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入縣城 眼界大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三口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陀螺,晝夜不息地瘋狂旋轉。

  陳大每日天不亮就出門,頂著烈日或冒著驟雨,在鎮碼頭漆匠鋪和各家需要短工的富戶之間奔波。打磨漆器木胎的粉塵嗆得他日夜咳嗽,搬運沉重木料和漆桶壓彎了他本就佝僂的脊背,手上、肩上添了無數新傷和厚繭。每晚回來,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癱在炕上幾乎動彈不得,但次日雞叫頭遍,他又會咬著牙爬起來。工錢時多時少,好的時候一天能掙二十來文,差的時候只有十文甚至白干,但他一文也捨不得花,全數交給周氏,那裝錢的破陶罐,正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增加著分量。

  周氏的繡活和縫補零工也漸漸有了著落。劉媒婆雖勢力,但拿了雞蛋和干蘑菇,倒也幫著牽了幾次線。周氏接了些繡帕子、縫補舊衣的活計。她手藝精細,又肯下功夫,熬得眼睛通紅,指尖被針扎了無數次,換來的銅板雖微薄,卻也一文一文地積攢著。她還抽空將屋後那片菜畦擴大了些,種上了更多速生的菜蔬,指望著能多賣幾次,貼補家用。

  青禾則徹底成了家裡田地和雜務的頂樑柱。他嚴格規劃著名每一天:天不亮起床,挑水、砍柴、餵雞,將家務料理妥當;然後去祠堂,全神貫注聽講,抓住一切機會向蘇老童請教課業疑難,尤其是經義和制藝(八股文)的寫法——縣試要考;散學後立刻下田,將他那套「省工之法」用到極致,拼命幹活,務必在天黑前完成當日的農活;晚上,就著豆大的一點油燈,複習白日所學,練習寫字,反覆揣摩蘇老童講授的破題、承題之法。那本藍布冊子,他只在夜深人靜、確認家人都睡熟後,才敢悄悄取出,就著微弱的月光或記憶,飛快地翻閱、默記。冊子裡的內容讓他心驚肉跳,多是些零散的筆記,記載著永昌年間的一些朝政動向、官員更迭,以及關於「清田案」(似乎正是永昌逆案的起因)的寥寥數語,還有對某些官員(隱約有林、蘇之姓)品評的隻言片語,筆跡蒼勁,與蘇老童平日批註的工整字體迥異,倒有幾分蘇硯筆跡的風骨。青禾不敢深想這冊子的真正來源,只是將看到的內容死死記在腦子裡,然後小心藏好。

  他也沒放棄「賺錢」。每隔三四天,等菜畦里的菜又長出一茬,他便挑著擔子再去一趟鎮上賣菜。他不再羞怯,學著其他攤主的樣子,輕聲吆喝,對菜品的特點也能說上一兩句。他的菜新鮮,人實誠,漸漸有了些回頭客。偶爾,他也會繞到書鋪附近,看那些代寫書信、抄書的攤子,默默觀察別人如何接活、計價。他發現自己寫的字雖還算端正,但速度不快,且沒有現成的筆墨紙張本錢,暫時還接不了抄書的活,只能將這個念頭壓下,專心賣菜。

  那個買光他菜、考問他學問的藍衣男子,再未出現過。青禾有時會想起他溫和的目光和勉勵的話語,心裡便湧起一股暖流和莫名的期待。但他也清楚,那只是人生中一個匆匆的過客,眼前最要緊的,是懷裡越來越沉、但距離目標依然遙遠的銅錢。

  十天時間,在汗水中、在疲憊中、在希望與焦慮的交織中,飛快流逝。

  破陶罐里的銅錢,漸漸堆滿了小半罐。陳大和周氏不顧青禾反對,執意將所有錢都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陳大粗糙開裂的手指微微發抖,周氏眼睛一眨不眨。

  「……九百七十三、九百七十四……九百八十八、九百八十九、九百九十!」周氏數到最後,聲音帶著哽咽。

  九百九十文!還差整整十文,就是一千文,合一兩銀子了!

  還差十文。

  陳大盯著那堆黃澄澄的銅錢,沉默了許久,猛地起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他默默打開,裡面是一對很細的、款式老舊的銀耳環,色澤暗淡,是周氏當年唯一的嫁妝,這些年再難也沒捨得動。

  「當家的,這……」周氏眼圈紅了。

  「明天,我去鎮上,把它當了。」陳大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怎麼也值幾十文。除了湊足那一兩,還得留出青禾去縣城考試這幾天的嚼穀。不能讓孩子空著肚子進考場。」

  「爹!」青禾喉頭哽住。

  「別廢話。」陳大揮手打斷他,看著兒子,「錢,咱家砸鍋賣鐵,給你湊。但路,得你自己走。考不考得上,是你的事。可要是因為家裡沒湊夠錢,讓你連考場都進不去,爹死都不甘心!」

  青禾「撲通」跪倒,朝著父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冰涼的泥地上,淚水洶湧而出,混入泥土。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氏抹著眼淚,將兒子扶起,緊緊摟在懷裡。

  第二天,陳大果然當了那對銀耳環,換了八十文錢。加上之前的九百九十文,總共一千零七十文。一兩銀子穩穩湊足,還多了七十文的「餘糧」。


  報名截止前最後一天,蘇老童親自帶著青禾,去了趟鎮上的禮房(縣衙在鎮上的派駐機構),替他辦理了報名手續,繳納了各項費用,又找了兩名本縣的廩生作保,拿到了蓋著紅印的「准考證」——一張簡陋的硬紙簽。蘇老童一路沉默,只在最後將紙簽交給青禾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平常心,盡力即可。」

