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撞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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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寒酥說修一艘骨舟。說了三天。跪了三天。

  碎骨灘的冷風從廢墟深處灌出來,裹著骨粉,打在臉上像細砂紙磨骨頭。她跪在龍骨旁邊,面前堆著一堆碎骨——從骨池廢墟邊緣撿的。沒有一根完整的。全是被骨無心震碎的廢棄骨料。斷口發白。骨膜乾裂。髓腔里連一滴殘髓都擠不出來。

  「廢骨。全是廢骨。」元無憂站在她身後,胸口裂縫裡琥珀色的光已經不往外漏了。不是癒合了——是漏幹了。骨膜上那道縫還在。細得像頭髮絲。不滲光的時候,就是一道極淡極淡的疤。

  姜寒酥沒理他。右手那截透明指骨在一塊碎骨上敲了三下。第一下碎骨裂了。第二下裂口裡滲出一絲極細極細的光。第三下光滅了。她把碎骨翻過來,左手食指在骨面上劃了一道痕。收筆往左彎。

  「誰告訴你是廢骨。」她聲音啞得厲害。三天沒喝水。嘴唇乾裂。嘴角左邊翹著。翹了三天沒放下來過。「骨頭沒有廢不廢。只有熱不熱。」

  她把那塊碎骨貼在左臉頰上。像貼一塊試體溫的玉。碎骨貼著她顴骨。涼的。她貼了三息。拿下來。扔進左邊的骨堆。「這塊涼的。當龍骨底座。不承重。」

  又拿起一塊。貼上去。這次只貼了兩息。她眼睛亮了一下。那顆淚痣在骨粉里像一粒洗不乾淨的黑芝麻。「這塊溫的。髓腔里還封著半滴殘髓。三千年沒跑。是根好骨。當龍骨第三截——最吃勁那段。」

  元無憂蹲下去。學她的樣子撿起一塊碎骨貼在臉上。貼了三息。什麼都沒感覺到。他把碎骨翻過來看。骨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紋。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

  「我摸不出來。」

  「你摸得出來才奇怪。」姜寒酥從他手裡把那塊碎骨抽走。翻了個面。左手食指在裂紋最密的地方點了一下。「這塊不是溫的。是燙的。你自己體溫太低。摸什麼都涼。不信你摸摸自己胸口。」

  元無憂把手按在胸口裂縫上。涼了。他以為自己體溫還在——是錯覺。裂縫邊緣的骨茬摸上去像冬天的鐵。他低頭看。裂縫裡面,琥珀色的光只剩一層極薄極薄的膜。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心跳。是那個名字。陸沉。那個名字在他骨膜里一拱一拱的。像一隻困在骨頭裡的蟲子想往外鑽。

  「名字在動。」

  「正常。」姜寒酥沒抬頭。她正用左手食指在一塊長條碎骨上刻骨紋。刻一刀。吹一口氣。骨粉飛起來,在龍骨燈芯的光里飄成一小團灰白的霧。「古舟刻在你骨膜上的名字不是死的。是活的。你沒找到對應的骨——它就會一直拱。從骨膜拱進骨髓腔。從骨髓腔拱進脊骨。從脊骨拱進頭骨。拱到頭骨那一天——它會從你眼眶裡鑽出來。」

  「鑽出來之後呢」

  「名字沒了。你也瞎了。」

  姜寒酥說這話的口氣和報備修骨材料一模一樣。她把刻好骨紋的長條碎骨舉起來,對準龍骨燈芯看了看。骨紋在光照下顯出一道極淡極淡的無色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燒上去的。她右手指骨里的髓液當墨,透明指骨當筆,一筆一筆燒進骨板。每燒一筆,透明指骨的亮度就暗一分。

  顧長生靠在龍骨上。左手虎口朝上。噬神骨又鑽出來了。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根黑色骨絲絞在一起,在他虎口上方彎成弧形。弧尖不再對準骨池廢墟。對準姜寒酥手裡那塊碎骨。

  「它想幹什麼」姜寒酥沒回頭。但她感應到了。透明指骨上燒骨紋的速度慢了半拍。

  「聞到了你的髓。」顧長生盯著那三根骨絲。它們在動。不是往姜寒酥的方向彈——是往她手裡那塊碎骨彈。碎骨上剛刻上去的骨紋還沒幹透。無色透明的髓液在紋路里慢慢滲。「它在聞你的髓。不是在禁忌之海里那種模仿——這次是聞。」

