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次波峰(8600字巨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調度會結束之後,賽琳娜的護符溫度日報上那根紅線一連幾天都在往上爬,升得緩慢但穩定,和第一次波峰前的曲線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走向,只是斜率更陡。她把日報表交給綜合辦時,莉莉絲正把歸檔架上的卷三往左挪了一格,騰出位置放新到的聯防協議副本和施工備料清單。張陽在早會上看了那條紅線,沒說什麼,只是讓巴爾克把原定三天後換的南側舊鉛板提前到今天拆完。巴爾克點了頭,當天下午就把南側隔離帶的舊板全拆了。

  備戰的氣氛從那天起就再沒有散過。

  莫爾帶著兩個新學徒把東段拐角的焊接點重新走了一遍。塔格在訓練場上把新兵分成兩組,一組練防護穿戴速度,一組練應急補位。羅伊站在場邊看了片刻,在變陣路線上補了兩個預備隊的接應點。哈坎把車間晚班的攪拌記錄提前填好,又把排班表複印了一份交給廚娘——這是張陽在備戰備忘錄上列的新條目,廚娘拿到排班表時看了很久,然後疊好塞進圍裙口袋裡。

  出發前最後一晚,張陽把花名冊從頭翻到尾。二十八個名字,每個後面都跟著崗位、特長、最近一次談心日期、以及這段時間各自補上的訓練記錄。埃文的名字也在其中——那個第一次波峰在牆上愣了半拍的新學徒,最近每晚都比別人多跑兩圈。

  他把花名冊合上,看向窗外老林子方向,那裡吹來風比白天緊了一些。

  他總覺得老林子方向的風帶著某種不祥的信息。

  波峰在深夜抵達。

  賽琳娜的護符從傍晚開始升溫,到午夜時已經燙得握不住。她在石塔上每隔一陣子就朝塔下報一次溫度讀數——先是黃色預警,隔了不到兩個鐘頭升到橙色。張陽在銅鐘下聽完橙色的通報,直接把應急預案翻到紅色警戒那一頁,簽了兩個字,然後抓起銅鐘的拉繩,連敲三下。鐘聲在暗紅色天幕下迴蕩開來,圍牆上火把的火焰齊齊跳了一下。

  「全員上牆。」

  非戰鬥人員撤入地下室鉛板隔間。盧修斯站在隔間門口清點人數,花名冊上每畫一個勾,他就念一遍那個人的名字。廚娘最後一個進去,手裡抱著兩塊乾糧和一壺涼茶,遞給盧修斯一杯,盧修斯接過去時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下,說「願主庇佑」。廚娘回了一句「鍋里有粥」。

  莉莉絲站在隔間門口,確認完最後一份備戰備忘錄與護符日報備份數據對齊之後,轉身沿著石階走上地面——她沒有進隔間。她的感知場今晚一直處於半壓制狀態,但手腳還能動,眼睛還能看。她走上圍牆時經過綜合辦門口,順手從檔案柜上拿了那捲還沒來得及歸檔的應急預案副本,塞進袖口。

  地面以上,巴爾克把戰鬥組分成三道防線——第一道鉛隔離帶外圍,第二道圍牆,第三道由羅伊帶著機動預備隊。液態鉛爐已在入夜前升至戰時檔,格爾曼蹲在爐邊盯著壓力表,鉛液在爐膛里翻滾,排泄口沿著預設管路鋪向隔離帶外側的接槽。哈坎纏好鉛絲護臂,把自己的短劍刃口重新磨了一遍。莫爾和塔格站在東段拐角,腳下踩著下午剛補焊完的最後一塊鉛板。艾琳娜守在綜合辦,把護符日報的備份數據和備戰備忘錄並排擺在桌上,隨時準備記錄戰鬥損耗。

  張陽站在銅鐘下,面前攤著那張手繪的駐地布防圖。他把莉莉絲上次感知校準後標註的菌絲擴散路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對著牆上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記住你們的訓練。守住各自的位置。」

