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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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北的路,老馱馬走了兩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顧長生翻過一道山脊,看見了黑石城。

  城池趴在大荒邊緣的平原上,像一頭伏地的巨獸。城牆是用黑曜岩砌的,夕陽一照,泛出濕漉漉的光澤,遠遠望去像剛淋過一場鐵鏽雨。城牆上的箭垛間插著各家商號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門還沒關。排隊進城的商隊堵了大半條官道,騾馬糞味混著香料和皮革的腥氣,蒸成一股熱烘烘的濁浪。

  顧長生牽著老馱馬排在隊尾。前面是一隊鹽商,騾子背上馱滿青鹽塊,趕騾子的夥計正跟城門衛兵討價還價入城稅,「二八抽成」和「三七分成」來回扯了半炷香功夫。老馱馬等得不耐煩,甩著尾巴打了個響鼻。

  輪到他時,衛兵連眼皮都沒抬:「骨牌。」

  顧長生從懷裡摸出顧族的骨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以及「空骨」兩個字。這牌子在他離開族地後就已作廢,但糊弄一下城門衛兵應該夠了。

  衛兵接過骨牌掃了一眼。「空骨」兩個字讓他多看了顧長生兩息,然後他把骨牌丟回來,像丟一塊啃剩的骨頭:「過。」

  黑石城的主街叫黑曜大街。

  兩旁的建築全是用黑曜岩砌的,牆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映出街上行人的倒影。街邊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骨制的路燈柱,柱頂嵌著螢光石,把整條街照得像白晝。

  但真正吸引顧長生注意的,是街盡頭那座建築。

  萬寶樓。

  三層高,通體由白象骨和黑曜岩交錯砌成。門楣上掛著一塊整雕的龍骨匾額,刻著「萬寶樓」三個金字。門口站了兩個護衛,腰間挎的居然全是靈器級別的骨刃。

  顧長淵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玩味:「黑石城最大的拍賣行,背後是牧家——就是那個牧雲川的牧家。這裡什麼東西都敢拍,就是不敢拍沒經過神族許可的『髒骨頭』。」

  「我的第二塊骨在這裡?」

  「不是在樓里。是在樓外。」顧長淵頓了頓,「你先找個地方落腳,待會兒有熱鬧看。」

  顧長生沒多問。他牽著老馱馬拐進一條小巷,找了家客棧。老闆娘是個四十出頭的胖女人,姓裴,嘴唇上塗著廉價的胭脂,一張嘴就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床:「單間一晚兩枚低品靈石。熱水再加一枚。馬料另算。」

  顧長生摸出五枚靈石——這是他十六年來攢下的全部家當。

  「住兩晚。」

  裴老闆娘接過靈石,在圍裙上擦了擦,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小哥外地來的吧?今晚別出門,萬寶樓那邊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

  裴老闆娘把鑰匙拍在桌上,胭脂暈開的嘴角勾出一個市儈的笑:「老闆娘我啊,從來不多嘴。但今晚萬寶樓要拍一根『神骨』,方圓三百里有頭有臉的人全來了。人一多,打架的事就少不了。」

  二樓最裡間的房。窗戶正對黑曜大街,能看見萬寶樓的側門。

  顧長生把包袱扔在床上,坐在窗邊咬了一口乾糧。老馱馬在樓下的馬廄里嚼著乾草,嚼得咔嚓咔嚓響。

  顧長淵的聲音又響起來:「聞到什麼了?」

  顧長生吸了吸鼻子。窗外飄進來的不止是街上的油煙味,還有一股極淡的、乾燥的、像是骨頭被太陽曬了很多年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不是腐臭。

  是舊。

  「骨頭的味道。」他說。

  「你小子的鼻子比我想的靈。」顧長淵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記住這個味道。這就是骨文師身上的味——他們常年接觸古骨,骨粉滲進皮膚的皺紋里,洗不掉。以後你遇上這種味道的人,要麼能幫你,要麼能殺你。總之躲遠點。」

  顧長生沒接話。他靠在窗框上,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虎口處的新疤。

  ---

  入夜。

  萬寶樓門前的廣場上亮起了三十六盞螢光燈,把半個城區照得比白天還亮。

  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挎著靈器的散修,有穿著華服的世家子弟,還有幾個戴著斗篷遮住臉的神秘人物——他們的腳步極輕,踩在石板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留下一層極薄的霜。

  顧長生混在人群里,站在廣場最邊緣的燈柱下。他把右手的袖口拉低,遮住了食指。


  萬寶樓的大門敞開。一個穿著月白長袍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胸口繡著牧家的族徽——一柄被白雲托舉的權杖。

