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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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樣板田播種後的第三天,速生麥還沒出苗,但張陽已經開始焦慮了。

  不是焦慮出不出苗——格爾曼私下跟他交過底,配方B的礦物粉末在他當年的地下實驗裡已經被驗證過七八次,對種子萌發的促進效果是實打實的。除非灰燼領的土壤有什麼他沒檢測出來的特殊問題,否則出苗只是時間問題。

  他焦慮的是另一件事。

  盧修斯。

  老學究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了。每天早上照常來開會,坐在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手裡永遠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教典抄本。會議內容他一條不落地記在羊皮紙上——張陽偷偷瞄過一次,字跡工整得跟印刷體似的——但他從頭到尾不發言,不提問,不附和。別人鼓掌的時候他也跟著拍兩下,但臉上那個表情,怎麼說呢,禮貌而疏離。

  張陽太熟悉這種表情了。前世在集團,每次董事會推行新的改革方案,總有那麼幾個老部門經理就是這麼個狀態——不反對,不支持,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安靜地做筆記。你以為他們接受了,等方案真正推下去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只是在等風向。風向不對,他們會第一個站起來發表不同意見;風向對了,他們會拿出自己早就寫好的表態稿,證明自己「從一開始就堅決擁護」。

  但這還不是讓張陽睡不著覺的真正原因。

  真正讓他不安的是——盧修斯是教義部長。在整個教團里,除了莉莉絲這個聖女之外,盧修斯是唯一一個對教義條文有系統研究的人。從張陽目前拼湊出來的信息來看,底下過半數的核心成員當初都是盧修斯親手帶出來的。他的態度不明確,他帶出來的那些人就會一直處於觀望狀態。

  樣板田出苗可以讓他們興奮三天,但三天之後呢?一場勝利帶來的士氣是最容易消散的消耗品。真正的凝聚力必須建立在比一茬莊稼更深的東西上。前世在集團里他見過那些真正能打硬仗的團隊,無一例外都有一個共同特徵——核心成員之間有某種超越個人利益的共識。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給盧修斯安排一場談心會,」張陽在第五天一大早就把這話撂給了莉莉絲,語氣跟他前世跟部門辦公室主任交代一個臨時會議差不多,「今天下午,範圍先小一點——就他一個人。不,算上你和我,三個人。」

  「什麼是『談心會』?」莉莉絲的表情像是在聽一個異世界詞條。

  張陽沉默了兩秒。他意識到這個名詞在自己的前世里說起來天經地義,但在異世界需要重新定義。

  「就是一種……不帶職級壓力的談心談話,」他斟酌著措辭,「級別是平的,氣氛是輕鬆的,態度是誠懇的。不講套話,不講外頭那些場面上的東西。只講真話——有多真講多真。目的是統一思想,消除誤解。」

  莉莉絲碧綠的眸子對上他的目光,審視了足足三秒鐘。

  「您要把盧修斯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撬出來。」

  「你可以這麼說。」

  「您覺得他會說實話?」

  「這要看怎麼問,」張陽把面前一張空白羊皮紙推給她,「把這幾句話抄一份給他,提前交到他手上,讓他心裡有個準備。」

  莉莉絲低頭看去。紙上用炭筆寫著幾行字:

  第一,你對組織當前的發展方向有什麼真實看法?請儘量具體,而不要只說「支持」。

  第二,你對現行決策有沒有任何疑慮或保留?如果有,請說明具體是什麼,以及你之所以沒有公開提出的原因。

  第三,你認為目前的工作安排中,有沒有讓你感到不被重視、不被理解的地方?

  第四,你個人希望商社在未來三個月內做出哪些改變?