  第一批菌絲獸在午夜剛過時衝破老林子邊緣的灌木叢。

  數量至少十五頭。野狼、野豬、角鹿,混著幾頭皮毛全白的變異體,肩胛骨上的孢子囊脹得發亮,在暗紅色天光下像一串串即將破裂的膿包。它們撞上第一道防線的瞬間,鉛板被撞出一聲悶響,整條隔離帶都在震顫。

  巴爾克站在東段拐角的最前方。第一頭野狼撲上來的瞬間他側身讓過爪擊,短劍從下往上貫穿下頜,劍尖穿出顱頂。菌絲碎屑還沒落地,第二頭已經從左側撲向他的腰腹。他沒有拔劍——拔劍來不及——直接用左臂的鉛絲護臂硬頂住狼吻,右手從腰間抽出備用的短刀,一刀捅進耳根。第三頭緊跟著撞上來,他整個人被壓在隔離帶的鉛板上,後腦勺磕在鉚釘上,眼前黑了一瞬。他的左手按住野狼的咽喉,右手的短刀在它顱骨上連鑿三次才捅穿。三頭屍體堆在他腳下,他拔出短劍,左臂的鉛絲護臂上嵌著半截狼牙。

  「別讓它們疊上來!」他朝牆上吼了一聲,聲音嘶啞,但站姿紋絲未動。

  牆上同時接敵。賽琳娜從塔上躍下,細劍的聖紋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銀色弧光。她落地時劍尖刺入一頭角鹿的眼窩,聖光順著菌絲脈絡蔓延,角鹿發出一聲悶哼側身砸在地上。她還沒來得及拔劍,一頭變異野豬已經從側面撞上來——不是咬,是撞。純粹的衝擊力把她整個人撞飛出去,後背砸在牆垛上,肺里的空氣被擠出一聲悶哼。野豬的獠牙離她的咽喉只差一掌距離,她用劍身橫擋,手腕被壓得幾乎折斷。聖光從劍身上炸開,燒進野豬的眼窩,野豬慘嚎一聲鬆開獠牙,她翻身爬起來,左肩的制服已經被獠牙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鉛絲內襯。


  「別停!」她朝牆上吼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然後她重新握劍,聖光再次燃起,沖向下一頭試圖攀牆的變異野狼。

  莫爾和塔格沿著圍牆拉出一道攔截線。莫爾的短劍捅穿一頭野狼的下頜,拔劍時帶出一蓬菌絲碎屑,糊了他半邊臉。他用手背蹭掉碎屑,往旁邊讓了半步,正好和塔格的後背撞在一起。塔格正用盾面頂住一頭試圖翻牆的野豬,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還欠我一條命。」「扯平——上次巡邏那回你已經還過了。」兩個人的後背各自彈開,各自迎向下一頭菌絲獸。

  羅伊的機動預備隊從南側圍牆上快速插向東段拐角——他不會離綜合辦太遠,如果駐地守不住,他的第一任務是帶著艾琳娜離開。他的闊劍沒有聖光,沒有符文,只有刃口上被磨得發亮的鋼紋。一頭從拐角死角鑽進來的變異野狼正撲向巴爾克的後背——巴爾克正在正面頂住三頭野狼,根本來不及回頭。羅伊一劍劈開那頭野狼的顱骨,借勢轉身,用劍柄砸開另一頭試圖從他身後偷襲的小型菌絲獸。他的動作極其簡潔,砍、劈、砸,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沒有一點花招。「拐角補位!」他吼了一聲,莫爾已經從他身後補上了那個缺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各自轉身繼續接敵。

