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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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的春天來得遲,三月了才下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從天上往下篩麵粉。葬仙墟的紅土地被雨水打濕之後變成了暗紅色,踩上去滑溜溜的,孩子們在空地上跑步的時候摔了好幾跤,林守拙讓他們停了,怕摔傷。林虎說摔傷了自己爬起來,林守拙瞪了他一眼,林虎不說了。林虎不怕林守拙瞪,但怕他真生氣。

  阿英沒摔。他跑得很穩,腳踩在濕滑的紅土地上像釘了釘子,一步都沒滑過。小花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周嬸給她上了藥,用布條纏了一圈。小花不哭,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雨從天上落下來。雨滴打在纓子上,纓子一顫一顫的,她看著纓子,嘴角彎了一點。

  林蒼松坐在石殿門口,腿上蓋著被子,看著雨。他在禁制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沒見過雨。禁制裡面是乾的,沒有雨,沒有風,沒有陽光。每天只有水滴從石壁上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滴了不知道多少天。現在他坐在石殿門口,看著雨從天上落下來,落在紅土地上,滲進土裡,不見。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接了幾滴雨。雨是涼的,但比禁制里的水滴暖和。

  「長老,外面涼,進去吧。」林守拙站在他身後。

  「再看一會兒。」林蒼松說。

  林守拙把一件舊衣服披在他肩上,衣服是林伯的,洗得發白了,但乾淨。林蒼松把衣服裹緊了一些,繼續看雨。

  蘇清月在煉丹。下雨天潮濕,丹爐的火不好控,她多用了半塊靈石,把火穩住了。周小棠蹲在她旁邊,手裡捧著《靈藥譜》,翻到回氣丹那一頁,手指在丹方上一行一行地指著。她已經背下來了,但還指著,指著心裡踏實。

  「師父,下雨天為什麼火不好控?」

  「空氣濕,靈氣里的水汽多,靈火遇水就弱。多加點靈石就行了。」

  「那靈石用完了怎麼辦?」

  蘇清月看了她一眼。「用完了就去買。買不到就去搶。搶不到就等天晴。」

  周小棠不問了,低下頭繼續指丹方。

  林震的功法課停了。不是下雨停的,是他自己停的。他的腿這幾天疼得厲害,換季的時候腿就會疼,疼得他坐不住。他把功法心法抄在竹簡上,讓孩子們自己背,背完了互相考,考不過的蹲在石殿門口背,背到會為止。孩子們蹲了一排,背書的嗡嗡聲像一群蜜蜂。

  錢多在大門口削蘿蔔。雨飄進來,打在他臉上,他不擦,繼續削。他削蘿蔔的手越來越穩了,削下來的皮薄得像紙,一卷一卷的。林伯在他旁邊燒火,灶上的鍋冒著熱氣,鍋里燉著蘿蔔粥,粥里有鹽,不多,但夠了。

  「你削的蘿蔔越來越好了。」林伯說。

  錢多沒說話,手裡的刀沒停。

  林伯看了他一眼,低頭加柴。柴是濕的,燒起來冒煙,煙從灶口湧出來,嗆得林伯直咳嗽。錢多放下蘿蔔,把濕柴撥到一邊,換了幾根乾柴進去,煙小了。

  「你還會燒火?」林伯問。

  「以前在鋪子裡,爹做飯,我燒火。」錢多的聲音不大,像怕吵醒誰。

  林伯不問了,把錢多撥出來的濕柴放在灶邊烤著,等幹了再用。

  林衍在修煉。第三層的通脈快完成了,靈力的運行越來越順暢,從丹田出發,經任脈上行,過膻中、玉枕、大椎、命門、腰俞,再回到丹田。一個周天下來,靈力比之前渾厚了兩成。青老說他練得快了,讓他壓一壓。他壓了,放慢了速度,每天只練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練刀法。

  他練的是林家祖傳的刀法,叫「青冥刀法」,一共九式,他只會前三式。父親教他的時候他還小,握不住刀,練得不好。現在能握住了,但沒時間練。他把前三式練了一遍又一遍,練到刀鋒破空的聲音越來越尖。

  林虎站在旁邊看他練刀,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把刀從腰上解下來,開始練自己的刀法。他的刀法是自己在戰場上摸出來的,沒有名字,沒有招式,只有劈、砍、撩、刺。但他的刀比林衍的快,快得多。林衍的刀法好看,林虎的刀法好用。

  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看著兩個人練刀。他的眼睛跟著刀鋒走,刀到哪兒,他的眼睛就到哪兒。小花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她不看刀,她看阿英的眼睛。阿英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油燈的光,是刀光。

  雨停了。南疆的雨下不長,下一陣就停,停了就晴。太陽從雲後面露出頭來,把濕漉漉的紅土地照得發光。孩子們從石殿裡衝出來,在空地上踩水坑,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阿英沒踩。他抱著刀走到空地上,開始練劈刀。地面滑,他劈刀的時候腳滑了一下,身子歪了,但刀沒歪。他穩住身體,繼續劈。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把胡蘿蔔纓子插在濕土裡,插了一排。纓子立不起來,軟塌塌地趴在土上,她看了一眼,又拔出來,攥在手裡。

  林伯在廚房門口曬柴。濕柴被太陽曬得冒熱氣,熱氣飄上去,像炊煙。他看著那些熱氣,想起以前在青冥峰上,每年春天林家的廚房也是這樣,濕柴冒熱氣,炊煙從煙囪里飄出去,飄到雲里不見了。

  周嬸在菜地里拔草。雨後的草長得快,一夜就冒出來了,把菜苗擠得東倒西歪。她把草一根一根地拔掉,拔得很仔細,怕傷了菜苗。

  林蒼松還坐在石殿門口。雨停了,他還坐著。被子被雨打濕了一角,他不覺得冷。他看著孩子們踩水坑,看著阿英練刀,看著周嬸拔草,看著林伯曬柴。這些事在以前的林家再普通不過了,每天都有。現在他覺得每一件都很珍貴,像禁制里的水滴,一滴都不能浪費。

  林衍練完刀,收了勢,走到林蒼松旁邊坐下。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雨後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

  「長老,墨氏的人,還會再來嗎?」

  「會。」林蒼松說,「他們想要的東西還沒拿到,不會罷手。上次來的那個黑斗篷,是探路的。探完路,就會來人。」

  「來什麼樣的人?」

  「比黑斗篷厲害的。金丹期,甚至元嬰期。」

  林衍沒有說話。金丹期,甚至元嬰期。他現在是築基初期,離金丹還差著一個中期一個後期,離元嬰更遠。但林家不能等,等他到了金丹期再準備,等不了了。

  「你不是一個人。」林蒼松看著他,「你父親當年也是一個人扛著。但他扛的時候,身邊有人。」

  林衍看著石殿裡面的人。林虎在磨刀,蘇清月在煉丹,林震在教功法,林伯在管帳,周嬸在種菜,錢多在削蘿蔔,阿英在練刀,小花在攥纓子。三十二個人,加上林蒼松,三十三個。

  「人夠了。」林衍說。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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