  莉莉絲從紙上抬起頭,表情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您是真打算讓他說真話。」

  「假話我聽了沒用。」

  「他會有些話很難聽。」

  「越難聽越要聽。」

  下午,石室東側那間用來堆放舊祭袍的小房間被臨時收拾了出來。莉莉絲按照張陽的要求搬了一張矮桌和三把椅子,桌上放了壺茶。矮桌的布置故意放棄了會議桌的排位——椅子三面各放一把,不分主次。窗戶開著,外面暗紅色的天光照進來,給室內鍍上一層還算柔和的光。

  盧修斯進來的時候腳步明顯遲疑了一下。他先看了看矮桌邊的三把一模一樣的椅子,又看了看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沒有穿主管黑袍只是套了件普通灰布衫的張陽,蒼老的眉頭擰了一下。


  「主管。聖女。」

  「坐,」張陽指了指正對面那把椅子,「今天沒有什麼主管聖女部長。就三個人,聊聊天,喝喝茶。」

  盧修斯緩緩坐下。他的坐姿很直,脊背跟椅背之間留了明顯的空隙,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的教典抄本上面,指節微微發白。張陽看在眼裡,沒有點破。他知道緊張和不信任的區別——盧修斯此刻兩者都有。

  「給你的四個問題看完了嗎?」

  「……看完了。」

  「那我們從第一個問題開始?」

  盧修斯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種不想說的沉默,而是一種在組織語言、在衡量後果的沉默。張陽沒有催。前世在談話的時候他學到過一條經驗——沉默意味著對方至少已經進入了思考狀態,比張口就表態的人要真誠得多。

  「我不理解。」

  盧修斯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說完這三個字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誰打斷他。沒有人打斷。

  「我不理解——潔淨之主是能焚盡一切不潔的存在。我們的使命,三百年來的使命,從來都是準備祂的降臨,準備那場最後的淨化。您卻說——要種地。要做買賣。要把教團改成商社。」

  他抬起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敵意,但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困擾了很久的迷茫。

  「我不認為您錯了——樣板田如果成功,弟兄們確實能吃飽。但我找不到這件事在教義里的位置。潔淨之主的淨化是烈火的淨化,不是肥料的淨化。您說的『淨化即是新生』——新生是從哪裡來的?火里能種莊稼嗎?」

  這番話說完,他像是卸下了一個扛了很久的包袱,肩膀微微沉了沉。

  張陽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壺,給盧修斯面前的杯子倒滿,然後才開口。

  「你進教團多少年了?」

  「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裡,教團最輝煌的時候有多少人?」

  「第四國王在任的中期,全員一千二百餘眾。」

  「現在呢?」

  盧修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二十八人。」

  「一千二百到二十八,」張陽把茶壺放回桌上,語氣沒有加重半分,「這個過程你想過原因嗎?」

  「是因為正教會的圍剿——」

  「正教會是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張陽抬手止住了他接下來的列舉,「一個組織如果能持續吸收新的成員、有穩定的生存資源、在社會底層有足夠的支持度——外部圍剿是打不垮它的。打垮它的一定是先出在內部。內部出什麼問題?教義的號召力在衰減。為什麼衰減?因為『最後的淨化』太遠了。」

  他靠在椅背上,換了一種更接近聊天的語速。

  「你想想看。一個灰燼領的普通農民,一天只吃一頓黑麵包,老婆在生第三個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大兒子去年被領主的稅吏打斷了手。你現在走到他面前跟他說,加入我們,等潔淨之主降臨的那一天,一切不潔都會被淨化。他會怎麼想?」

  盧修斯沒有回答。

  「他會問你一件事,」張陽替他回答,「在乾淨之前,我能先吃頓飽飯嗎?」

  石室里靜了一瞬。

  「我們的舊教義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張陽說,聲音不大,「它只能承諾一個遙遠的、宏大的未來。但人在餓著肚子的時候,需要的不只是承諾。他們需要今天能吃的東西,明天能穿的衣裳,後天能遮風擋雨的屋頂。一個不解決這些問題的組織,不管口號多響亮,遲早要散。」

  盧修斯的手指在教典封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是一個反覆重複了幾十年的動作。張陽注意到他指腹上有一層繭,位置恰好是長期翻同一本書的受力點。