  哈坎守在圍牆中段,負責攔截試圖從正門方向突破的菌絲獸。他的短劍被上一頭野豬的顱骨卡住拔不出來,索性鬆手,赤手空拳用鉛絲護臂砸向另一頭野狼的面門。鉛絲護臂砸在狼吻上迸出一串火星,野狼嚎了一聲退後半步,他趁機拔出備用短刀,一刀捅進咽喉。他的右臂在格擋時被爪子劃了一道血口,鉛絲護臂被削掉半截,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液態鉛爐的輸送管路在戰前就鋪到了隔離帶外側的預設接口。格爾曼蹲在爐邊盯著壓力表,左手虎口在檢修管路時被蒸汽燙傷,他連包紮都沒顧上。第一波攻勢最猛烈的時候,管路與接口的連接處被菌絲獸的屍體撞出了一道裂縫,鉛液從裂縫裡噴出來,濺在隔離帶外側的菌絲殘骸上,菌絲被高溫鉛液吞沒,冷焰從斷口倒灌而出,照亮了整段拐角。但裂縫還在擴大——鉛液的壓力表指針正在快速下降。

  「管路裂了!」格爾曼扯下自己袖口的一塊布,用牙齒咬著纏在虎口燙傷處,同時朝銅鐘下吼了一聲。

  張陽在銅鐘下聽到這聲吼,抬頭看到巴爾克正在拐角頂住三頭野狼,莫爾和塔格在牆上被兩頭變異體拖住,羅伊的預備隊正在南側封堵另一個正在擴大的缺口。所有防線都在同時受壓,沒有人能撤下來。液態鉛爐的管路如果在這個時候徹底崩掉,隔離帶外側的菌絲壓制力會瞬間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在備戰期間那股氣流微觸感時有時無,尚未穩定到能獨立作戰。但他不能再站在銅鐘下只做記錄。他把短刃插在腰側,沿著石階跑上了圍牆,蹲在莫爾和塔格之間的拐角處,把手掌按在牆上那片被菌絲碎屑覆蓋的鉛板上。

  第一次推掌——指尖沒有任何反應。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那套他做了許多次的意識流轉重新推了一遍。第二次推掌——指尖出現了極微弱的氣流感,貼著鉛板表面的菌絲碎屑輕輕抖動了一下,但沒有脫落。他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知道此刻圍牆外巴爾克正用短刀在鑿第三頭野狼的顱骨。他把意識集中在掌根到指尖,那股氣流像被拽住尾巴的蛇,在他體內掙扎著不肯安分。他咬著牙把氣流往指尖硬推——第三次推掌,菌絲碎屑終於從鉛板上簌簌脫落。

  他喘了口氣,抹掉額頭上的汗。能清牆,但還不夠。液態鉛爐的管路需要人手——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戰場上每一個正在接敵的人,發現莉莉絲正蹲在圍牆內側的石階旁。她把應急預案副本卷好擱在石階上,站起來時已經朝鉛爐方向邁開了步子。

  「管路裂縫——幫格爾曼按住補丁!」張陽朝她喊了一聲。

  莉莉絲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到格爾曼面前,蹲下來用雙手按住管路裂縫處的鉛粉補丁。她的聖袍袖口沾滿了鉛粉和蒸汽冷凝水,鉛液的餘溫透過補丁燙得她指腹發紅,她的手腕抖了一下,但沒有鬆手。她按得極穩——比她平時在綜合辦歸檔文件時翻頁的手還要穩。

  張陽重新蹲回銅鐘下,把短刃擱在膝上,一邊繼續用指尖清理牆上的菌絲碎屑,一邊緊盯著三條防線的態勢。這不能對菌絲獸造成傷害,但至少能讓戰鬥人員回到牆下休息片刻的時候還要提防被菌絲寄生。他的右手虎口因為反覆推掌開始抽筋,但他沒有停。羅伊在缺口封堵時偏頭看見他蹲在銅鐘下清牆的姿勢,心想這人要是早幾年進騎士團,至少能把體能考核跑及格。

  第一批菌絲獸被壓退之後,牆上的戰鬥修士們剛喘了不到一口氣,第二批就從老林子深處涌了出來。數量比第一批更多——至少二十頭,獸群後方的灌木叢被撞得東倒西歪,而真正讓牆上所有人都沉默的,是混在獸群後方那幾具用兩條腿走路的人形骨架。骨縫裡塞滿白色菌絲,眼眶裡跳著冷焰,上肢骨節末端拖著尚未脫落完的筋膜碎片。


