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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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林虎背著林蒼松,腳步不敢快,怕顛著老人。林蒼松的體重輕得不像話,林虎幾乎感覺不到背上有重量,但他能感覺到林蒼松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背上,慢,但有力,像遠處有人在敲鼓。

  林守拙走在林虎旁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的眼睛在密林里掃來掃去,每一棵樹的後面、每一叢灌木的陰影,他都要看一眼。林遠和林安走在隊伍兩側,刀出了鞘。林忠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那塊乾糧,攥了一路,碎屑從指縫裡漏出來,他也不撒手。

  林衍走在最前面開路。短劍在他手裡撥開擋路的荊棘,刀鋒划過藤蔓的聲音很輕,像蛇在草叢裡游。他的左臂被禁制光幕擦傷的地方還在疼,燙傷的紅印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皮肉繃得緊緊的,動一下就像有人在撕他的皮。但他沒有停下來處理,路還長,停下來就得耽誤時間,耽誤了時間天就黑了,天黑了路就更難走。

  林蒼松趴在林虎的背上,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他在聽。聽林虎的腳步聲,聽林守拙的呼吸聲,聽林衍在前面開路時刀鋒划過藤蔓的聲音。這些聲音他很久沒聽見了。禁制裡面只有水滴的聲音,一滴一滴,從石壁上滴下來,滴了不知道多少天,滴得他心裡只剩下一件事——數。數水滴,數心跳,數自己能撐到第幾天。他撐到了今天。

  「到哪兒了?」林蒼松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青冥山脈南麓,過了這條溝,再走半天就到葬仙墟了。」林虎說。

  林蒼松沒聽說過葬仙墟。他在林家做長老的時候,南疆三不管地帶的名字他聽過,但不記得了。他記得的是青冥峰的日出、秘庫里的靈石架、父親臨終前教他的林家功法。他記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腦袋裝不下,但他把最重的那些壓在底下,不讓自己去想。想多了會累,累了就撐不住了。

  「長老,您再撐一會兒。」林守拙在旁邊說,「到了葬仙墟,有丹修,有藥,有吃的。」

  林蒼松沒有回答。他的手搭在林虎肩上,手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西邊轉到東邊。他們走出密林的時候,天快黑了。遠處的葬仙墟廢墟在暮色中像一堆沉默的骨頭,但廢墟中間的石殿亮著燈,燈光從破洞裡透出來,微弱,但清晰。

  蘇清月站在石殿門口,丹爐的火光從她身後透出來,把她瘦長的影子投在紅土地上。她沒有出去接,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北邊的方向。周小棠蹲在她旁邊,手裡捧著《靈藥譜》,但她沒有在看書,她的眼睛也在看北邊。

  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見遠處有幾個人影從暮色中走出來,站起來,沒有動,只是把刀從地上拔起來,抱在懷裡。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遠處的人影。她認不出那些是誰,太遠了,但她看見周嬸從石殿裡跑出來,看見周嬸的眼睛紅了,她就知道——不是壞事。

  林虎背著林蒼松走進石殿的時候,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林伯從帳本後面站起來,筆從手裡掉了,他沒撿,他看見林虎背上那個老人的臉。白頭髮,深眼窩,顴骨高聳,嘴唇乾裂。他認識這張臉,雖然這張臉比記憶中的老了二十歲,瘦了一大圈,但他認識。林家旁系長老,林蒼松。他在林家的宴席上見過他,在林家的祖祠里見過他,在青冥峰的議事廳里見過他。他以為這張臉再也不會出現了。

  「長老……」林伯的聲音啞了,張著嘴說不出第二句話。

  林震從石柱旁邊站起來,左腿撐了一下沒撐住,扶住了牆。他看著林蒼松,沒有說話。他在林家護衛隊的時候,林蒼松已經是長老了。他不怎麼跟林蒼松說話,長老和護衛隊長之間隔著好幾層,不需要說話。但林蒼松每一次從秘庫回來,都會對他點個頭。就一個點頭,林震記了半輩子。