  「聞出什麼了?」

  「聞出你的髓是燙的。」

  姜寒酥的左手停了。她偏過頭,用左眼餘光掃了一眼顧長生虎口上那三根骨絲。嘴角左邊翹了一下。放下碎骨,右手那截透明指骨伸過去,在噬神骨弧尖上輕輕彈了一下。彈得極輕。輕到像在彈一滴快要掉下來的水珠。

  噬神骨猛地縮回去。不是被嚇的——是被燙的。透明指骨的溫度比它高太多。三根骨絲縮進顧長生虎口骨膜底下,盤成一團。不動了。

  「它怕燙。」姜寒酥收回手指。透明指骨的光已經暗了一半。

  「不是怕燙。」顧長生把虎口翻過來對著自己。骨膜底下,那團黑色還在。但縮成極小極小的一點。像一粒黑芝麻被按進了骨頭裡。「是怕你。」

  ---


  第四天。

  骨舟的龍骨接好了。

  不是一整根龍骨,而是三百七十二塊碎骨拼成的。每一塊都是姜寒酥用手摸過、用臉貼過、用透明指骨一塊一塊燒上骨紋,再一塊一塊嵌進龍骨底座的。接縫處沒有用髓絲——她的殘髓不夠了。她用骨紋代替髓絲。骨紋嵌進兩塊骨的斷口,燒融骨板表層,讓兩塊骨的骨髓腔在接縫處互通。髓液通不了——髓液早幹了。但骨紋本身會發光。三百七十二道骨紋同時亮起來的時候,整根龍骨像一條被點亮了脊骨的長蛇。

  「龍骨第三截用的是那塊溫的。」姜寒酥跪在龍骨最前端,右手按在龍骨第一截上。透明指骨已經暗得快看不見了。「第四截到第七截——用的都是碎骨灘最老的骨頭。骨齡超過五千年。髓液全乾了。但骨板密實。不會碎。」

  「龍骨接好了。骨板呢?」元無憂站在船頭廢墟邊緣。他身後是碎骨灘一望無際的灰白荒原。

  「骨板不急。」姜寒酥站起來。右腿膝蓋發出咔嚓一聲。軟骨磨碎了。她嘴角色動了一下——不是疼。是不耐煩。她右手按在膝蓋上。透明指骨在髕骨上敲了三下。髕骨復位。她邁出一步。踩在龍骨上。龍骨紋絲不動。

  「龍骨接好了。骨舟就能下水。」她走到龍骨最尾端。那截龍骨用的是廢墟深處骨無心敲碎的那面骨壁的碎片。骨壁上還有骨無心留下的半道指甲痕。她把那半道指甲痕按在龍骨尾端。當成尾舵。「骨板可以在航行的時候加。用禁忌之海的骨。海里的骨頭比碎骨灘的老。髓液活性更好。到時候邊開邊修。修到目的地——船也該成形了。」

  「目的地是哪?」

  姜寒酥抬頭看了一眼禁忌之海的方向。左眼那顆淚痣上還沾著骨粉。她沒有擦。伸出左手食指在半空劃了一道線。從碎骨灘往東。划進禁忌之海最深處。她劃到一半。停了。

  「這一片。」她指著半空中那道看不見的線。「神隕潮的範圍。陸沉的骨就在神隕潮正下方。沉了三千年。要進去——骨舟得撞。神隕潮是神魔殘念化成的能量風暴。骨頭不夠硬,撞進去就散架。骨頭夠硬——能撞穿第一層。第二層靠命。」

  「我們的骨頭夠不夠硬。」顧長生問。

  姜寒酥轉過身。右手透明指骨已經暗到只剩一層極淡極淡的光暈。她看了一眼顧長生的虎口。看了一眼元無憂的胸口。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三個人。一個虎口裡藏著噬神骨。一個胸骨里嵌著古舟的心跳。一個右手小指剛長出來。軟的。連骨膜都沒完全閉合。」她把透明指骨舉起來。對著龍骨燈芯看了看。指骨里髓液還在流。極慢極慢。一滴一滴。「骨頭都不夠硬。但都能硬撐。」

