己的右手抬起來。指甲縫是空的。那根從骨殿摘骨花時就卡在裡面的骨絲已經彈飛了。她的手指看起來比平時細。少了什麼東西。

  「我也不習慣。」她說。

  沸骨沒有聽他們說話。他蹲在骨舟正中間,雙掌按在船板上。胸口的窟窿里,花見月嵌入的那塊龍骨碎片還在發光。碎片鎖住了他的沸髓溫度。但他的骨髓腔還在蓄力,蓄滿,抽空,再蓄滿。每一次循環都在消耗碎片裡的髓液。他用骨膜感應著髓液餘量——還剩一半。三個時辰的航行,消耗了一半。剩下三個時辰。

  他抬起頭。碎骨海盡頭那道無色透明的光越來越近。光的形狀不再是一束——是一片。像一道豎起來的海面。光的深處有影子。不是骨頭。是建築。一座倒懸的城。

  「禁忌之海正中心。」元無憂按住胸口。陸沉的指骨沒有震。安靜得像死了。但他知道不是——是陸沉在聽。在聽那座城裡傳出來的骨鳴。「牧雲瀾就在那裡。」

  「牧雲瀾是什麼人?」沸骨問。

  元無憂沉默了兩息。「牧雲川的胞弟。天生雙骨。」

  「雙骨?」

  「一根神骨。一根禁忌之骨。兩根骨互相制約。牧雲川是牧雲家最完美的作品。牧雲瀾是牧雲家最失敗的實驗——因為兩根骨打架,他永遠無法像牧雲川一樣穩定地輸出神術。但也因為兩根骨打架,他的戰力上限是不可預測的。」元無憂頓了一下。「牧雲川輸給你之後,牧雲家派他鎮守第二環。不是因為他比牧雲川強——是因為他比牧雲川瘋。」

  骨舟駛入光幕。

  無色透明的光從四面八方灌進來。不是灼熱——是涼。涼得像骨頭埋在地底三千年的溫度。光幕里懸浮著碎骨。不是碎骨海里的碎骨——是更大的碎骨。每一塊都像一座小山。碎骨表面刻滿了骨紋。不是神紋。是人族的骨紋。三千六百年前人族先民刻下的文字。有些是功法。有些是遺言。有些只是一個名字。

  骨舟從兩塊巨骨之間穿過。兩塊巨骨上的骨紋同時亮起。亮了一瞬。然後熄滅。像兩盞在深海亮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人的燈。

  「碎骨在認人。」花見月說。她抬起頭。右眼眶裡沒有骨花虛影——龍骨碎片拆掉之後,她的右眼恢復了普通的黑色。但她還在看。用凡骨的眼睛看。「它們感應到他了。」她朝顧長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顧長生眉心的「活」字在發光。無色透明的光。和光幕里的光頻率完全一致。母骨歸位之後,「活」字不再下沉。它穩穩地嵌在眉心骨正中央。和噬神骨碎片一起。和母骨一起。三者合一。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骨鳴。是心跳。一顆巨大到足以覆蓋整座禁忌之海的心臟在跳。咚咚。咚咚。每跳一下,碎骨海就漲一分。骨舟就顛一次。碎骨上刻的骨紋就亮一瞬。

  「牧雲瀾的雙骨里有一根是禁忌之骨。」顧長生握緊半截刀身。刀刃割進掌骨。他沒有松。「那顆心跳——就是禁忌之骨的本體。它在共鳴我的噬神骨。」

  「它叫什麼?」沸骨問。

  顧長生沒有回答。他眉心的「活」字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外震——是內震。像有人用指尖彈了一下他的眉心骨。然後他聽見了。那顆心跳里裹著一個聲音。不是牧雲瀾的聲音——是禁忌之骨自己的聲音。極低。極沉。每一個字都像從三千六百年前的墳墓里傳出來的。

  「吾名——『撼神』。」

  ---

  光幕最深處。倒懸的城。


  城不是建在地面上——是從紅色天空倒垂下來的。每一座建築都是倒著的。屋頂朝下。地基朝上。建築的材料不是石頭——是骨頭。和碎骨海里的碎骨同一個來源。但更大。更完整。整座城就是一副巨大到不可思議的骨架。倒懸在禁忌之海正中心上方。

