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骨舟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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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舟駛出沉舟區的第三個時辰,河風忽然斷了。

  不是漸弱——是齊刷刷地斷。像有人用一把極薄極薄的骨刀,貼著水面把風切開。骨帆從鼓滿變成耷拉,帆面骨板互相磕碰,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碎響。

  噠噠噠。噠。噠噠。

  像骨無心的刻刀敲在骨板上。

  顧長生站在船艏。左手虎口舉到嘴邊,牙齒碰了一下舊傷口的邊緣——然後頓住了。不是疼。是空氣變稠了。呼吸需要用平時一倍的力氣。他把手從嘴邊移開,破妄之眼裡金光一跳。

  「空氣不對勁。」

  宋忘川從懷裡掏出骨圖殘片。殘片邊緣酥得像枯葉,碎屑從他指縫漏下去——但碎屑沒有落地。它們懸浮在半空中,被稠密的空氣托著,極慢極慢地往下飄。他盯著殘片上的航道標記,手指沿一條極細極細的虛線划過去。

  「無名河入海口。禁忌之海邊緣。」他把殘片翻了個面,「骨無心在背面畫了一條虛線。起於沉舟區終點,止於一個點。」

  他抬頭。

  「骨舟倒影處。」

  姜寒酥從船艙走出來。右手還按在左胸上。骨芯頻率穩定之後,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但嘴唇內側那道舊疤還是被牙齒咬得發白。她走到船舷邊,低頭看水面。

  「不是倒影。」

  所有人同時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水面原本應該映出骨舟的倒影——一艘船,一張帆,一根桅杆。但不是。水面上的倒影是完整的,但水底——還有一艘。龍骨對著龍骨。兩艘骨舟以水面為鏡面互相倒映。但水底那艘不是倒影。

  因為水底那艘骨舟的甲板上站著人。

  不止一個。

  顧長生數了一下。四十七個。四十七個人影站在水底骨舟的甲板上,面朝上方,仰頭看著他們。每個人影的輪廓都模糊到幾乎透明,但每個人影的胸口都亮著一點極微弱的琥珀色光。

  「沉舟區那四十七名修骨師。」顧長生說。左手虎口不自覺地收緊。「他們的骨芯殘響不在沉舟區水底——在這裡。」

  「三千年。」姜寒酥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千年裡每一次有骨舟經過沉舟區,他們的殘響就跟著。不是跟蹤——是指引。把活人的骨舟引到這個地方。」

  水底的四十七個人影忽然同時做了一個動作。

  抬右手。

  指向骨舟龍骨正下方。

  龍骨折射的倒影指向水底骨舟的甲板正中央。那裡有一個艙門。艙門朝上,像一口倒扣的棺材蓋。艙門上刻著一行字。

  「入此門者,留一骨。」

  ---

  宋忘川把懷裡所有骨圖殘片全掏出來。

  四片。拼在一起。邊緣互相咬合,發出極細微的咔噠聲。拼完的骨圖上,補給點的結構清晰可見——一艘倒扣的骨舟,龍骨朝下插入海底,桅杆深扎進海床,船艏朝上,像一座倒懸的山。

  他把骨圖翻轉一百八十度。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不是相似。是鏡像。每一根肋骨的位置、每一塊甲板骨板的接縫、每一段龍骨的彎曲弧度——完全對應。連桅杆繩梯的編織紋路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他們的骨舟龍骨朝上,補給點龍骨朝下。兩艘骨舟以水面為鏡,互為倒影。

  「這不是補給點。」宋忘川的聲音有點干,「這是骨舟的姐妹舟。骨舟城建城之初,同時造了兩艘骨舟。一艘往東,一艘往西。往西的那艘後來沉了——舊檔記載沉在無名河上游。錯了。它沉在這裡。」

  他指著艙門上的刻字。

  「這行字不是骨無心刻的。是建造者刻的。建造者的規則——入此門者,留一骨。這個規則骨無心改不了。她只能在旁邊加注。」

  他手指移到艙門旁邊。一行極小的注釋。收筆往左彎。

  「第七塊噬神骨基座——補全。」

  顧長生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左手虎口上又多了一道新牙印——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咬的。他放下手。