  「那是什麼——」塔格的聲音壓在嗓子裡。

  「骷髏。」巴爾克替他說完了,用短劍劍尖指向最近的那具人形骨架,「怕什麼,照樣打頭!」

  他率先沖向東段拐角。短劍劈開骷髏顱骨的瞬間,他的劍身被骨頭卡住了——骷髏的骨骼比野狼的顱骨硬了不止一倍。骷髏的手指還扣著一把鏽蝕的斷劍,劍尖在他肩胛骨下方的鉛板上划過,白痕深得能看到底色。他雙手握柄,用膝蓋頂住骷髏的胸骨,才能把卡住的劍身拔出來。骷髏在斷口處爆裂成一地骨片,他低頭看了一眼肩胛骨下方那道白痕——指腹蹭下來的鉛粉里混著一絲血跡。

  賽琳娜的聖光在圍牆上接連閃爍。一具骷髏的指骨從側面抓過來,她用劍格擋,聖光在觸及骨骼時比平時暗了一瞬——聖光的高溫仍在,對菌絲的灼燒效果依然穩定,但對骨骼本身的穿透速度不如對普通顱骨那樣快捷。她連斬兩具骷髏後,右腕開始酸麻。第三具骷髏從側面撲過來,她用劍身硬頂了一下,整個手臂被震得發麻。那頭骷髏的另一隻手從側腰摸過來,指骨上殘留著生前佩戴的騎士護腕——一枚褪色的舊紋章,輪廓早已模糊。她在那一瞬間看清楚了那枚紋章:一顆被飛翼環繞的盾形——那是裁判所第七巡查處轄下騎士的標記,和她自己曾在調任申請時見到過的制式圖樣一模一樣——她的劍慢了不到半拍。

  莫爾從旁邊補位,一劍劈開骷髏的頭骨,順勢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回牆垛後側。「別盯著看——那些都是以前在礦道附近陣亡的。沒有人在舊檔案里找過他們的名字。」

  賽琳娜攥緊劍柄,重新在垛口站穩。「得有人記下來。」她將劍尖朝下,聖光重新燃起,這次她沒有從塔上躍下,而是直接沿著牆沿沖向另一具正試圖翻過隔離帶的骷髏。

  塔格在攔截線左側頂著一頭變異野狼,達雷爾在他旁邊守右側。野狼的爪子撓穿了塔格的鉛板護肩,他來不及換肩,乾脆把左肩壓低,用鎖骨硬頂了一下狼吻,右手的劍從狼的下頜往上捅。達雷爾同時被一頭野豬撞在牆垛上,肋骨撞出一聲悶響,他的短劍掉在地上,來不及撿,雙手抓住野豬的獠牙往外推。兩個人各自頂住了各自的對手,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有短劍鑿穿顱骨時發出的鈍響,以及彼此用餘光確認防線沒被突破的短暫對視。

  前兩波退去之後,牆上短暫地安靜了小半個鐘頭。

  巴爾克靠著拐角的鉛板喘氣。左眼角被骨頭碎片劃了一道,血珠沿著顴骨的舊疤往下淌,他用袖口蹭掉,血跡還沒幹透,眼周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灰。賽琳娜走到他面前,從藥袋裡扯出一截鉛粉繃帶,示意他低頭,手掌上亮起聖光的暖黃色。

  「清創急什麼?」

  「你那隻眼睛還能看多久?」她邊說邊把繃帶往他頭側繞。

  巴爾克任由繃帶纏上眉骨,「用餘下的單眼盯著,夠用了。」

  「夠用?」她將繃帶尾端用拇指壓實,語調平淡得毫無波瀾,「等你左眼瞎了,我再給你報工傷。」

  哈坎從圍牆中段走過來,右臂那道被骷髏指骨劃開的血口還沒包紮。他靠著銅鐘基座坐下,從腰間扯下水囊灌了一口,然後把水囊遞給旁邊的塔格。塔格接過去灌了兩口,又把水囊遞給達雷爾。達雷爾肋骨上的撞傷還在隱隱作痛,他拿水囊在傷處冰了一下才喝。幾個老兄弟靠著牆垛喘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檢查各自的護甲和武器。