  骨架正中,有一顆心臟。

  不是真的心臟——是骨質的。一顆由千萬片碎骨拼成的心臟形狀的建築。心臟表面骨紋密布。不是人族的骨紋——是禁忌的骨紋。骨紋的顏色不是金色。不是琥珀色。是混沌灰。和噬神針蛻變之前的顏色一模一樣。

  心臟內部。一個人盤膝坐著。

  牧雲瀾。牧雲川的胞弟。神骨與禁忌之骨的雙重擁有者。

  他的長相和牧雲川有七分相似。同樣的輪廓。同樣的骨相。但牧雲川的眼眶裡是悲憫的神火。他的眼眶裡——左眼是金色神火。右眼是混沌灰火。兩種火在眉心位置撞在一起。撞成一道永不停息的漩渦。漩渦的中心點——是他的眉心骨。眉心骨上刻著一個字。不是「序」。是「爭」。

  他穿著和牧雲川同樣的白袍。但他的白袍胸口位置破了一個洞。不是破損——是故意剪掉的。露出胸口的皮膚。皮膚下面是兩根鎖骨的交接處。那裡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的光一半金一半灰。兩根鎖骨一根往裡長。一根往外長。互相撕扯。互相制約。每一次心跳都讓裂縫擴大一絲。

  牧雲瀾低著頭。右手食指在地上寫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寫的都是同一個字——「穩」。但每寫完一遍,他眉心骨的「爭」字就會震一下,把他的筆畫震歪。他不在乎。繼續寫。

  「哥輸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像牧雲川那麼溫和。他的聲音有摩擦感。像兩塊骨片在互相刮。「鎖鏈被拆了。母骨被拿回去了。噬神骨的子骨和母骨合為一體。你跟我說他很特別。我以為是那種——天才的特別。但我在這裡聽他的骨鳴——他的骨鳴里沒有天才。」

  他抬起頭。左眼金火右眼灰火同時跳動。跳的頻率和心臟骨建築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的骨鳴里只有習慣。咬虎口的習慣。碎了的東西繼續用的習慣。疼了不說的習慣。這種東西也能贏你?」

  他在問牧雲川。但牧雲川不在。他的聲音從心臟骨建築的骨壁上反彈回來。變成回音。回音疊在回音上。疊了七層。然後消散。

  牧雲瀾站起來。他的動作和牧雲川完全相反。牧雲川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他每一個動作都突然。像兩根骨頭同時往兩個方向發力。最後落地的是妥協的位置。他走到心臟骨建築的窗口。倒懸的視角讓他看到骨舟正從下方駛來。

  他看到了船頭的顧長生。看到了顧長生虎口上的牙印。

  牧雲瀾歪了一下頭。動作和牧雲川在廢墟里歪頭看顧長生時一模一樣。但他接下來做的不是說話——是笑。他的笑不是從嘴角開始的。是從眉心骨那道漩渦開始的。漩渦轉速加快。兩種顏色的火在眉心炸開。炸成一片金灰交織的光。然後他的嘴才咧開。牙是白的。和牧雲川一模一樣的白。

  「有意思。」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下方的骨舟。「撼神——讓他過來。」

  心臟骨建築震了一下。千萬片碎骨同時發出骨鳴。骨鳴的頻率不是攻擊——是牽引。碎骨海上的骨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住。速度驟增。朝著心臟骨建築直衝過去。

  骨舟上。顧長生眉心的「活」字劇烈震動。不是被攻擊——是共鳴。「撼神」禁忌之骨在召喚他的噬神骨。兩種禁忌之骨的頻率越來越近。他的骨髓腔里,噬神骨碎片開始發熱。不是沸骨的灼熱——是共振的熱。高頻震盪讓他的骨膜發麻。麻到虎口上的牙印都在跳。