  「我是噬神骨的持有者。按骨無心的規則,我不需要留骨。」

  「骨無心的規則只適用於她建的補給點。」宋忘川搖頭,「這個補給點的建造者比她更早。建造者定的是死規則——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不是持有噬神骨。進門必須留一骨。不留,門不開。」


  「留哪塊。」

  「任意一塊。」宋忘川頓了一下,「留下之後,補給點的骨壁會永久吸收這塊骨的骨芯頻率。拿不回去。」

  風徹底停了。稠密的空氣壓著每個人的呼吸。骨帆耷拉著,帆面骨板偶爾磕碰,聲音悶得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水底。四十七個人影還在指著艙門。一動不動。

  然後元無憂從船舷邊站起來。

  芽刀橫在膝上太久,腿麻了。他晃了一下,刀尖磕在甲板上——叮。聲音被稠密空氣悶住,散不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還在。

  「我留。」

  「你不行。」

  牧雲川的聲音從桅杆頂端傳下來。他沒有盤坐。他站著。左手掌心朝下,骨珠的琥珀色光從指縫漏出來,在稠密空氣里暈開一圈極淡極淡的芒。空袖管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骨膜已經裂到鎖骨了。」他說,「再取骨,髓線當場燒光。骨無心在你脊柱里埋了一根髓線——第七節頸椎。航道燈髓線。你的心跳降到二十,燈就亮了。你死了,航道燈滅。骨舟永遠出不了禁忌之海。」

  元無憂愣住。左邊嘴角翹起,但翹得很僵。

  「航道燈髓線?」

  「骨無心從黑石城把你撈出來的時候就埋了。你的骨芯頻率天生能降到二十——正好匹配沉舟區殘骸頻率。所以她救你。」牧雲川從桅杆上躍下來。落在元無憂面前。空袖管在稠密空氣里飄得極慢。「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你的心跳二十。」

  元無憂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但她教你認骨、給你刻骨碼、在你頭頂留骨膜裂紋——不全是假的。」牧雲川把右手斷腕放在元無憂左肩上。斷腕的骨茬隔著袖管頂住他的鎖骨。「真假各占多少。我也不知道。」

  他轉身,面朝艙門。

  「我去留骨。」

  「你留哪塊。」姜寒酥的聲音從船舷邊傳來。她沒有轉身。背對著所有人。右手還按在左胸上。聲音很平。

  牧雲川把左手掌心攤開。傷口已經完全癒合。骨珠封在凹槽里,在稠密空氣里泛著極淡的琥珀色光。

  「我已經有第八塊了。不缺骨。」

  他把左手收攏,五指握拳。骨珠在掌心裡發出極細微的叮聲。

  「缺的是回答。」

  他走向骨舟邊緣。準備躍入倒影。

  「等一下。」

  姜寒酥轉身。她把按在左胸的手移開。掌心朝上——掌心裡放著三滴髓液。骨無心封在她骨髓腔里的三滴本命髓。取出來了。什麼時候取的,沒有人看見。

  髓液在她掌心裡晃。晃的頻率和牧雲川掌心骨珠的骨鳴完全同步。

  「這是她的。不是我的。」姜寒酥把三滴髓液遞過去。「補給點底下如果真有她的復活骨罈——這三滴髓應該用在裡面。不是我身上。」

  牧雲川看著她掌心的髓液。沒有接。

  「三滴全給我。」

  「全給你。你不是基座了。你是『不需留骨』的人。」姜寒酥把下嘴唇內側的舊疤咬了咬——力道很重,幾乎咬出血。「她用七塊骨換給你的身份。第八塊髓嵌進去之後,你已經不欠骨舟任何東西。我更不欠。所以這三滴髓——不是還她。是給你。」

  「給我做什麼。」

  「讓你問她。問她那個沒說完的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牧雲川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

