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應急預案(5800字大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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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陽小睡了一會,起來後又在石室里關了自己兩個鐘頭。

  門沒鎖,但沒人敢進去。巴爾克端著一碗麥粥在門口站了片刻,聽到裡面傳來炭筆快速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那種節奏他聽過,是在畫表。

  他果斷端著粥撤了。

  兩個鐘頭後,張陽推開石門,手裡捏著一沓新鮮出爐的羊皮紙。紙張邊緣還帶著炭粉的髒痕,顯然是一邊寫一邊改、改完直接謄正、沒顧上等墨跡干透就拿了出來。

  他把最上面那張拍在綜合辦公室的公告板上。

  「《灰燼領封印異常波峰應急預案》,即日施行。」

  莉莉絲剛好在綜合辦歸檔文件,接過那沓紙從頭翻到尾。她看文件的速度比巴爾克快得多,但這次也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不是因為篇幅長——張陽的字跡很密,但條理清楚,是因為這份預案的框架跟她見過的任何教團文書都不一樣。

  預案分四級警戒:藍色、黃色、橙色、紅色。藍色是日常監測期,黃色代表波峰前七十二小時預警,橙色是波峰前二十四小時臨戰,紅色為波峰進行時。

  每一級都列出了啟動標準——不是模糊的「形勢嚴峻時啟動」,而是顆粒度細到具體指標:護符溫度達到多少度、菌絲擴散速度超過每日多少掌、孢子囊成熟比例超過幾成。每個指標的測量責任人、匯報對象、響應時限全部標註在旁邊。

  附件三張表,分別是《警戒等級判定指標表》《各部門響應動作清單》《撤離路線與集合點位圖》。

  「這份東西你寫了多久?」

  「兩個鐘頭。」

  莉莉絲把預案從頭又翻了一遍,翻到附件二《各部門響應動作清單》時停住了。生產運營部那一欄寫著「負責鉛隔離帶加固、鉛錠庫存每日清點」,技術研發部那一欄寫著「負責菌絲樣本每日檢測、液態鉛爐溫度監控」,綜合辦那一欄寫著「負責全員信息傳達、演練記錄歸檔、對外信息管控」。甚至連食堂都有一行備註:紅色警戒期間飲食供應改為乾糧配給,熱食停灶,灶火可能干擾鉛層魔力屏蔽效果。

  她放下預案,看著張陽,臉上帶著一種半是好笑半是服氣的表情。「我從前一直以為,教團歷史上最離譜的首領是第三代——他在聖壇上放了一把火,說自己是潔淨之主的化身,差點把半個駐地燒成白地。現在我改主意了。」

  「哪裡離譜?」張陽一邊整理剩下的羊皮紙一邊問。

  「第三代只是瘋,你是讓瘋顯得不太夠用。」她把預案拍回桌上,「禁術抄本里都沒見過把食堂寫進應急預案的。」

  「食堂為什麼不能寫進應急預案?熱食停灶是為了防止明火干擾鉛層屏蔽效果。這個原理格爾曼驗證過。」

  「原理沒問題。」莉莉絲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認命感,「問題是你讓人沒法反駁。不管說什麼你都有驗證過的原理。」

  張陽沒接這話。他把炭筆往耳後一夾,開始整理附件三的集合點位圖。莉莉絲看著他那支夾在耳朵上的炭筆,沉默了片刻,做了一個決定——等這輪危機過去,她要讓綜合辦出一份《主管常用物品清單》,第一項就是「耳後炭筆收納條」。

  為了讓全駐地的人以後不用再幫他滿地找筆。

  預案傳達下去之後,巴爾克的反應最直接。

  他站在公告板前把四級警戒的啟動標準逐條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嘴唇翕動,像在數敵人陣型中每一個盾兵的站位。念完之後他轉過身,對著綜合辦公室里所有人說出了一句總結。

  「也就是說,我們以後不用等主管喊快跑,看溫度就夠了?」

  「對。」張陽頭也不抬。

  「那要是溫度計壞了呢?」

  「每個警戒等級都有雙確認指標。溫度失效就靠目測菌絲擴散速度,目測失效就靠定點定時採樣。三個數據源同時失效的概率比你被隕石砸中還低。」張陽這才抬起眼,「這些內容都在附件一里寫了。你先看完再問。」