  「但教義——」盧修斯的聲音有些乾澀,「教義不能改。」

  「誰說改了?」

  張陽反問得很快。

  「我們改過任何一個字嗎?潔淨之主要淨化一切不潔——這句話改了嗎?」

  盧修斯微微一怔。

  「沒有。祂要做的最終的事,我們一個字都沒改,」張陽前傾身體,語速加快了兩分,「我們只是在『最終淨化到來之前該做什麼』這個問題上,給出了一個新的答案。原來的答案是——等著,祈禱,然後死。我們給的答案是——先活著,活得體面,讓外面的人看到,追隨潔淨之主的人過得比他們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個答案跟教義衝突嗎?潔淨之主是要淨化世界,那我們讓一片荒地重新長出莊稼,算不算一種淨化?把一個快要餓死的家庭救活,算不算一種淨化?讓灰燼領這二十八個人不再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昂著頭走在別人面前,說『我們是潔淨之主的信徒』——這,算不算淨化?」

  最後一個問句落下之後,石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盧修斯做了一件張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把手裡那本翻了幾十年的教典抄本,輕輕放在了矮桌上。

  這個動作本身比任何表態都清晰。

  「您說這些話,」盧修斯緩緩開口,蒼老的聲音里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鬆動,「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首領口中聽到過。」

  他頓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那雙渾濁的老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跟張陽的目光對視。

  「您說……您打算讓灰燼領這二十八個人,昂著頭走在別人面前?」

  「不止二十八個人,」張陽的語氣忽然認真到近乎莊嚴,「將來會是一百二十八個,一千二百八十個。每一個走出去的人,別人看到他的體面,自然會問——你們為什麼能過得好?到了那一天,我們不需要傳教。因為他們自己就會想來。」

  盧修斯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本教典。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我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理解教義,」他說,「三十六年了——有些東西,一下子轉不過來。」

  「不急。時間有的是。」

  張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而且教義研究這件事,以後是要出成果的。你不是精神文明與企業文化建設部的籌備組組長嗎?回頭你帶著人把你重新理解的教義的核心思想寫一份理論闡釋稿出來,全體學習。」

  「理論闡釋……稿?」

  盧修斯的表情再次變得茫然,但這一次的茫然不是牴觸,而是一個老學究在聽說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全新文體名稱之後流露出的、混雜著困惑和隱約躍躍欲試的好奇。

  盧修斯走出石室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手裡沒有教典——那本翻得起毛邊的抄本還在桌上壓著。他忘了拿。

  這是他三十六年以來第一次離開那本書超過三步距離。他沒有回去取,因為他知道明天開會的時候它還會在那裡。他忽然覺得這個念頭並不讓人心慌。

  會議結束之後,莉莉絲在走廊里追上了張陽。

  「您有把握他會站出來?」

  「六成,」張陽邊走邊說,「剩下四成看樣板田出苗之後的效果。」

  「那萬一他只是嘴上服軟呢?」

  「不會,」張陽推開了石室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他把教典放在桌上了。一個把教典摸了三十六年的人,不會輕易讓它離開視線。」

  莉莉絲沒有反駁。

  但她沒說出口的話,張陽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來了:他轉變了盧修斯,不等於轉變了所有人。教團二十八個成員,有的是因為信仰留下的,有的是因為沒別的地方可去。後者的忠誠經不起考驗。

  張陽自己也知道這一點。組織建設從來不是一場談話就能完成的。談心會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兩個關鍵節點在等著他:樣板田出苗,和第一次全員團建。

  他回到石室,重新鋪開那張沒寫完的日程表。

  明後兩天都排滿了。明天帶格爾曼去老林子東邊確認白骨的事——賽琳娜後天就要走了,走之前他必須有個說法。後天提交履職報告,同時召開全體成員的談心會。

  他提筆寫下最後一行備忘。

  內容只有一句話。字跡比他平時批文件的時候潦草得多,顯然是隨手記下的:

  巡查使連夜寫信。收信人身份未知。

  窗外,灰燼領的暗紅色天幕下,一個白色的身影背對著教團駐地的所有燈火,正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交到一隻灰隼的腳爪上。

  賽琳娜目送灰隼消失在夜色里,然後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枚仍在微微發熱的護符。

  封印的波動,比她三天前剛到時更強了。

  可她翻遍了當地裁判所的所有檔案,也沒有找到任何記錄說灰燼領的封印底下壓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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