  接過三滴髓液。

  髓液在他掌心攤開。和骨珠的琥珀色光疊在一起。三滴髓液圍住骨珠,像三顆極小的星。

  然後他躍入倒影。

  ---

  水底骨舟的甲板上。

  四十七個人影在他落下的瞬間散開。退到甲板邊緣。圍成一圈。每個人影胸口的骨芯殘響同時亮了一度。琥珀色的光照亮艙門上的刻字。

  牧雲川站在艙門前。

  艙門是骨板拼成的。接縫極細極密,縫裡填著兩千年的骨膠。骨膠表面結了一層極薄極薄的膜——骨膜。他把左手按在艙門正中央。掌心朝下,骨珠和髓液夾在掌心與骨板之間。

  骨板很涼。涼到掌骨發酸。


  門上那行字在骨膜微光里越來越清晰。

  「入此門者,留一骨。」

  旁邊那行注釋,收筆往左彎。

  「第七塊噬神骨基座——補全。」

  牧雲川看著注釋。咬肌收緊。腮幫子鼓起一道極硬的棱。然後鬆開。

  「第七塊。」他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聲音極低。「我交出去七塊。你做基座。現在你讓我來補全第七塊基座——補在你的補給點裡。這個補給點不是你建的,但你知道我會來。提前把注釋刻好了。」

  他把左手從艙門上移開。骨珠和髓液粘在掌心。

  然後右手斷腕的骨茬抵住艙門邊緣——

  一推。

  艙門開了。

  不是向內開。是向外。艙門翻倒的瞬間,一股極濃極濃的蜜蠟甜味從門裡湧出來。甜到發膩,膩到發腥。牧雲川的鼻腔被這股味道灌滿,喉嚨深處泛起一陣酸。他壓住了。

  門裡不是船艙。

  是一座骨罈。

  骨罈立在補給點正中央。壇身用七塊不同形狀的骨板拼成——每一塊骨板的形狀他都認識。他交出去的七塊骨。骨無心把它們拼成了骨罈。骨罈正上方懸浮著一枚骨珠。骨珠內壁封著極淡的琥珀色髓液。和封在他掌心裡那枚一模一樣。

  骨罈底部刻著一行字。收筆往左彎。

  「第八塊髓歸位後,骨罈自啟。啟後——三滴本命髓入壇心。復活開始。」

  牧雲川看著這行字。

  左手掌心裡的骨珠和髓液同時開始發燙。

  然後他聽見了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骨珠的。是從骨罈正上方那枚骨珠里傳出來的。極輕極輕,但極穩定。

  二十。

  正好二十下。

  和元無憂降頻後的心跳頻率完全一致。

  骨無心的心臟還在跳。跳了兩千年。

  他把左手伸進艙門,懸在骨罈正上方。三滴髓液在掌心裡晃。骨珠也在晃。骨罈上方那枚骨珠也在晃。三枚髓液同時共振,共振的頻率變成同一個聲音——

  叮。

  從骨罈底部傳來第二聲。叮。

  甲板上——四十七個人影胸口同時傳來第三聲。四十七聲叮疊成一片。

  牧雲川掌心的骨珠里。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忽然響起。不是骨鳴。是人的聲帶——聲帶振動發出的第一個音。舌尖頂住上顎。氣流從舌面兩側擠出。聲帶還沒振動。然後聲帶忽然動了。

  「知——」

  這一次,韻母出來了。

  但不是「知道了」的「了」。是另一個字的開頭。一個極短極短的開口音。聲音到這裡又斷了。但斷的位置比上一次多了一個韻母。

  只剩最後一個字。

  牧雲川站在骨罈前。

  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骨珠。骨珠內壁,髓液晃動的時候能看見一行字。只有髓液晃動的時候才能看見。三個字。收筆沒有往左彎。