  「諸位貴客,」他拱手作揖,聲音不大,但壓在所有人耳膜上,震得人胸口微悶,「今晚的壓軸拍品,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不過在壓軸之前,還有一些不錯的骨器供各位賞玩。請——」

  人群湧進拍賣廳。

  顧長生跟著人流走進去。拍賣廳比他想像的大,能容納三百餘人。正前方的高台上擺著一張白骨案桌,桌上鋪著黑絲絨,絲絨上托著今晚的第一件拍品——一把三品靈骨級別的匕首。

  競拍進行得很快。

  靈器、骨甲、丹藥……一件接一件地拍出去,價格從幾十靈石一路飆到幾千。前排的世家子弟們舉牌舉得漫不經心,後排的散修們攥緊錢袋死死盯著拍品,嘴裡念念有詞地盤算著。

  直到第二十三件拍品登場。

  廳里的燈,全滅了。

  只剩下高台上的一盞。

  白袍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玉匣,放在桌上。玉匣打開的瞬間,整個拍賣廳的溫度驟降了十幾度。呼氣成霧。

  匣子裡,躺著一截小臂骨。

  通體幽藍,像被凍住的月光。骨頭表面密密麻麻地刻著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發光,光芒一明一暗,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神骨——『寒霜臂骨』。七千年前隕落的冰系神族遺骸上取下。起拍價——」

  白袍男人還沒報出數字,人群里就站起一個老者。頭髮全白,臉上布滿褐色的骨斑,穿著一件打著三個補丁的灰布袍。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

  這老頭剛才就坐在顧長生前面兩排的位置,一直低著頭打瞌睡,鼾聲均勻,有幾滴口水還掛在鬍子上。現在他突然站起來,整個人像被通了電,渾身的骨頭格格地發出一陣脆響。

  「贗品!」

  老者的聲音不大,但像石子砸進水面,把拍賣廳里的嘈雜砸出一個窟窿。

  死寂。

  白袍男人的臉色變了,但很快穩住:「這位老先生說笑了。此物經三位骨文師聯合鑑定——」

  「三個眼瞎的。」老者打斷他,走上台去,「我問你三句,你答得上來,老朽就把這條老命押這兒給你們牧家賠罪。第一句——這骨上的紋路,是刻紋還是長紋?」

  白袍男人額角冒汗:「自然是長紋。神族之骨,天生神紋。」

  「放屁。」老者伸出乾枯的手指,點在幽藍骨頭表面,「你看清楚,這紋路的光是從外往內收的,真正的神紋是從骨髓往外放。這是用七品骨文師的刻刀仿的,刀法還不錯,但仿的就是仿的。第二句——為啥這骨一開匣子就冒冷氣?因為你們在玉匣底層嵌了三顆四品寒冰靈石!真正的寒霜臂骨不需要外物激發,碰一下地板,整個黑石城的護城河都能凍成冰坨子。」

  老者說完,一腳踩在拍賣台旁邊的地板上。

  叮的一聲脆響。地板下面有什麼東西碎了。冷氣驟然消失。室溫開始回升。

  白袍男人的臉白得像紙。

  老者沒給他喘氣的機會,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句——真的寒霜臂骨在哪?」

  「你——」

  「我替你說。」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揭開。油布下裹著的,是一截燒焦的碎骨。骨頭斷成了三截,表面碳化,但碳化的外殼下面還殘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藍螢光。

  「七千年前寒霜神族隕落時,火刑。骨在火上燒了七七四十九天,燒到骨文潰散,神力盡失。這截真骨,三年前老朽在黑石城的黑市淘到的,花了五個銅板。」

  他把燒焦的骨頭舉過頭頂,遞到白袍男人眼前。

  「堂堂牧家,拿一塊燒成炭的骨頭仿出來的贗品,敢叫『神骨』?天機閣的臉,被你們牧家丟盡了!」

  最後一句話落地時,前排忽然有人動了。

  兩個身影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一個是從左側包廂飛出來的玄衣老者,六品靈骨的氣息轟然炸開。另一個從右側包廂躍出的,是白袍男人身邊的護衛頭領,腰間的骨刀已然出鞘。