  周嬸從菜地里跑回來,身上還沾著泥,站在石殿門口看著林蒼松,眼淚掉下來了。她不認識林蒼松,但她看見一個老人被從外面背回來,看見那個老人的白頭髮和深眼窩,看見他的手搭在林虎肩上像一根枯枝,她就想哭。

  孩子們從石殿裡面擠出來,站在大人身後,探著頭看。他們不認識這個老人,但他們認識大人的表情。大人的表情告訴他們——這個人是自己人。

  蘇清月走過來,蹲在林蒼松面前,伸出手搭在他的腕上。靈力探入,經脈的狀況比她預想的還差,靈力幾乎枯竭,丹田受損,有幾條經脈已經閉塞了,不像是受傷閉的,像是太久沒用自己閉的。肋骨斷了兩根,沒有錯位,但裂了。腿上那道傷口化膿了,需要清創。

  「先抬進去,躺平。」蘇清月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林伯,燒熱水。周嬸,拿乾淨的布來。」


  林虎把林蒼松放在乾草上,林蒼松的後背接觸到乾草的時候,他整個人鬆了一下,像是把自己交給了什麼。蘇清月把他的褲腿剪開,露出腿上的傷口。傷口很長,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皮肉翻開著,裡面的肉是灰白色的,膿水從傷口裡往外滲,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周嬸捂著鼻子退了一步,又回來了,把乾淨的布遞過去。

  蘇清月用靈泉水沖洗傷口,林蒼松的手攥緊了身下的乾草。疼,但他沒有叫出來,只是把牙齒咬得更緊。蘇清月把腐肉刮掉,撒上藥粉,用布條纏好。處理完腿上的傷,她檢查了肋骨,肋骨裂了但沒有錯位,不用正骨,用布條纏緊固定就行。

  「好了。」蘇清月站起來,「接下來就是養。丹藥按時吃,傷口不能沾水,三天換一次藥。能恢復成什麼樣,看他自己。」

  林衍蹲在林蒼松面前。林蒼松的眼睛睜著,看著石殿的屋頂。屋頂上有一個破洞,能看見一小塊夜空。夜空里有星星,不多,但亮。

  「長老,這裡是葬仙墟。林家的臨時駐地。住在石殿裡的人,都是林家的舊部和願意跟隨林家重建的人。您先養傷,養好了我們再安排。」

  林蒼松的目光從屋頂上移開,落在林衍的臉上。那張臉年輕,瘦,眼睛下面有青黑,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浸過,顏色發暗。這張臉不像林蒼玄,但他看人的眼神像。

  「你是家主。」林蒼松說。

  「是。」林衍說。

  「你父親的東西,你接了。」

  「接了。」

  林蒼松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林守拙蹲在門口,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他沒有哭,但他的眼淚掉在了地上,紅土地把眼淚吸進去了,連個印子都沒留。他在禁制外面蹲了不知道多少天,探路,畫圖,等機會。他不敢進去,他知道自己進去了就出不來了,進去的人不能是他,只能是有把握出來的人。他等到了。

  林虎從石殿裡面走出來,站在林守拙旁邊。

  「你爹沒事了。」林虎說。

  林守拙沒說話,他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

  阿英站在門口,抱著刀,看著林守拙。他不認識林守拙,但他看見一個大人蹲在那裡哭,他把刀從懷裡放下來,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著林守拙,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石殿裡面,坐在林蒼松旁邊。林蒼松睡著了,呼吸很輕,胸口慢慢起伏。阿英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過去,放在林蒼松的手背上。老人的手很涼,他沒有縮回來,就這麼放著。

  小花從菜地邊上站起來,攥著胡蘿蔔纓子走到石殿門口,蹲下來,看著裡面。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兩顆黑色的石頭。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覺得今天比昨天好。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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