  「別怪我。」

  他看著這三個字。

  然後把三滴髓液放進骨罈。

  髓液落進壇心的瞬間——

  骨罈正上方那枚骨珠炸開了。

  不是碎裂的炸。是綻放的炸。像一朵花在瞬間完成從含苞到盛開的所有過程。骨珠裂成八瓣,每一瓣都是一塊極薄極薄的骨片。八瓣骨片展開,露出珠心裡一團極亮極亮的琥珀色光。

  光團里,能看見一個極小極小的人形。

  不是完整的身體。是骨芯。一顆完整的、還在跳動的骨芯。

  骨芯外面裹著一層極薄極薄的膜。膜上布滿了極細極細的紋路——髓線。不是三十七根。是三十八根。第三十八根髓線從骨芯正中央伸出來,末端斷開。斷口極整齊。

  第八塊髓的位置是空的。

  牧雲川把左手掌心的骨珠撬出來。

  撬的時候,掌心的凹槽里骨膜撕裂。血濺在骨罈邊緣。骨珠脫離凹槽的瞬間,掌骨發出一聲極脆極響的咔嚓——不是骨折。是嵌入口合攏。十六年的凹槽在骨珠離開的瞬間完全閉合。


  骨膜重新覆蓋。掌骨恢復完整。

  他把骨珠放在骨罈正上方。懸在骨芯那根斷開的髓線末端正上方。

  骨珠落下。

  髓線接上。

  斷口咬合。

  骨芯猛地亮了一度——然後開始加速跳動。二十。三十。四十。正常。正常之後還在往上跳。五十。六十。七十。

  像一顆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心臟在拼命追趕失去的時間。

  骨罈上方的光團開始收縮。八瓣骨片緩緩合攏。速度極慢極慢,慢到能看見每一瓣骨片邊緣都有一層極細極細的血絲在生長。骨片合攏成骨珠。骨珠表面開始覆蓋骨膜。骨膜開始長出血管。血管開始跳動。

  骨珠在變成一顆新的骨芯。

  骨芯周圍。開始生長骨骼。

  脊椎最先長出來。然後肋骨從脊椎兩側伸出——一根。兩根。三根。極整齊極對稱。鎖骨。肩胛骨。臂骨。掌骨。指骨。盆骨。腿骨。腳骨。趾骨。

  最後是頭骨。

  頭骨成形的瞬間,骨罈底部那行字亮了。收筆往左彎。但這次不是刻字在亮——整行字從骨板上浮起來,變成一行懸浮的骨碼。骨碼繞著頭骨轉了一圈。

  然後從頭骨眉心鑽入。

  頭骨內部。骨芯歸位。

  骨芯在顱腔內懸浮著。開始發出第一個頻率。不是骨鳴。是聲帶模擬骨鳴。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從還沒有血肉的喉嚨深處傳出來。

  「牧——」

  牧雲川站在骨罈前。左臉的七道粉紅新肉在骨罈琥珀色光的照射下泛著濕潤的亮。左臉的肌肉在跳。跳得極快極亂。但右邊的臉是平靜的。

  左臉和右臉——還是沒有同步。

  骨罈里的骨骼開始生肌。

  血管先爬。然後是筋膜。真皮。表皮。肌肉一層一層覆蓋骨骼。從腳趾開始往上生長。膝蓋。腰。胸口。脖頸。面部。

  面部的肌肉最後成形。

  左臉和右臉同時成形。嘴角微微翹起。左邊的嘴角先翹。右邊的嘴角同步。

  和她死前一模一樣的表情。

  牧雲川看著這張臉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

  眼珠極黑。

  和她不一樣。骨無心的眼珠是深棕色,偏琥珀色。但這雙眼珠是極黑——黑得像元無憂的眼珠。黑得像無名河最深最深的水底。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說了第三個音。

  不是「知」。不是兩個音。是完整的一個音節。極短極短的一個字。舌尖頂住上顎,氣流從舌面兩側擠出,聲帶振動,嘴唇收圓——

  她說完了。

  牧雲川聽見了。

  左臉和右臉同時裂開嘴角。不是笑。不是怒。不是悲傷。是終於理解了某個東西之後的表情。是延遲了十六年的回應。

  他跪下來。

  雙膝磕在骨板上。咚。

  「知道了。」

  ---

  甲板上。

  元無憂趴在船舷邊,盯著水底。芽刀還橫在膝上,但他整個人都快探出船舷了。眼珠極黑極亮。

  「骨無心活了?」

  「還沒有。」姜寒酥走到他旁邊。右手從胸口移開。指尖還沾著取髓時殘留的血絲。「骨罈只是重建了肉身和骨芯。真正醒過來——需要她自己願意。」

  「什麼意——」

  話沒說完。元無憂的頭頂忽然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嚓。

  不是骨膜裂紋。是骨板裂了。

  姜寒酥臉色驟變。一把按住他的頭頂。掌心覆蓋住那片從黑石城就跟著他的骨膜裂紋。裂紋已經從頭頂蔓延到額頭,又從額頭往眉心的方向延伸。離眉心還有一寸。骨膜下的骨板極輕微極輕微地顫著。