  他握緊刀柄——不,已經沒有刀柄了。他握的是刀刃。五指嵌進刀身上的琥珀色裂紋里。裂紋擴大了一絲。他用疼痛壓住共振。

  「它在叫我。」顧長生說。

  「別去。」沸骨按住他的肩膀。沸骨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他在壓制沸髓。心臟骨建築的牽引力讓他體內的沸髓開始躁動。鎖住髓溫的龍骨碎片在加速消耗。「那是陷阱。他的禁忌之骨在釣魚。」

  「不是陷阱。」花見月站起來。她盯著心臟骨建築。右眼是普通的黑色瞳孔。但她看到的東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龍骨聖女留下的記憶。拆骨的知識還在她的骨膜里。不需要龍骨碎片也能調用。「他的禁忌之骨叫『撼神』。是三千六百年前人族一位撼天將的脊梁骨。那位將軍在最後一戰里用自己的脊樑撞斷了神族主艦的龍骨。死後脊樑被神族抽走,封在禁忌之海正中心。它不是在釣魚——它是在認同同類。噬神骨也是禁忌之骨。兩種禁忌之骨之間沒有敵意。只有共鳴。」


  「你怎麼知道?」元無憂問。

  花見月指著心臟骨建築表面那些混沌灰色的骨紋。「骨紋排列方式。龍骨聖女的記憶里有這位將軍的檔案。她見過他。在最後一戰開戰前。那位將軍對她說了一句話——『如果我死了,把我的脊樑拆下來。別讓它落在神族手裡。』龍骨聖女沒來得及拆。他的脊樑被神族搶先一步抽走了。」

  她頓了一下。「他現在就在那顆心臟里。脊樑還在。執念也還在。」

  骨舟撞進心臟骨建築的正下方。

  牽引力消失了。骨舟停在一個巨大的平台前。平台是用一整塊肩胛骨磨成的。平台上站著一個人——牧雲瀾。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心臟骨建築里下來了。赤足站在骨台上。白袍在紅光里翻飛。胸口的裂縫在近距離看更明顯——那不是一道裂縫。是一個貫穿傷。從鎖骨之間穿過去,直透後背。傷口邊緣的骨頭一半金色一半灰色。兩種顏色在傷口內部還在互相撕扯。

  「歡迎。」牧雲瀾張開雙臂。左眼金火右眼灰火同時注視著骨舟上的四個人。「四個人。一個空骨。一個炸髓。一個凡骨。一個欠債的。我哥就是輸給你們這樣的人?」

  他的語氣不是諷刺。是真的好奇。像一個孩子在問——螞蟻是怎麼搬動餅乾的。

  沸骨踏前一步。腳底碎骨路被他一腳踏裂。胸口的窟窿里,龍骨碎片的光芒開始發燙。他的沸髓已經從蓄力狀態轉為準備釋放。一次極限燃燒的力量在他骨髓腔里壓縮。只等著釋放的命令。

  「牧雲川不在。」沸骨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他欠我一個承諾——讓他看著我的沸髓燙化他的神骨甲。他不在這裡。這個承諾兌現不了。」

  「你找他?」牧雲瀾低頭看著沸骨胸口的窟窿。兩種顏色的火在他眼眶裡同時跳了一下。他看到了窟窿里那塊龍骨碎片。看到了碎片上的琥珀色光芒。然後他搖頭。「他不會再來了。他在你們手裡吃了虧。被家族召回。牧雲家有一個規矩——輸了的人不許再上戰場。除非贏的那個人死了。或者他親自證明自己比上一次更強。我哥現在在牧雲家祖祠里拆自己的骨。拆第七層『不渡』骨甲。他把『不渡』拆下來,才能煉第八層『無我』。」

  他攤開手。「所以——你們的對手是我。牧雲瀾。七層骨甲『爭』。禁忌之骨『撼神』。你們可以一起上。」

  顧長生從船頭跳上骨台。半截「還骨」刀握在右手。左手虎口上的血還沒幹。他站在牧雲瀾十步外。眉心的「活」字在發光。光不是向外射——是向內沉。沉到眉心骨最深處,和「撼神」禁忌之骨的共鳴形成一個封閉的循環。