  巴爾克撓了撓光頭,把附件一從公告板上摘下來,坐到角落裡開始啃。他識字不多,但張陽寫預案用的是最簡單的短句和箭頭圖示,連蒙帶猜也能看懂七八成。

  看到「撤離信號為銅鐘連敲三次」這一條時,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口舊銅鐘。那是前任首領時期掛在聖堂門口召集獻祭儀式用的,已經鏽了半圈,鍾舌上的拉繩斷了之後一直沒人修。此刻看到它被重新寫進文件里,用途和過去完全相反——從前敲鐘是把人叫來流血,以後敲鐘是把人叫來保命。


  他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該感慨還是該慶幸,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詞,索性不想了。

  「那個誰,」他朝院子裡吼了一嗓子,「去找根新麻繩,粗的。銅鐘的拉繩該換了。」

  院子裡的年輕教眾應了一聲,拔腿就跑。巴爾克繼續低頭啃文件,手指點著「各部門響應動作清單」上生產運營部那一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認。隔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他又吼了一聲:「回來!先把鍾從聖堂門口挪出來,擱在院子正中間!文件上寫了『信號源必須全院無遮擋覆蓋』!」

  張陽在綜合辦里聽到了這兩嗓子,沒抬頭,嘴角彎了一下。

  液態鉛爐那邊,格爾曼從礦道回來後幾乎沒合過眼。

  鉛爐的主體是男爵「支援」的舊煉鐵爐改裝的——說到底是男爵自己用不上,被某代首領帶人從沒人看管的舊倉庫中偷出來,準備打造武器用的。格爾曼在爐壁加厚了三層耐火磚,內層塗了摻有鉛粉的耐腐蝕塗層。

  格爾曼蹲在爐前調試進氣閥,嘴裡叼著一根炭筆,手裡掐著羊皮紙上的計算草稿,一邊調一邊罵罵咧咧——不是生氣,是專注。他在專注的時候嘴裡必須持續發出聲音,以前在地下實驗室是這樣,四十年後還是這樣。

  盧修斯端著一杯熱茶站在兩米開外,始終沒有找到遞過去的時機。

  「不用管他。」張陽走過來,手裡拿著格爾曼交上來的《液態鉛爐試爐方案》。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空白處說,「補在這裡。寫完再找我簽字。爐後出渣口的安全防護細則、鉛蒸氣中毒的早期症狀和撤離時限,一項都不能少。」

  「我以前給鍊金術協會寫實驗申請都沒這麼細。」格爾曼把叼著的炭筆拿下來。

  「所以你以前是違禁實驗的通緝犯,現在是正規研發部的部長。正規的比違禁的麻煩,習慣一下。」

  格爾曼盯著方案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片空白盯出一個洞來。然後他抬頭,用一種混合著疲憊和不甘的語氣做了一句學術總結:「白堊鎮的菌絲都沒你這麼難纏。」

  「白堊鎮的菌絲不長在鉛爐旁邊。」張陽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傍晚時分,賽琳娜站在駐地最高處的石塔上,手裡握著探測護符。

  護符的溫度沒有再上升。從礦道撤回之後一直在緩慢降溫,目前大致穩定在她到這裡第一天時的水平。她把溫度讀數填入護符自帶的感應刻度表,在下方標註了觀測時間和天氣情況。

  這張表格是張陽今早隨預案一起分發給她的,標題是《封印波動護符監測日報表》,共七欄,插在護符皮套夾層里正好一折。她填完最後一欄,把護符收進皮套,卻沒有立即從塔上下來。

  從塔上能直接看到樣板田那一小片金黃色的麥穗,以及駐地圍牆外正在加高的鉛隔離帶。幾個戰鬥修士正把鉛板一塊塊抬到柵欄基座上,巴爾克站在旁邊用麻繩測量間距——這回他沒再被麻繩打臉,手法比礦道里那次明顯利索了不少。

  賽琳娜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在裁判所時,從來不會站在塔上看任何東西——是因為在裁判所,她的崗位是審判席,不是瞭望塔。

  隔天下午,賽琳娜敲了綜合辦的門。

  她手裡拿著一張紙,表情比平時更冷淡——但這冷淡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那種即將要做一件很麻煩的事、提前把表情管理調到了最省電模式。