  「你的心跳——還在二十?」

  「沒升過。」元無憂左邊嘴角翹了翹,但嘴唇邊緣已經發紫。「過了沉舟區就沒升。怕航道燈滅。」

  「升回來。現在。」


  「不行。」元無憂搖頭。動作很輕,怕把芽刀晃下去。「牧哥還沒上來。航道燈不能滅。」

  姜寒酥把下嘴唇咬得幾乎出血。她沒有說「你會死」這三個字。因為元無憂知道。他十七歲。知道心跳維持在二十意味著什麼——每一個時辰,骨芯停跳的風險就增加一成。他頭頂的骨膜裂紋比預計的更快。

  牧雲川躍回甲板的時候,看見的第一幕就是姜寒酥按著元無憂的頭頂,血從她指尖縫裡滲出來。

  「升頻。」牧雲川說。

  「可是——」

  「航道燈的問題我來解決。」牧雲川把左手攤開。掌心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骨珠不在裡面了。凹槽也不在了。只剩下極淡極淡的琥珀色殘留光。「她的骨芯已經歸位。心跳恢復之後,骨罈上的骨珠會和航道燈髓線共振。取代你的心跳。」

  元無憂愣了一下。然後閉上眼。

  心跳開始往上升。

  二十一。二十五。三十。

  每升一下,他臉上的紫色就退一分。頭頂的骨膜裂紋停止蔓延。

  四十。五十。

  姜寒酥鬆手。掌心裡全是汗和血絲的混合物。

  元無憂睜開眼。左邊嘴角翹起。

  「牧哥。她說了什麼。」

  牧雲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左手握拳,鬆開。再握拳,再鬆開。然後走到桅杆下面,背靠著桅杆坐下。空袖管疊在膝蓋上。

  「她說了——『知道了』。」

  「和你聽見的一樣?」

  「不一樣。」牧雲川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琥珀色的殘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第一個字是『知』。第二個字不是『道』。是『了』。」

  他把頭靠上桅杆。閉上眼。

  「她說的是——知道了。不是知道了就好。不是知道了又怎樣。就是這三個字。說完了。氣沒斷。」

  甲板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顧長生的聲音響起來。很低。

  「她知道自己會活過來?」

  「她知道。」牧雲川沒有睜眼。「她把第八塊髓封成骨珠的時候就知道。取髓之前她在骨碼里寫——第八塊髓歸位之日,就是骨舟倒影重現之時。但她不確定我能走到這一步。所以留了兩種回答。一種是我聽到的那半句——知。另外一種是——」

  他頓住了。

  咬肌在跳。左臉和右臉同時跳。

  「完整的是什麼。」顧長生問。

  「完整的三個字——知道了。前面那個半句是『知——』。後面還有一個字。如果她沒說完就死了,那第二個字永遠出不來。但如果她活過來了——她說——第二個字是『了』。不是道。是了。」

  他睜開眼。看著桅杆頂端的骨帆。

  「知了。」

  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像含一塊極甜極甜的糖。

  然後站起來。面朝骨舟正前方。

  水面上的倒影開始變化。水底那艘骨舟的甲板上,四十七個人影的骨芯殘響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不是同時滅。是一個接一個。從左到右。像有人在用骨刀一排一排地斬滅燈芯。每滅一盞,水底骨舟的輪廓就淡一分。甲板淡了。桅杆淡了。骨帆淡了。最後連龍骨都淡得只剩一層極薄極薄的影子。