  「我不是來打架的。」顧長生說。

  牧雲瀾歪頭。「你來禁忌之海正中心不是來打架?」

  「我來拆鎖鏈。第二環。」

  牧雲瀾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的方式和牧雲川完全一樣——從眉心的漩渦開始炸開,然後嘴才裂開。但他笑得比牧雲川更用力。笑到胸口的貫穿傷都在抖。笑到兩種顏色的火在貫穿傷邊緣炸成細小的火星。

  「拆第二環。」他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好。第二環就在我身後。心臟骨建築最深處。鎖鏈環扣嵌在撼天將的脊梁骨上。你要拆——先過我這關。」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裡,兩根鎖骨的交接處,那道裂縫突然擴大。裂縫裡一半金一半灰的光噴涌而出。光在他掌心凝聚。凝聚成一把兵器。

  一把長槍。槍桿金色。槍頭灰色。槍桿上的骨紋是神紋。槍頭上的骨紋是禁忌骨紋。兩種紋路在槍桿和槍頭的連接處互相撕咬。撕咬的聲音極尖銳——像兩塊骨頭在互相啃。

  「這把槍叫『雙骨』。槍桿是我的神骨——『不破』。槍頭是我的禁忌之骨——『撼神』。兩根骨頭從出生就互相撕扯。它們咬了三十二年。咬不掉對方。就只能咬敵人。」

  他槍尖朝下。槍頭刺進骨台。槍頭刺中的碎骨台位置開始龜裂。裂縫沿著骨紋方向延伸。延伸成一張蛛網。蛛網的正中央是顧長生站的位置。

  「四個人。」牧雲瀾再次攤開手。「我說了。一起上。」

  ---

  沸骨先動。

  他沒有用極限燃燒。他只用了一層沸髓的溫度。腳底碎骨台被他的第一步踏出一個焦黑的腳印。第二步已經衝到牧雲瀾面前。右手握拳。拳面上沸髓溢出。赤紅色的髓裹住指骨。一拳轟向牧雲瀾胸口的貫穿傷。

  牧雲瀾沒有躲。他甚至沒有抬手。他只是低頭看著沸骨的拳頭。然後說了一個字。


  「慢。」

  左眼金色神火炸開。神骨「不破」發動。不是攻擊——是減速。七層骨甲第一層「不破」的效果在牧雲瀾身上是反向的。牧雲川的「不破」是防禦。他的「不破」是干涉——降低對手的攻擊頻率。沸骨的拳頭在距離他胸口三寸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停住——是變得極慢。慢到像在泥漿里穿行。沸髓的熱量還在。但拳頭的推進速度被「不破」壓到了正常速度的百分之一。

  「沸髓。」牧雲瀾端詳著沸骨拳面上的赤紅色髓液。左眼金火跳了一下。「花見月給你的龍骨碎片鎖住了髓溫。你的死線暫停了。但鎖是有限度的。她碎片裡的髓液還剩多少——三個時辰?你用一次極限燃燒就消耗一倍。你打算在這裡用幾次?」

  沸骨沒有回答。他右臂肌肉爆起。沸髓溫度從一層升到三層。不是極限燃燒——是正常升溫。他不需要打破「不破」的減速——他只需要讓熱量傳導。沸髓的熱量透過空氣,傳到牧雲瀾胸口的貫穿傷。

  牧雲瀾感覺到了熱度。他低頭。貫穿傷邊緣的金色骨頭被沸髓的熱量烤出了一絲焦痕。只一絲。但確實存在。

  「有意思。」他右眼灰火炸開。禁忌之骨「撼神」發動。不是攻擊——是震。高頻震盪從他胸口的貫穿傷里傳出來。震波裹住沸髓的熱量。反向震回去。沸骨的拳面被震得發麻。沸髓從拳面上被震散。赤紅色的髓滴飛濺在骨台上。每一滴都在骨台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孔洞。