  張陽在銅鐘下翻到問題清單第二頁。他的花名冊在桌上攤著,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前兩波攻勢的傷亡統計和物資緊急調配方案。他的右手虎口因為反覆推掌清理菌絲碎屑已經抽筋了——他甩了甩手腕,把短刃重新插回腰側,然後叫住路過的莫爾:「傷員還有幾個沒包紮?」莫爾掰著手指數了一下:「巴爾克的眼睛,哈坎的右臂,塔格的左肩,達雷爾的肋骨,賽琳娜兩個手腕。輕傷能扛的都扛著了。」

  「還有你自己。」張陽指了一下他護心鏡上那塊正在往外滲血的新爪痕。

  莫爾低頭看了看,像是才發現這個傷口。「這個不算——上一塊凹痕還在同一個位置。」他用護心鏡邊緣把滲出來的血刮掉,轉身去焊東段拐角被撞歪的螺栓。

  賽琳娜站在牆沿上,活動著酸痛的手腕,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老林子方向。護符的溫度比橙色預警時更高,還沒有完全降下來。波峰的頂峰還沒有真正到來。她知道,但她沒有說,駐地的這群人都懂。

  第三波菌絲獸來得毫無預兆。

  不是從老林子方向正面推進,而是分成兩股——一股從東側正面佯攻,另一股從南側貼著鉛液凝固過的舊缺口邊緣側翼包抄。正面那批至少十頭,直奔東段拐角而去,巴爾克的短劍剛舉起來就被兩頭變異野狼和一頭野豬同時壓住。他咬牙頂住正面衝擊,朝牆上吼「側面」,聲音被變異野狼的低吼和鉛板被撞彎的悶響同時吞沒。


  側面那批則由一頭體型接近戰馬的變異角鹿領著。鹿角上掛滿了脹得發亮的孢子囊,每一根分叉末端都像隨時要爆開。跟在它身後的菌絲獸群數量不多,但路線極刁——它們沒有正面衝擊隔離帶,而是貼著之前被鉛液凝固過的南側舊缺口,反覆衝撞同一塊剛換上去不到兩天的新鉛板。張陽在銅鐘下看到這個路線時就知道不對——底座下面有一段舊的陷阱坑道沒來得及填實。前幾天調度會後,施工隊的任務清單被車間排班壓了一天,時間差剛好讓這批菌絲獸精準地抓住了這條縫。

  南側缺口由兩個新學徒把守。一個是上次戰鬥後在訓練場上每天比別人多練一輪防護穿戴的年輕人,動作精準,補位果斷——他在缺口被沖開的瞬間頂上了第一輪撞擊,用盾面卡住了缺口邊緣。角鹿的鹿角撞在盾面上,金屬鉚釘崩飛了一顆,他整個人被撞得單膝跪地,盾面依然撐在原地。但卡住缺口邊緣的力氣已經不夠了,他感覺自己的手臂在往下塌——從虎口到手腕到肘關節,寸寸發麻,盾牌的重量一點點壓在他肩上。

  另一個是埃文,第一次上牆愣了半拍,此後他每天加練。塔格給他加過負重,哈坎在車間攪拌間隙糾正過他的握劍姿勢,羅伊在變陣演練里把他從預備隊末席提到第二補位線。張陽在花名冊上給他寫過備註——進步顯著,推薦續留戰鬥組。今晚站上南側缺口之前,他的體能考核成績離及格還差半圈。