  「男爵的領地稅單。」她把紙放在桌上,「銀月草干儲不足,今年的聖水配額會被罰三成。」

  張陽拿起稅單掃了一眼。聖水配額是正教會通過稅務系統攤派到各領地的宗教稅條目之一,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最近被封印、菌絲、液態鉛爐擠掉了所有工作記憶的緩存,這種事情排不上優先級。

  銀月草是一味抗潮劑,用於聖水長途運輸的防腐環節,這東西如果幹儲不足,聖水配額被罰,意味著灰燼領今年的正教會巡查會加頻,成本轉嫁到男爵頭上,最終一定會來找商社商量。

  「你之前在裁判所整理過各領地的聖水配額表單嗎?」

  「整理過。」賽琳娜的回答沒有猶豫,「裁判所第七巡查處的檔案里就有。但格式和男爵的稅單對不上。」

  「那我們來把它對上。」

  賽琳娜盯著他看了片刻,拉開椅子坐下,開始從記憶里調檔。她把灰燼領過去三年的聖水配額與男爵的稅單逐條比對,數字一列列寫下來,公式標在旁邊。她記錄的速度不如張陽快,字跡也不如他工整,但每一列數據都清清楚楚,旁邊用小字標註了換算依據。


  張陽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大概是一個巡查使職業生涯中第一次不是用劍,而是用炭筆和表格在對付一個麻煩。

  兩個人在綜合辦對帳對了整整兩個小時。期間格爾曼來借了一次扳手,推進門來,看見桌面上攤開的表單數量,又看見巡查使和主管隔著桌子各自低頭寫字,中間只放了兩杯涼透的茶水。他默默關上門退了出去。

  走到走廊里他對路過的巴爾克說了一句:「別進去,裡面在干一件我不認識的事,但氣氛很嚇人。」

  爭執發生在第二天下午的調度會上。

  會議的議題是波峰應急預案中關於「紅色警戒期間非戰鬥人員處置方案」。張陽的方案寫得很明確:所有非戰鬥人員轉入地下室鉛板隔間,戰鬥組全員上牆,鉛隔離帶外設雙崗巡邏。他沒有寫「撤離」兩個字。

  巴爾克遲疑了一下站起來,語氣難得地不那麼中氣十足:「主管,我有個話,想了很久。」

  「說。」

  「是不是可以考慮,把非戰鬥人員先撤到隔壁領地?」巴爾克把「非戰鬥人員」幾個字咬得有些生硬,這個詞是張陽寫進預案里的,他照背了,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

  他想說的不是「非戰鬥人員」——他想說的是他手底下那幾個剛學會握劍的年輕人,那幾個在樣板田裡播了三天種子的老教眾,那個負責在食堂切蘿蔔的跛腳廚娘。

  賽琳娜放下手裡的監測日報表。

  「我支持巴爾克的提議。」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壓得格外緊湊,「波峰期間風險不可控。如果有戰鬥,非戰鬥人員留在駐地是徒增傷亡。把有生力量保留下來,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理性?」巴爾克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沒想到巡查使會幫他說話。

  「我是裁判所出身。」賽琳娜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在風險研判方面,我不會感情用事。」

  張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不是在猶豫——他需要把這幾天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一遍,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遺漏。

  「我不贊同撤離。」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能聽出這個結論沒有商量的餘地。

  「理由有三。第一,大規模撤離瞞不過任何人。灰燼領唯一的商道通向隔壁領地,路上要經過至少兩個關卡。消息一旦傳出去,恐慌會擴散得比菌絲更快——到時候圍上來的不是菌絲獸,是趁火打劫的投機者和想藉機賺功績的正教會保守派。」

  「第二,撤離本身就意味著信任瓦解。我們剛通過談心會和樣板田把大家的精氣神擰在一起,現在外面還沒出事,我們自己先把老弱婦孺送走,留下來的戰鬥修士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上層也拿不準這場仗能不能贏。」

  他頓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如果菌絲擴散,逃到哪裡都沒用。」

  「白堊鎮的前車之鑑。」賽琳娜低聲接上。

  「對。」張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他知道這句話從賽琳娜嘴裡說出來,份量比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重。

  「所以我的決定是:不撤離。所有人轉入二級警戒,非戰鬥人員按預案進入鉛板隔間。今天下午開始全員演練撤離路線,連演三遍,直到每一個人閉著眼睛都能摸到自己的位置。巴爾克負責演練執行,賽琳娜負責監督流程漏洞。有問題現在提,沒有就散會幹活。」