  然後牧雲瀾抬手了。動作極突然——兩根骨頭同時發力。速度快到沸骨來不及收拳。牧雲瀾的左手食指彈在沸骨拳面上。輕輕一彈。

  沸骨整個人倒飛出去。

  不是彈飛——是震飛。「撼神」的震盪波從指尖灌進沸骨拳面,沿著右臂骨傳導到全身。沸骨的骨架在震盪中發出噼啪爆響。每一根骨頭都在互相碰撞。他被彈回骨舟。砸在骨舟的肋骨船舷上。肋骨裂了一道縫。

  沸骨從船舷上滑下來。嘴角滲出血。不是紅色——是金紅色。沸髓和龍骨髓混合的顏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拳面上被彈中的位置多了一道裂紋。不是骨折——是骨膜撕裂。然後他站起來了。第四次極限燃燒在骨髓腔里蓄滿。等著釋放。

  「別急。」花見月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不抖了。龍骨碎片拆掉之後,她的手恢復了穩定。那種裹著棉花的鐵的感覺消失了。只剩下鐵。「他的『撼神』是震盪類能力。克制一切接觸型攻擊。你的沸髓需要接觸傳導。被他天克。讓我來。」

  她跳上骨台。赤手空拳。沒有骨刀。沒有龍骨碎片。沒有半扇門。她現在的戰力是四人中最弱的——凡骨。但她走路的姿勢沒有變。還是那種肩胛骨微微後壓、像隨時準備拔刀的姿勢。

  牧雲瀾看著花見月,兩種顏色的火同時聚焦在她臉上那三道劃痕上。「龍骨聖女的寄體。你拆了龍骨碎片——變成了凡骨。你知道凡骨在我面前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猜不到我能做什麼。」花見月抬起右手。食指指甲對準自己左手腕骨。往下一划。指甲嵌進腕骨骨縫。血滲出來。白色的血。普通的血。她把手腕舉到嘴邊。舔了一下血。然後笑了。不是裹著棉花的鐵。不是龍骨聖女拆骨時的笑。是她自己的笑。冷的。硬的。帶著一種從三千年前活到現在的女人特有的瘋。

  「龍骨碎片沒了。但龍骨聖女拆骨的記憶還在我腦子裡。十三塊骨頭。每一刀拆在哪裡。怎麼拆。拆完之後怎麼用——她全知道。我不能拆別人的骨。但我可以拆我自己的。」

  她把左手腕骨從骨縫裡摳出來一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凡骨碎片。白色。普通的。沒有任何光芒。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塊碎骨。對準牧雲瀾。

  「凡骨拆下來。就是一塊普通骨頭。沒有神紋。沒有禁忌骨紋。沒有靈氣。但它有一個好處——它不歸任何規則管。你的『不破』減速不了它。你的『撼神』震不碎它。因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你的神骨和禁忌之骨都不認識它是什麼。」

  她彈指。碎骨飛出去。

  飛得極慢。比沸骨被減速後的拳頭還慢。但它確實在飛。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不是因為它強。是因為它太弱了。弱到「不破」的減速場感應不到威脅,弱到「撼神」的震波把它當成空氣。

  碎骨飛到牧雲瀾面前。撞在他胸口的貫穿傷邊緣。沒有爆炸。沒有穿透。只是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落在他白袍上。像一粒灰塵。

  牧雲瀾低頭看著那粒灰塵。然後他歪頭。左眼金火跳了一下。右眼灰火跳了一下。兩種頻率不一樣。

  「你摳出一塊自己的骨頭。扔過來。碎了。然後呢?」


  「然後我碰到了你。」花見月把手腕上的傷口按在衣襟上。止住血。動作極粗魯。「我是凡骨。我的骨頭沒有威脅。但它還是碰到了你。你的『不破』和『撼神』沒有阻止它——因為它們只認規則。不認人。我拆掉龍骨碎片的時候想通了一件事——神族最強的不是力量。是規則。但規則有一個漏洞。規則只能識別它能定義的東西。它定義不了凡骨。凡骨不在神族的規則體系里。你的雙骨——一根神骨一根禁忌之骨——兩種規則互相制約。強到可以碾壓任何體系內的人。但體系外的人。你不認識。」