  她放下手。從袖口裡取出那根骨針。針身上十二道螺紋。針尖彎成鉤。鉤住袖口布料。她把針別回袖口內側。貼著皮膚。用體溫暖著。

  「今晚出航。神隕潮每三十六個時辰退一次潮。退潮的時候能量風暴會弱三成。我們卡著那個時間撞進去。」

  「誰掌舵?」

  「我。」姜寒酥走到龍骨最尾端。左手握住那半道指甲痕。右手按在龍骨上。腳踩碎骨灘。背後是廢墟深處骨無心消失的方向。「她教我怎麼開骨舟。三千年前教的第一課——掌舵的人。手不能軟。手軟了。舵就歪了。舵歪了。全船的人都會死。」

  她說到這裡停了半息。

  「但她的手比我更軟。」

  ---

  入夜。

  碎骨灘的冷風停了。骨粉不再飄。整個天地靜得像一塊被封在琥珀里的骨頭。龍骨燈芯的光在無風的夜裡拉成一條直線。照在姜寒酥跪了三天拼出來的龍骨上。龍骨在發光——三百七十二道骨紋同時亮著。光不刺眼。是無色透明的。和她髓液一個顏色。

  顧長生站在船頭。左手虎口上,那團縮成黑芝麻的噬神骨慢慢舒展開了。它感應到了水。禁忌之海的水。碎骨灘邊緣的潮水開始漲。黑色的海水漫上碎骨灘。漫過骨粉。漫過廢棄的骨舟殘骸。漫到新龍骨的底座——停住了。不是水不漲了。是龍骨在吸水。黑色的海水順著龍骨底座的骨紋往上爬。爬過第一截。第二截。第三截——爬到那截溫的碎骨時,整根龍骨震了一下。

  「它在喝。」元無憂盯著龍骨。海水灌進骨髓腔。又從骨紋里滲出來。黑色的海水進去。無色透明的髓液出來。不是海水被淨化了,是那截溫骨里封著的半滴殘髓吸走了海水裡的某種東西。「那半滴殘髓在吸海水裡的骨粉。」

  「不是骨粉。」姜寒酥站在龍骨尾端。左手握著尾舵。右手平放在龍骨上。透明指骨貼著骨板。她閉著眼睛。「是執念。禁忌之海的水裡溶著三千年所有沉船的執念。骨頭記得。水也記得。龍骨吸進執念——骨紋就會亮。執念越多,骨紋越亮;骨紋越亮,船越快。」


  她睜開眼。

  「上船。」

  三個人。

  船頭——顧長生。左手虎口按在龍骨第一截上。噬神骨鑽出來。三根骨絲扎進龍骨骨髓腔。不是吸——是灌。噬神骨把自己在禁忌之海里吸到的記憶碎片灌進龍骨。龍骨上的骨紋一道接一道亮起來。從第一道亮到第三百七十二道。

  船中——元無憂。盤腿坐在龍骨第四截上。右手按在胸口裂縫上。琥珀色的光膜破了。心跳重新開始計數。數到第二十下。他聽見龍骨骨髓腔里傳來回聲——不是他的名字。是姜寒酥的骨紋在震。震出了一段頻率。那段頻率他認識。是古舟骨膜上刻第一個名字時用的頻率。他把右手從胸口拿開。按在龍骨上。心跳的頻率和龍骨共振。

  船尾——姜寒酥。左手握尾舵。右手透明指骨刺進龍骨最尾端那半道指甲痕。骨無心的指甲痕。她的髓灌進去。指甲痕開始發光。不是無色透明的光——是琥珀色的。和元無憂心跳的顏色一模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左邊翹起來。然後左手一擰。

  骨舟離岸。

  沒有槳。沒有帆。龍骨底下的海水自己推著船往前滑。不是滑——是躥。龍骨上的骨紋同時亮到極致。整艘骨舟像一根被射出去的骨箭。躥進禁忌之海黑色水域的瞬間,碎骨灘在身後縮成一條灰白的線。