  然後水底骨舟的艙門緩緩閉合。

  門上的刻字在閉合前亮了最後一次。

  「入此門者,留一骨。」

  但旁邊那行注釋——骨無心的注釋——先淡了。收筆往左彎的筆跡一筆一划地淡,淡到最後只剩最後一划的時候,注釋的末尾多出了兩個字。

  也是收筆往左彎。

  宋忘川看見了。他把破妄之眼開到最大,瞳孔里的金光幾乎要溢出來。

  「注釋變了。」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注釋末尾的兩個新字在骨膜微光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亮。不是骨無心提前刻的——是髓液歸位之後才浮現的。後加的。字跡極新。像剛刻上去的。

  「第七塊噬神骨基座——補全。謝之。」

  謝之。


  牧雲川看著這兩個字。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哈。像一塊骨頭在喉嚨深處碎了。然後嘴角裂開。左邊嘴角先翹。右邊同步。

  「謝之。」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她第一次跟我說謝。」

  ---

  骨舟繼續航行。

  水面上的倒影完全消失了。四十七盞骨芯殘響全部熄滅。水底什麼都沒有了——只剩無名河入海口的深水。墨綠色的水,深不見底。

  顧長生走到船艉。姜寒酥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右手還按在左胸上。

  「髓取出來了。你的骨芯還穩?」他問。

  「穩。」姜寒酥沒有回頭。「骨無心的髓取走之後,骨髓腔的壓力小了。不用再被迫微調。但——」

  她頓住了。下嘴唇內側的舊疤又被咬得發白。

  「但是什麼。」

  「但是骨罈復活之後,我骨髓腔里還能感應到一個信號。不是從禁忌之海傳來的。是從骨舟上。從牧雲川掌心。從元無憂頭頂。從我的髓液殘響里。三個信號,三個頻率。在骨罈啟動的瞬間——忽然同步了。」

  她把按在左胸的手移開。掌心裡三滴髓液已經不在,但她還是能感覺到那個共振。極微弱。但極穩定。

  「三聲骨鳴之後,禁忌之海的方向傳來第四聲。叮。極遠極遠。」

  顧長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左手。虎口上的新牙印還在滲血絲。他把血絲擦在褲腿上。

  「你怕什麼。」

  「不是怕。」姜寒酥轉過身。左眼下方那顆淚痣在骨膜微光里像一滴沒幹的淚。「是覺得——骨無心在復活的時候,不但留了話給牧雲川,還留了一個信號給別人。不是給我們。是給禁忌之海里某個東西。」

  她看著顧長生的眼睛。

  「骨罈啟動的那一瞬間,信號發出去了。收信的人——如果還活著——已經知道她醒了。」

  ---

  船艏。

  元無憂盤坐在船舷邊,芽刀橫在膝上。心跳恢復到正常之後,臉上的紫色完全退了。頭頂的骨膜裂紋雖然蔓延到了眉心上,但停下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指尖觸到那道極細極細的裂紋邊緣,能感覺到底下的骨板還在極輕微極輕微地顫。

  他把手放下。看著水面上越來越近的海岸線。

  「脈脈。第一補給點快到了。」

  芽刀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骨鳴。叮。

  不是他碰的。是刀自己響的。

  同一瞬間。

  牧雲川掌心殘存的琥珀色殘光發出第二聲。叮。

  姜寒酥骨髓腔里的髓液殘響發出第三聲。叮。

  然後從禁忌之海的方向——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第四聲。

  叮。

  ---

  河灘上已經看不見骨舟了。無名河入海口的霧氣把船吞了進去。但聲音穿過了霧——極輕極輕的一聲骨鳴,像有人用骨錘輕輕敲一面極薄極薄的骨鼓。一下。停了。

  城門洞裡,有人聽到了。

  是個守門的老兵。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耳朵。

  「誰在敲骨頭?」

  沒人答。

  他低下頭。腳邊放著一盞骨燈。燈芯是用極老極老的骨茬磨成的。不知道多少年了,從來沒滅過。

  現在滅了。

  老兵愣了一瞬。然後臉色變了。

  他站起來。轉身。朝城門洞裡喊。

  「稟城主——入海口方向,骨燈滅了。」

  城門洞深處。一個聲音回答了他。極慢。極穩。

  「知道了。」

  停頓。

  「取我的骨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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