  刀光。

  掌風。

  三道靈紋在刀身上亮起,玄衣老者的掌心凝出一面骨盾。


  「轟——!」

  三道力量撞在一起。高台炸裂,白骨案桌碎成粉末,那個假神骨匣子倒飛出去,砸在第三排一個倒霉蛋的腦門上。

  拍賣廳徹底炸了鍋。

  有人尖叫著往門外擠,有人蹲在椅子後面瑟瑟發抖,還有人趁亂去搶碎掉的展品。

  混亂里,誰也沒注意一個人。

  白袍男人。

  他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架的兩人身上時,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高台後面的暗門旁。袖口滑出一把細長的骨刺,尖端淬著幽綠色的毒光。他的目標是那個灰袍老者——老東西正背對著他,往前踉蹌了一步,被椅子腿絆了個趔趄。

  骨刺刺出。

  快得像一條毒蛇。

  然後——

  停了。

  不是被攔截。

  是白袍男人的手突然動不了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抓住了,而是手掌里的每一塊骨頭都像被抽掉了筋,五指不受控制地張開,骨刺從他鬆弛的指縫間滑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

  看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根手指。

  食指。

  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腕骨上。沒有用力,甚至連皮膚都沒刺破。但整隻手就是不聽使喚了,像被人從神經末梢上剪斷了連線。

  手指的主人站在他身側,瘦高的身形,遮在斗篷兜帽下的臉只露出一個下巴。

  「牧家的人,」那人開口,聲音很低,像砂紙擦過粗石板,「偷襲比造假更丟人。」

  白袍男人張嘴想喊。

  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

  因為那根食指已經移到了他的喉結上。

  「別動。」顧長生說。

  他沒戴斗篷。剛才打起來時,所有人都往門外跑,只有他往暗門旁靠。虎口上的牙印還在滲血,但他握拳的姿勢穩得像鐵鑄的。

  白袍男人瞪大眼睛,喉嚨里擠出變了調的嘶聲:「你——你是誰?」

  「過路的。」

  顧長生說完,食指輕輕往上一抬,點在白袍男人眉心。

  白袍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後腦勺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別殺他。」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嗓音。

  灰袍老者扶著一張歪倒的椅子站起來,骨斑密布的臉上沾了一片木屑,灰袍的下擺被某個逃命的人踩出一個腳印。但他拍了拍灰,神態自若地走到白袍男人面前,蹲下,翻開對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只是昏了。謝謝。」

  老者站起來,轉頭看向顧長生。他的目光在顧長生的右手上停了一息。

  「出手挺准。不過下次點昏人,往上移半寸,點太陽穴更省力。眉心的神經束太細,力道稍大容易出人命。」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像在教一個後輩怎麼繫鞋帶。

  拍賣廳里還在打。玄衣老者和刀客的纏鬥砸碎了半面牆,碎石從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但灰袍老者渾然不覺,他只是盯著顧長生藏在袖口下的右手食指,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

  「小哥,你的手指——」

  他突然伸手抓向顧長生的腕脈。

  動作不快,但角度刁鑽到了極點。五指張開的方向正好封死了手腕的所有退路,指尖的紋理間滲出極淡的骨粉氣味。

  顧長生本能地後退。

  但老者的手更快。

  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腕骨——

  嗡。

  老者的指節猛地一震,像摸到了一條高壓電鰻。灰袍下的手臂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三下,虎口上乾枯的皮膚裂開一道細縫。

  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開裂的虎口,又抬頭看看顧長生。

  眼神里不是恐懼。是興奮。是一種餓了三天的狼嗅到血腥氣的興奮。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魚尾紋,鼻翼快速翕動了兩下,像在貪婪地品嘗空氣中的某種特殊氣味。

  「有意思。」他喃喃道,「空的。你的骨是空的。但手指里有東西——那不是靈氣。那是什麼?」


  顧長生沒答。

  老者也不追問。他忽然換了個話題:「你知道剛才那截燒焦的骨頭,我花了五個銅板買回來的時候,它還在滴血嗎?」

  「燒焦的骨還會滴血?」

  「不會。」老者笑了。笑容在他布滿骨斑的臉上綻開,很難看,但也很純粹,像一個孩子在沙灘上撿到了漂亮貝殼時的表情,「所以我才說它有意思。七千年前的寒霜神族被燒成灰,骨渣子比炭還干——但它滴血。我在骨頭上找到了一道暗紋,不是神紋,是骨文——人族骨文。刻在神骨上的人族文字,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長生沒說話。但他虎口上的牙印不自覺地咬得更緊了。

  「意味著有人——一個凡人——在一根神骨上刻了一句話。這句話讓這根燒焦的骨頭,七千年後還在滴血。」

  灰袍老者往前走了半步。他比顧長生矮一個頭,但仰頭看顧長生時,眼睛裡沒有仰視的謙卑,只有一種老練骨匠審視原材料的挑剔。

  「我叫姜守一。別人叫我『骨瘋子』。我是個骨文師,修骨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骨牌,遞給顧長生。