  ---

  禁忌之海。

  水面下三丈。

  一艘沉沒了三千年的古舟殘骸里,那根浮起來的肋骨還在往碎骨灘的方向飄。骨面上刻的名字——古舟——被海水磨掉了大半。但名字下面那行小字還在。字跡收筆往上挑。

  寫的是——

  「還欠你一艘船。等我徒弟長大。她替我還。」

  肋骨飄過神隕潮邊緣。潮水裡的能量風暴撕扯著骨面。刻痕一道一道被磨平。但那行字——收筆往上挑的那一筆——怎麼都磨不掉。因為那一筆不是刻上去的。是髓灌進去的。骨無心的髓。

  肋骨飄到神隕潮正中央。停了。

  不是被能量風暴困住了——是感應到了什麼。肋骨在潮水裡慢慢轉過來。骨面朝向碎骨灘的方向。三千年來第一次,這根肋骨開始發光。不是琥珀色。不是無色透明。是極淡極淡的茶色。和古舟骨膜上那些名字的顏色一模一樣。

  然後它開始往回飄。

  不是往碎骨灘——是往一艘正在撞進神隕潮的骨舟。

  ---

  骨舟船頭。

  顧長生的噬神骨最先感應到。三根骨絲從龍骨骨髓腔里彈出來。弧尖對準神隕潮深處。黑色骨絲表面開始結霜。不是冷——是感應到了另一根骨頭的存在。一根和姜寒酥的髓、和元無憂的心跳、和他虎口上那道咬痕都有關係的骨頭。

  「有東西在前面。」他把虎口從龍骨上拿開。噬神骨沒有縮回去。三根骨絲繃直。像三根指著同一個方向的指針。「在神隕潮正中央。浮著的。一根肋骨。」

  「誰的?」

  「骨無心。」顧長生看著噬神骨弧尖結出的霜。「骨面上刻著古舟的名字。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字——『還欠你一艘船。等我徒弟長大。她替我還。』」

  姜寒酥握著尾舵的左手震了一下。極輕極輕。輕到她自己都沒察覺。但那半道指甲痕察覺了。指甲痕里的光從琥珀色變成了無色透明——變回了她髓液的顏色。

  「她替我還。」姜寒酥重複了一遍。聲音極輕。嘴角左邊翹了一下。然後她把尾舵往左打滿。

  骨舟偏轉。不再沿著神隕潮邊緣行駛。直接對準潮眼——神隕潮能量最密集的核心區。撞進去。龍骨三百七十二道骨紋爆亮。碎骨拼成的龍骨在能量風暴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第三截龍骨——那截溫的碎骨——開始裂了。骨板上出現第一道裂紋。

  「龍骨要碎。」元無憂按住龍骨第四截。心跳猛地加速。胸口裂縫裡那層琥珀色光膜徹底碎了。心跳光直接灌進龍骨。和骨紋共振。

  「碎不了。」姜寒酥右手透明指骨刺進尾舵更深處。髓液灌進去。那半道指甲痕的光芒從無色透明又變回了琥珀色。「她說過——碎骨拼的龍骨。比整根龍骨更能扛。因為碎骨知道疼。整骨不知道。」

  話音落。

  神隕潮第一層——撞穿。

  能量風暴在骨舟四周炸開。黑色的海水掀起百丈高。骨舟從浪尖上飛出去。在半空中滑行了一息。砸回水面。龍骨底座拍在水面上。三百七十二道骨紋同時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來。比之前更亮。


  姜寒酥左手的尾舵偏了半寸。她虎口震裂了。血淌在尾舵上。不是紅色的——是無色透明的。和她的髓一個顏色。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左手把尾舵掰正。

  「第二層。」

  神隕潮第二層不是能量風暴——是執念碎片。三千年來死在禁忌之海的所有生靈的執念。在能量風暴里凝成了骨狀。一塊一塊。像碎骨。又不像。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一直在變。上一息是人手。下一息是魚骨。再下一息是一截斷了三截的脊骨。

  其中一塊執念碎片撞上船頭。

  顧長生一拳砸上去。執念碎片碎了。但碎掉的碎片沒有散——它們重新聚攏。在船頭上方凝成一張臉。一個老人的臉。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琥珀色的光。老人張開嘴。說了一個名字。