  考試前夜,周氏將青禾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仔細熨平,又連夜趕製了一雙厚底的新布鞋——鞋面是舊布拼的,但鞋底納得又厚又密。陳大則默默將家裡最好的一塊臘肉切下一小條,用油紙包了,塞進青禾的行囊。「餓了吃,補力氣。」

  天還未亮,青禾就在父母殷切、擔憂、期盼交織的目光中,背上簡單的行囊(裡面裝著准考證、筆墨、乾糧、臘肉、水囊,以及那本從不離身的《四書集注》),踏上了通往縣城的路。陳大原本要送,被青禾堅決拒絕了。一來爹需要休息,二來,他想獨自面對這人生的第一場大考。

  二十里路,他走得很穩。心中沒有了最初的惶恐,只剩下一種沉靜的、破釜沉舟的決絕。肩上不再挑著菜擔,卻仿佛擔著父母全部的期望和這個家渺茫的未來。

  日上三竿時,那座遠比青田鎮巍峨、城牆高聳、城門洞開的「青浦縣」城郭,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喧囂聲隱隱傳來。

  青禾在城門外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高高的城門樓和「青浦」兩個斗大的石刻字,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縣城,這就是他夢想要跨越的第一道門檻。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撫平肩上的褶皺,握緊了行囊的帶子,邁開步子,隨著人流,走入了那幽深、嘈雜、充滿未知的城門洞。

  光線一暗,復又一亮。

  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豁然展開在眼前。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平整,足以並排行駛兩輛馬車。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酒樓、茶肆、當鋪、藥房、車馬行……旗幡招展,招牌琳琅滿目。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商巨賈,青衣小帽的夥計學徒,挑擔推車的小販,行色匆匆的差役,搖著摺扇的文人,挎著籃子的婦人……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喧聲盈天。空氣中混雜著食物香氣、脂粉味、牲畜糞便味、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城市特有的氣息。

  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粼粼聲、孩童嬉笑聲、酒館裡的划拳聲……匯成一片龐大而嘈雜的聲浪,衝擊著青禾的耳膜。他覺得自己像一滴水,猛然匯入了奔騰的大江,瞬間被淹沒,有些暈眩,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街邊行走,避開疾馳的馬車和橫衝直撞的行人,眼睛卻忍不住四下張望。原來,這就是縣城。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人,過著如此不同的生活。那些店鋪里陳列的貨物,許多他連見都沒見過。那些行人穿著的衣裳,料子是他從未摸過的柔軟光滑。

  按照蘇老童事先的指點,他穿過兩條街,找到了縣學附近專門接待應試童生的「考棚街」。這裡更是人聲鼎沸,幾乎全是背著書箱、穿著長衫的年輕學子,有錦衣華服、前呼後擁的富家子弟,也有像他一樣衣衫樸素、形單影隻的寒門學子。客棧門口掛出了「客滿」的牌子,茶攤上坐滿了高談闊論的考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而又躁動的氣息。

  青禾摸了摸懷裡僅有的幾十文「餘糧」,不敢去問那些看起來就很貴的客棧。他沿著考棚街慢慢走,終於在一個偏僻的巷口,找到一家門臉極小、招牌歪斜的「悅來」小客棧。走進去,裡面光線昏暗,擺著幾張油膩的桌子,一個打著哈欠的夥計趴在櫃檯上。

  「住店?」夥計懶洋洋地抬眼。

  「最……最便宜的鋪位,多少錢一晚?」青禾問。

  「通鋪,一晚八文,不管飯。單間沒有了。」夥計瞥了他一眼。

  「我住通鋪,兩晚。」青禾盤算了一下,考試前後各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得去找考場熟悉環境。

  交了十六文錢,拿到一個寫著號數的竹牌,夥計領著他穿過一條狹窄潮濕的通道,來到後院一間大屋子。屋裡瀰漫著一股汗味、腳臭味和霉味混合的難聞氣息,沿著牆邊搭著一長溜簡陋的通鋪,鋪著髒兮兮的草蓆,已經躺了好幾個人,有看書,有睡覺,有發呆。

  青禾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他找到自己的鋪位,將行囊放下,取出乾糧和水囊,坐在鋪邊,小口吃著。同屋的考生們互相併不交談,各自沉浸在緊張或麻木的情緒里。

  吃完東西,青禾走出客棧,想在附近走走,熟悉環境,也平復一下心情。他循著人聲,不知不覺又走到了繁華的主街。華燈初上,許多店鋪門口掛起了燈籠,將街道照得朦朦朧朧,別有一番景象。酒樓里傳出絲竹之聲和行酒令的喧譁,脂粉香氣從某些掛著紅燈籠的樓閣里飄出。

  青禾駐足,望著這從未見過的縣城夜景,心中五味雜陳。這裡有他想像不到的繁華,也有他此刻無法融入的喧囂。他像是一個誤入巨人國的孩童,渺小,陌生,格格不入。

  但,他必須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握緊了拳頭,轉身,朝著考棚街的方向,堅定地走回去。那裡,有他明天將要踏入的戰場。

  夜色漸深,縣城依舊喧囂,但青禾的心,卻慢慢沉靜下來。

  他知道,從踏入這座城門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然不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