  骨牌只有兩指寬,上面刻著一個「修」字。牌子的材質是極其普通的凡骨,但骨面上刻字的刀痕,每一筆都均勻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深淺一致,間距一致,像用尺子量過的。

  顧長生接過骨牌。指尖觸到牌面上的刻痕時,他右手的食指忽然發燙。不是火燙,是一種從骨骼深處往外翻湧的熱流,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打了個噴嚏。

  「你的骨頭有病。」姜守一盯著他發顫的指尖,「但我可以試試。」

  「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手指里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死了很多年,只剩一截骨頭還活著。它在吞噬你,也在依附你。如果找不到第二塊同源的骨來平衡它,三個月之內,你的右手會從指尖開始,一節一節地爛掉。」

  姜守一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在念叨今晚的伙食。

  顧長生沉默了。

  腦海里,顧長淵的聲音忽然響起,笑聲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石在互相剮蹭:「有意思。天機閣的骨文師,居然能摸出你的底。不過——別信他說的三個月。他在詐你。」

  顧長生沒理會顧長淵的警告。

  他低頭看著姜守一,注意到對方的衣領微微敞開,鎖骨位置也有一行細密的骨斑,形狀像某種規則的紋路。

  「你是天機閣的人。」

  姜守一的眼神驟然凝固。不是驚訝,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被戳中了埋了幾十年的舊傷疤,表面不動聲色,內里卻已經潰爛。

  「曾是。」

  「那你為什麼不在天機閣待著?」

  「被趕出來了。」姜守一把燒焦的骨頭包回油布,揣進懷裡。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提起這個話題時肌肉的本能反應,「天機閣只修神骨不修人骨。我修了幾根人骨,他們說壞了規矩。」

  拍賣廳的混戰終於結束了。玄衣老者被刀客一刀斬在肩胛上,血濺了半面牆,踉蹌著從側門逃出去。刀客追到門口,被姜守一攔住了——不是用武器,只是伸出一隻乾瘦的手,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這人骨頭裡的靈脈已經斷了三根,追他不如先給自己止血。」

  刀客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胸口被玄衣老者的掌風切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血正往外涌。

  姜守一轉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陶罐,摳出半塊黑乎乎的膏藥貼在他胸口。膏藥觸到傷口的瞬間,血就止了。

  然後他回頭看著顧長生。

  「黑石城有樣東西,」他說,「一具死在奔跑路上的骸骨。腿骨上刻著上古骨文。城主把它壓在煉骨塔底層,對外說是鎮城之寶,實際是用來鎮壓城中那些不肯聽話的散修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保住你那根手指里的東西,就去找那具骸骨。它腿骨上的骨文,和老朽手裡這塊燒焦骨頭上的暗紋,是同一種文字。」

  姜守一說完,轉身往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剛才坐在你旁邊第三排的禿頂胖子——屠夫陳。是黑石城主唐懷惡的眼線。他會把你剛才用一根手指點昏六品靈骨高手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城主。」


  他頓了頓。

  「時間,大概夠你吃一頓晚飯。」

  灰袍老者的背影消失在萬寶樓殘破的大門之外。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道灰白的痕跡,像一根被遺落在戰場上的枯骨。

  顧長生獨自站在狼藉的拍賣廳里。腳下是碎掉的案桌木屑,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和骨粉的混合氣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在顫。

  不是怕。

  是興奮。

  腦海里,顧長淵的聲音幽幽響起:「那個姓姜的老頭,是個人物。不過他說錯了一件事——不是三個月。你還剩兩個月。」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當年就是這麼爛掉的。顧長生。噬神骨的副作用,不是吞噬你的骨頭,是吞噬你的記憶。你每用一次破陣指,就會丟掉一段過往。用得越多,忘得越快。到最後,你會忘掉自己是誰。」

  顧長生的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他繼續往門外走,速度沒有任何變化。

  「那兩個月的倒計時,」他說,「夠我把第二塊骨拿到手了。」

  走到萬寶樓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被砸爛的高台。

  「老傢伙,你說的『骨瘋子』——下次見面,最好是友非敵。」

  夜風襲來。

  廣場上的三十六盞螢光燈已經滅了十七盞。剩下的燈光忽明忽暗,把顧長生單薄的影子拉成好幾道重疊的分叉。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那是一個賭徒摸到好牌時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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