  「陸沉」

  船中。元無憂胸口裂縫裡那個名字猛地拱了一下。不是往外拱——是往骨髓腔深處拱。他按住胸口。指腹上沾了一層骨屑。骨膜又裂了一道。第二道。他把指腹上的骨屑抹在龍骨上。盯著那張臉。

  「你認識陸沉?」

  老人的臉沒有回答。那兩團琥珀色的光從眼眶裡溢出來。滴在骨舟龍骨上。龍骨上的骨紋吸收了那兩滴光。開始變顏色——從無色透明變成了琥珀色。然後整艘骨舟震動了一下。龍骨骨髓腔里傳來一聲極沉極沉的震動。像有人在龍骨深處敲了一錘。

  「他在用執念幫我們加固龍骨。」姜寒酥左手尾舵被震得發麻。但她沒有松。「陸沉認識這個人。這個人的執念里封著陸沉的記憶。他把記憶灌進龍骨——龍骨就會認得陸沉的骨。認得了——就不會被神隕潮撕碎。」

  老人的臉碎掉了。碎成無數光點。光點落在龍骨上。滲進骨紋。三百七十二道骨紋里,多了一道琥珀色的紋路。

  然後是第二張臉。第三張臉。第四張臉。

  每一張臉都是死在禁忌之海的人。每一張臉都認識陸沉。他們把執念灌進龍骨。龍骨上的琥珀色骨紋越來越多。到第九十九張臉碎掉的時候——整根龍骨已經變成了琥珀色。

  然後那根肋骨出現了。

  骨無心的肋骨。從神隕潮最深處飄出來。飄到船頭前方三丈處。停住。骨面上古舟的名字已經被磨得只剩一個「古」字。但那行小字還在——「還欠你一艘船。等我徒弟長大。她替我還。」

  姜寒酥看著那行字。

  左手尾舵鬆了一下。極輕極輕。像一根繃了三千年的髓絲終於找到了可以鬆開的那個結。

  然後她把尾舵重新握緊。

  「撞過去」

  骨舟加速。龍骨上琥珀色的骨紋爆亮。撞向那根肋骨。

  不是撞碎——是撞穿。骨舟穿過肋骨的瞬間,肋骨化成一團茶色的光。光裹住整艘骨舟。神隕潮第二層被撞穿。骨舟衝進潮眼最深處。然後一切安靜了。

  潮眼正下方。

  一具完整的骸骨盤膝坐在海底。骨面灰白。骨膜乾裂。但骨髓腔里還有光。琥珀色的光。骸骨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第二根肋骨的位置——那裡是空的。肋骨被人取走了。

  「陸沉」元無憂站起來。胸口裂縫裡那個名字不再拱了。它安靜下來。像找到了巢的蟲子。「古舟把他的第二根肋骨給了陸沉。」

  姜寒酥把尾舵放正。骨舟緩緩降到海底。她走到船頭。和顧長生並肩站著。看著那具骸骨。

  「古舟欠骨無心一艘船。骨無心替古舟還了船。骨無心欠陸沉一根肋骨——現在這根肋骨在元無憂胸口裡。」姜寒酥說這話的時候,右手那截透明指骨已經完全暗了。但她嘴角左邊翹著。「這不是欠。這是傳。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傳到最後——都是骨頭。骨頭不會說話。但骨頭記得。」

  她跳下骨舟。赤腳踩在海底。走向那具骸骨。

  走出三步。停住。

  骸骨的右手從自己左胸拿開了。那隻手三千年沒動過。現在動了。不是復活——是執念。陸沉臨死前灌進自己骨髓腔的最後一縷執念。他的右手抬起來。食指指骨伸出。指向姜寒酥。

  不。指向她身後。

  姜寒酥回頭。

  骨舟龍骨最頂端。噬神骨從顧長生虎口裡鑽出來——不是三根。是一整根。完整的一根噬神骨。長三寸。細如骨針。針身上纏著十三道黑色螺紋。針尖彎成鉤。彎的弧度——和姜寒酥袖口那根骨針一模一樣。


  「噬神針成形了。」姜寒酥盯著那根黑色的針。語氣極淡極淡。但她右手的透明指骨重新亮了。不是她自己灌注的力量——是那根黑色骨針在回應她。針身上的黑色螺紋開始發亮。亮的是無色透明的光。