  巴爾克站起來,這次沒有廢話:「明白。」

  賽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依然不完全贊同張陽的決定——如果讓她來選,她仍會選擇撤退。但她至少確認了三件事:張陽聽完了她的反對理由,張陽給出了自己的推演過程,張陽把所有責任背在了自己身上。

  對於一個在裁判所里習慣了「反對即異端」邏輯的人來說,這是她職業生涯中第一次在說「不」之後沒有被邊緣化。

  她不確定這種感覺該怎麼命名。但在起身離開會議室時,她把監測日報表留在了桌上,額外附了一頁。是她自己整理的未來三天護符溫度變化趨勢預估,標了置信區間。

  深夜,阿格尼絲去了一趟地下室。

  技術研發部的鉛板隔間裡沒有點燈。她不需要燈。她帶來的那口小鉛棺就放在最裡間的架子上,和從礦道採回來的菌絲樣本並排。水晶觀測窗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琥珀色微光——裡面那些白色菌絲仍在緩慢漂動,和她四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它們時一模一樣,也和她離開白堊鎮那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廢墟時看到的、覆蓋在整片大地上的白色絲狀物一模一樣。


  她站在棺前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掌心輕輕放在水晶觀測窗上。掌心那個四十年前被封印殘片烙下的舊痕,隔著水晶,和棺中那些仍在律動的菌絲再次對上了同一種溫度。她沒有說話。明天波峰預警就要正式啟動了,液態鉛爐還沒點火。

  她想,再等等。等了四十年,不差這幾天。但這次不能等太久。她從地下室出來,沿著駐地的後門走向老林子方向,深灰色長袍的下擺拖過地面的砂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張陽一個人站在樣板田邊。

  配方A的速生麥已經快收了。麥穗在暗紅色天光下泛著厚重的金黃,是這片灰撲撲的荒原上唯一一小片不屬於這個世界調色盤的色塊。他蹲下身,捏了一穗在掌心裡搓了搓。麥粒飽滿,灌漿足,根系抓土極深。他把麥粒裝進兜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身後有腳步聲。

  阿格尼絲從老林子方向走回來,深灰色長袍的下擺沾了一圈草屑和泥點。她夜間出去的習慣這幾天已經被巴爾克的巡邏隊摸清了——不是去調查,不是去布防,只是一個人在老林子邊緣走走,偶爾停下來站很久。巡邏隊學會了不打擾她。

  「首席還沒休息?」張陽先開了口。

  「老了以後會發現睡不睡差別不大。」阿格尼絲走到他旁邊停下,看著面前這片麥田。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麥穗在夜風裡微微起伏,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一個審判官看一塊田的眼神,是一個親眼見過整片大地變成灰白色的人再看一片金黃色的莊稼時的眼神。

  「四十年前在白堊鎮,」她的聲音很輕,「我們沒有這些東西。表格、預案、分工。我們只有祈禱和火焰。我把調查報告從檔案室里偷出來給格爾曼看的時候,他問我你打算怎麼辦。我說我不知道。」

  她轉過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不出情緒。「你讓我覺得,那場災難或許不是不可避免的。只是當時沒人知道該怎麼做。」

  張陽沒有馬上回答。那些公關預警方案、那些從市場提前撤離的資本、那些搶在上市前完成的項目,背後都有一份格式標準、數據紮實、責任到人的文件。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但他是那無數個寫文件的人之一。他從集團帶過來的,不是魔力,不是武力,是這份肌肉記憶。

  「我做的這些事,不是天賦。」他開口,「是有人花了很多年、很多人、很多文件把一套方法塞進我腦子裡的。換一個人被塞這麼多年,也能做到。」

  「但這個人是你。」阿格尼絲說,「不是別人。」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

  張陽一個人站在樣板田邊,把兜里的麥粒掏出來又看了一眼。飽滿的、沉甸甸的麥粒,帶著泥土和成熟穀物特有的乾燥香氣。他把麥粒重新裝回兜里,朝著那片金黃色的麥田自言自語了一句。

  「你們倒是爭氣。再過幾天就能收了。」

  後山方向,夜風停了一瞬。

  灰燼領的暗紅色天幕下沒有星星,但麥穗在無風時仍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泥土深處緩慢地、溫柔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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