  她頓了頓。右嘴角翹了一下。

  「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我可以碰到你。他們三個——就可以。」

  牧雲瀾沉默了兩息。然後他點頭。動作很慢。像一個孩子終於弄懂了螞蟻搬餅乾的原理。

  「聰明。非常聰明。你拆掉龍骨碎片不只是為了鎖死他們的狀態——你還把自己的存在從神族規則里註銷了。你變成了一個黑戶。一個所有神術都無法識別的目標。你可以碰到我。但你沒有戰鬥力。你能碰到我又能怎樣?用手指戳我?」

  「不需要我戳。」花見月回頭看了一眼顧長生。右眼眶裡是普通的黑色瞳孔。但她眼神里的東西不普通——是精準。像一位拆骨師在腦子裡拆了敵人一百遍之後才開始動刀。「我把碰你的位置告訴他了。他的噬神針可以卡進你的骨甲縫隙。和他的神骨甲材質一樣。」

  牧雲瀾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顧長生。

  顧長生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噬神針的針尾。針尖彎鉤從虎口彈出。十三道骨紋全部亮起。不是琥珀色——是無色透明。和龍骨聖女的髓一模一樣的顏色。針尖對準的不是牧雲瀾的胸口——是他鎖骨交接處那道貫穿傷。花見月的碎骨碰到那裡時,留下了極細微的骨粉。肉眼看不見。但噬神針感應到了。母骨歸位之後,噬神針的感應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穩定針尖。然後踏前一步。

  「牧雲瀾。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哥的第七層骨甲叫『不渡』。你的第七層骨甲叫什麼?」

  牧雲瀾眉心的漩渦轉速加快。金火和灰火在眉心撞成一片混沌。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回答了。

  「爭。不是不爭的爭。是爭命的爭。我生下來兩根骨頭就在打架。打到現在還沒分出勝負。牧雲家給我取名『爭』,意思是讓我自己爭出個結果。但三十二年了——沒結果。所以我的第七層骨甲和牧雲川的不一樣。他的不渡是不渡人。我的爭——是跟自己爭。」

  他握緊「雙骨」槍。槍桿上的神紋和槍頭上的禁忌骨紋同時發出咆哮。

  「我跟我自己爭了三十二年。你們兩個外人——憑什麼插手?」

  ---

  骨舟上。元無憂按住胸口。陸沉的指骨開始震動。不是恐懼——是共鳴。「撼神」禁忌之骨的本體是撼天將的脊梁骨。陸沉作為當年人族的死士,認識撼天將。他的指骨在震。震出的頻率不是警告——是重逢。

  「顧長生。」元無憂開口。聲音在抖。不是恐懼——是陸沉的指骨帶動了他的整條手臂在抖。「撼天將的執念還在脊樑里。牧雲瀾用『爭』壓著它。但他的『爭』壓得越用力,『撼神』的反抗越強。他不是在控制禁忌之骨——他是在用自己的神骨跟它打架。打輸的那一天,他會被禁忌之骨吞掉。打贏的那一天——他會變成第二個撼天將。」

  「我要怎麼做?」顧長生沒有回頭。

  「不要打他的禁忌之骨。打他的神骨。神骨弱了——『撼神』會幫你。那是撼天將的執念。三千六百年沒等到龍骨聖女來拆他的人。今天等到了你。」

  顧長生把噬神針的針尖抬高了一寸。對準的不是牧雲瀾的貫穿傷——是他的左眼。金色神火所在的位置。神骨的核心。

  「你的對手是我。」沸骨從骨舟上站起來。他的右手骨膜撕裂的位置還在滲血。但他的沸髓已經蓄滿了第四次極限燃燒。胸口的龍骨碎片開始發燙。碎片上的髓液餘量還剩最後兩個時辰。「你不是問我打算用幾次極限燃燒嗎——我回答你。」

  他踏前一步。腳底碎骨台被沸髓的熱量燒出一個焦黑的腳印。腳印深三寸。邊緣還在燃燒。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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