  今晚收工前他跑最後一圈時塔格正好路過訓練場,聽到他大口喘氣但還在加速,腳步聲比之前輕了大半拍。

  角鹿的第二次衝撞來得比第一次更猛。鹿角撞上缺口的瞬間,臨時加固撐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杆體的截面沒斷,但裂縫已經從受力點向兩端蔓延。埃文撐著短劍半跪在鉛板內側,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全是血和鉛粉混在一起的金屬味。

  他的右肩抵在鉛板上,意識在那一瞬間被疼痛劈開了一道極窄的空白。

  角鹿已經往後退——比前兩次撞擊前退的更遠,這意味著這次的撞擊會有更長時間的加速,也意味著這次的撞擊會比前兩次更加猛烈。

  他從鉛板後站了出來,這塊鉛板已經不頂用了。

  撐杆已經快頂不住了,即便不再受到撞擊,斷裂也是遲早的事。牆體下面的溝道沒有填實,這意味著一旦撐杆斷裂,這一片的鉛板都要倒在地上——菌絲獸可以從這個缺口長驅直入,躲在地下室的人可能會被困死。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周圍,莫爾和羅伊正拿著備用的鉛板跑過來,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咣——」

  撐杆斷了。

  他知道如果不退下去,自己可能只剩幾秒鐘可活了,但他同時也知道一件事:缺口就在他身後。

  他第一次上牆時愣了半拍,當晚他在訓練場上多跑了十圈。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猶豫過——今晚也不會。

  他把短劍換到另一隻手,右手抓住斷裂的撐杆邊緣,朝身旁那個還在用盾面硬頂缺口的年輕人大喊:「把你的劍借給我!」

  年輕人將備用的短刀從腰間抽出,刀柄滑膩膩的,沾著汗水與菌絲碎屑,一股腦塞進埃文伸過來的手掌里。在角鹿的第三次衝撞撞上來之前,埃文握緊了兩把劍——是方才那一刻的同伴給他的那把借過來的短刀和手中殘留的一截斷劍,整個人撲向缺口。短刀扎進了角鹿左鹿角分叉的根部,刀尖卡在骨縫裡,劍身承受不住衝擊力,連柄帶刃裂成兩截。殘片還咬在鹿角上。斷劍的劍尖貫入角鹿左眼眶下方的面骨。角鹿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最深處悶出來的嘶吼,整個獸群回湧向缺口的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他整個人被鹿角撞飛起來,右臂從肘關節處被鹿角撕脫,連著那截斷劍的劍柄一起帶過隔離帶,落入老林子邊緣的菌絲叢深處;另一隻鹿角插進了他的胸膛,留下了個巨大的血洞。他的身體撞在牆垛上,又從牆垛彈回地面。嘴張著,像在喊一個名字,但他發不出聲音。左手裡還握著那把從他身邊兄弟手裡借來的短刀,刀柄滑膩膩的,沾著汗水和菌絲碎屑。

  年輕人撲到他身邊,但埃文再也沒有辦法告訴他,那是自他入團到現在,握過的最稱手的劍。

  賽琳娜的護符在那一刻驟然降溫。從燙得握不住的峰值跌到溫熱,再跌到微涼,整個過程只在幾息之間完成。

  她低頭看了一眼護符背面刻著的校準刻度,確認溫度已經跌過了橙色預警線,正在往黃色區間繼續下探。她將護符舉高,朝銅鐘方向喊了一聲:「波峰過了!溫度在往下降!」她的聲音從牆沿上傳下來,比開戰時的吼聲輕了太多,但整條防線的人全聽見了。老林子方向的菌絲獸群幾乎是同步開始潰退——先是拐角那批佯攻的變異野狼回過頭朝灌木叢方向逃遁;然後是角鹿倒下的南側缺口附近,殘餘的幾頭菌絲獸在失去角鹿的引導後像斷了線的木偶,東撞西碰,發出混亂的嘶鳴。