  顧長生低頭看著自己虎口。牙印還在。但咬痕淡了很多。噬神骨不再吃他的牙印了——它找到了更合口味的執念,不是他一個人的,而是這艘骨舟上所有人的。姜寒酥的不還。元無憂的找。陸沉的三千年等的那個名字。

  他把左手伸出去。噬神針懸在虎口上方。針尖彎鉤對準陸沉骸骨的方向。

  「它在等什麼?」

  「等開刃。」姜寒酥轉過身,走向陸沉的骸骨。骸骨的食指還指著骨舟的方向。「噬神針是活的。它自己選了開刃的對象——不是人。是一根骨頭。陸沉在這裡坐了三千年。等一個人來取他的骨。不是古舟。不是骨無心。是元無憂——因為他的心跳里刻著古舟的第一個名字。」

  她走到陸沉骸骨面前,跪下去。右手透明指骨按在陸沉左手食指上。

  「你的骨。我們帶回去。」

  陸沉的骨髓腔里,最後一縷執念散掉了。骸骨碎成骨粉。骨粉在海底散成一圈琥珀色的光暈。光暈里只剩下一根骨頭——左手食指。指骨完整。骨膜光滑。骨髓腔里封著一滴琥珀色的髓。

  姜寒酥把那根指骨撿起來。轉身走回骨舟。把指骨遞給元無憂。

  「古舟第一個名字的對應骨。拿著。」

  元無憂接過指骨。指骨碰到他指尖的瞬間,他胸口裂縫裡那個名字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不是不動了——是融進去了。陸沉的名字從骨膜上脫離。滲進指骨。指骨上的琥珀色髓液開始流動。一滴一滴。從骨髓腔流進他指尖。從指尖流進掌骨。從掌骨流進腕骨。流進他胸口裂縫裡。填補了骨膜上那兩道裂縫。

  第一道。第二道。癒合了。

  骨膜上長出新的一層。琥珀色的。上面刻著兩個字——陸沉。

  「第一個名字。找到了。」元無憂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裂縫還在。但裡面的光不是琥珀色了。是茶色。和那根肋骨的茶色一模一樣。古舟的骨鳴頻率從他心跳里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陸沉的髓。極緩極緩。一滴一滴。「還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

  「那就接著找。」

  姜寒酥握住尾舵。骨舟掉頭。從神隕潮潮眼裡衝出來。衝上海面。

  天亮了。

  禁忌之海的海面上飄著一層灰白色的霧。霧裡。那根骨無心的肋骨已經消失了。碎骨灘在遠處縮成一條線。骨舟龍骨上的琥珀色骨紋一道接一道熄滅。只剩第三截龍骨上那截溫骨還在亮著。無色透明的光。和姜寒酥的髓一個顏色。

  顧長生站在船頭。左手虎口上,噬神針懸著。針尖彎鉤在晨光里泛著黑色和透明交織的光。它還沒開刃。但它已經選好了刃口——海底那具碎成粉末的骸骨。陸沉的執念里封著三千年前的某個片段。那個片段和牧雲川有關。和神族有關。和禁忌之海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沉船有關。

  「下一站。」姜寒酥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啞。但穩。「龍骨秘境。」

  尾舵一擰。骨舟劈開灰白的霧。朝東海方向駛去。

  ---

  骨池廢墟最深處。

  骨無心站在那面刻滿修復記錄的骨壁前。左手按在骨壁上。她感應到了——那根肋骨化了。化成一團茶色的光。裹住姜寒酥的骨舟。幫他們撞穿了神隕潮。

  她右邊嘴角翹了一下。左邊嘴角也翹了一下。

  然後她拿起一塊新的碎骨。按在骨壁上。指甲劃了一橫。還沒寫完。但她知道——這個字遲早會寫完的。

  「比我想的快。」她自言自語。聲音極輕極輕。「比我快。」

  ---

  碎骨灘邊緣。冷風又起。

  禁忌之海深處。神隕潮正在退。潮水退去的地方,露出更多沉船的殘骸。殘骸里,有些骨頭開始震動。感應到了骨無心骨壁上那道還沒寫完的字。

  而東海方向。

  十年一遇的龍骨秘境。正在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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