  羅伊一劍劈開最後一頭試圖反撲的野豬顱骨,巴爾克補上一劍貫穿它的後腦。菌絲獸的屍體在隔離帶外側堆積成一小片,孢子囊碎裂後殘留的白霧在牆頭漸漸消散。

  南側缺口在埃文撲向鹿角的那半拍間隙里被莫爾和羅伊用備用鉛板封死。賽琳娜收起護符,快步趕到缺口旁。角鹿已經被羅伊劈開後腿、巴爾克從側面貫穿顱骨。她蹲下身,雙手同時按在止血點——但她的指尖剛碰到血洞的邊緣就知道已經遲了。埃文右臂處的斷口從肘關節往上,骨骼和肌肉的撕裂面參差不齊,僅僅是接合這條手臂——這放在教會,讓專司治癒的牧師來做都未必能做得完美。

  她只是個戰鬥人員。

  她用護符的餘溫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後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被鉛液封死的缺口。地上的鉛板上還有埃文剛才用肩膀頂住時留下的凹痕,凹痕邊緣的鉛粉里嵌著小半根草梗。

  戰後清點的時候,哈坎在埃文倒下的南側缺口旁邊站了很久。他那隻曾經滿是灰疤的左手按在鉛板上,指節發白。

  「第一次他愣了半拍,每個人都記得。」哈坎低聲說,塔格站在他旁邊沒有接話,只是從地上撿起那半截草梗,在指尖慢慢轉動,「後來他每晚都比別人多跑兩圈。今晚出事前,他跑最後一圈時,腳步已經比訓練開始輕了大半拍。他說體能考核快過了——就差半圈。」

  張陽聽到這句話時正把炭筆從耳朵上拿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翻開筆記本,在問題清單的最後一行下面加了一條:戰死者名單歸檔——綜合辦今天提交。埃文遺體未完整收殮,右前臂及佩劍失落於牆外隔離帶。他寫這行字時筆尖把最後一個字的末筆拖得很長,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溝。寫完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銅鐘下,仰頭看著那口鏽跡斑駁的舊鐘。

  戰後總結會是在戰鬥結束後一個鐘頭開的,比上次足足提早了一倍。張陽把問題清單逐條念完,最後加了一句:「埃文的名字,下次紀念名單第一個念。」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老兄弟垂下了頭。巴爾克把他那個歪歪斜斜的正字最後一筆補得格外粗——那筆對應的是犧牲者名冊上新添的一行。

  羅伊在會後把那塊剛補焊完的缺口鉛板重新敲了一遍——用手背,不是用劍柄。敲完之後他把自己那匹黑馬的韁繩解下來,拴在缺口旁邊,說黑馬膽子小,夜裡有人經過就會嘶鳴,比鉛鈴好用。

  更深的夜裡,張陽把埃文在訓練場上最後一次跑圈的距離和時間寫進了花名冊——他從來不在花名冊里記死人,這是第一次。那一頁的邊緣,他下意識地畫了一個小小的正字,只有一筆。擱下筆之後他注意到哈坎正蹲在車間角落的置物架前,翻著那本舊教典抄本的扉頁,手指從巴爾克畫下的第一個正字慢慢向下移,停在埃文的名字旁。他用炭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第二次波峰,南側缺口,手中劍與右前臂失落於牆外。寫完他把冊子重新放回架板上。

  窗外,老林子深處的菌絲叢在暗紅色天光下泛著微弱的螢光。一截斷臂蜷在腐殖土裡,手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指節僵硬地曲著,像在捏一件早已不存在的東西。菌絲從土層深處無聲地蔓延上來,繞過腕骨,順著前臂的肌肉紋理攀向肘關節。斷口處的血液早已凝固,在菌絲的包裹下逐漸泛白,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枯木。更深的土層深處,菌絲觸鬚緩緩纏上斷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那隻僵硬地握劍了太久的手。在它掌心裡什麼也沒有,但那些菌絲退去之後,手上那層薄薄的鉛粉防護層早已被腐殖土中的蒼銀殘渣滲透殆盡。菌絲退回土層深處的裂隙時,斷臂的指尖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指節無聲地彎曲,像是在重新握緊一把看不見的劍。

  鉛鈴在幾小時前恢復了安靜,沉穩地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