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裂縫
消息比萊恩預計的傳得更快。
蒸汽裝置運轉的當天晚上，萊恩回到住處，發現門沒鎖。
他的門鎖是一個普通的銅製撥片鎖，舊城區最常見的那種，一把鉤針加上足夠的耐心就能打開。他在門口站了兩秒鐘，把耳朵貼近門縫聽了聽——裡面有呼吸聲，一個人的，平穩，沒有刻意壓制的痕跡。
他推門進去。
萊昂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盞他自己帶來的小油燈，火焰很穩，把桌面照出一個暖黃色的圓圈。沒有隨從，沒有審判庭的制服，穿的是一件深色的普通外套，看起來像是一個在等人的訪客。
「門鎖的工藝很差，「萊昂說，「你應該換一個。「
萊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評估了一下這個場景。萊昂的姿勢是放鬆的，雙手擱在桌上，沒有攜帶任何可見的武器或文書，這個造型說明他不是來執行公務的。如果是公務，他不會一個人來，也不會用這種方式進入。當然，即便萊昂沒有攜帶武器，萊恩也不認為自己能在武力上威脅到對方。但起碼，這展示了一種友好的姿態。
他走進去，把門關上，在床沿坐下。房間很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
「你來是因為今天下午的事，「萊恩說。
「今天下午的事，「萊昂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分量，「你們的機器轉了三分鐘。「
「然後泄漏了。「
「但它轉了。這是重點。「
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火焰在某個不可見的氣流里微微擺動了一下。
「你的消息來得很快，「萊恩說。
「這是我的工作，「萊昂說，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他看了看萊恩的房間——桌上的記錄本、牆角掛著的舊外套、窗台上一隻沒洗的杯子。「你一直住在這裡？「
「兩年多了。「
「港務局的薪水住這個地方剛好。「萊昂的目光從房間收回來，重新落在萊恩臉上。「你知道東部礦區嗎？「
這個話題的轉換太突然了。萊恩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萊昂不是隨意問的，他來之前已經決定了今晚要說什麼，前面的幾句話只是在確認萊恩的狀態。
「知道名字，「萊恩說，「北境的採礦區，主要出鐵礦和銅礦。「
「三十年前，「萊昂說，「東部礦區有一個團隊，做的事情和你們今天做的差不多。高壓裝置，機械傳動，可控蒸汽。規模比你們大，人也比你們多——有十幾個工匠，還有三個學會的中階法師參與。「
萊恩注意到「學會的法師參與「這個細節。當年的項目有學會的正式參與——這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現在學會只是偶爾受港務局委託來到灰港，沒有介入舊城區的任何工坊活動。
「他們比你們走得更遠，「萊昂繼續說，「他們的原型機連續運轉了將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今天下午他們做到了三分鐘。萊恩在心裡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了看，感到了一種複雜的東西——兩個小時說明那條路上的技術極限比他預想的要高得多，但那個團隊後來發生了什麼，萊昂還沒有說。
「兩個小時之後，「萊昂說，「那台機器爆炸了。「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房間裡待了幾秒鐘。
「高壓裝置爆炸在任何實驗階段都可能發生，「萊恩說，「你們的記錄里應該有失敗原因的分析。「
「有。但這次爆炸不是普通的高壓爆裂。「萊昂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油燈的光在他的臉上留下更深的陰影。「爆炸發生的時候，有三名教會的高階神職人員正在對那台機器施展一種強化神術。「
萊恩的思緒在這一刻變得非常安靜。他把所有其他的想法都暫停了，只留下萊昂正在說的這件事。
「強化神術？「
「他們試圖用神術增強機器的密封性能，「萊昂說，「那是一次實驗性的嘗試——有人提出設想，認為神術可以在材料層面提供超出極限的強化，如果這個設想成立，高壓裝置的承受上限可以大幅提高。當時有幾個人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探索的方向。教會內部有人支持，學會方面也覺得可以試試。「
「那個年代教會和學會的合作比現在密切？「
「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都和現在不一樣，「萊昂說，「三十年前，教會和學會之間的關係沒有現在這麼僵。審判庭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審判庭更像是一個技術監管機構，而不是執法機構。「
「後來變成執法機構，是因為那次爆炸？「
萊昂看了他一會兒。「部分原因。「
他把身體靠回椅背。「爆炸的規模遠超所有人的預期。不是正常的高壓爆裂——那種爆炸的威力和腔體內的氣體體積成正比，可以計算，可以預測。這次的破壞範圍大了五到六倍，實驗場地被完全摧毀，周邊建築也受到了波及。事後的調查花了將近半年時間。「
「結論呢？「
「兩種，互相矛盾。「萊昂的語氣在這裡變了，不是變得更沉重，而是變得更精確，像是在陳述他已經反覆審視過很多次的事實。「第一種解釋：神術干擾了機械的壓力平衡。高階神術在作用於物質結構的時候，會在某種細微層面改變材料的應力分布，這種改變在低壓環境下是無害的，但在高壓臨界狀態下，力量互相疊加放大的崩壞，導致結構在瞬間全面崩潰。「
他停了一下。
「第二種解釋：機械運轉產生的某種干擾，反過來影響了神術的穩定性。三名神職人員同時施法，維持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持續強化。在這個過程中，機械內部的高溫和高壓環境可能創造了一種條件——某種讓神術本身變得不可控的條件。不是神術失效了，而是神術變異了。變異後的能量釋放不再受施術者控制，直接加入了爆炸。「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遠處有狗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很快停了。
「十七個人，「萊恩說。
「十七個人，「萊昂說，「包括那三名神職人員。他們的屍體在現場幾乎無法辨認。「
萊恩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我停下來。「
萊昂看了他很久。油燈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兩個極小的亮點。
「如果我要你停下來，「他說，「我有更直接的辦法。限制令的文件已經在審判庭主管的桌上了，我再拖不了幾天。這你應該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
「讓你知道你腳下的地面上有一條裂縫。三十年前有人踩進去過。你現在走的路，正在經過同一個位置。「
萊恩在床沿上坐著，雙手擱在膝蓋上。他在想萊昂說的那兩種解釋——力量疊加式的崩潰，或者神術的失控變異。兩種解釋指向了同一個核心問題：超凡力量和機械力量之間存在某種相互作用，這種作用在低強度下可以被忽略，在高強度下會變得危險。
他想到了格爾說的「十幾步「。冶煉爐的熱量範圍內，神術失效。
他想到了學會法師在工坊附近勘測時的那句話：「附近有熱源，干擾了感應的穩定性。「
他想到了費恩日誌里的那條記錄——冶煉爐滿負荷運轉時，密封材料的性能反而提升了。
高溫讓神術變弱了，同時讓某些材料變強了。如果這兩個現象有共同的根源，那就意味著存在某種在兩個領域之間流動的東西——當它流向物質世界的時候，材料的性能上升，超凡力量的效果下降；當它流向超凡領域的時候，情況反過來。
這個想法在他的腦子裡只停留了幾秒鐘，輪廓就模糊了。他能感覺到它的形狀，但抓不住細節，像是透過一層霧看到了遠處的建築輪廓，知道那裡有什麼，但看不清窗戶和門。
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種已經很熟悉的失落——他曾經了解過這類問題，他確定他曾經有過處理這種跨系統相互作用的完整知識框架，雖然他不確定這個框架到底是用來分析自然規律多一點，還是人類社會多一點。但那個框架不在了，只剩下幾個碎片，像是一本被撕碎的教科書的殘頁。
除了這些碎片之外，萊恩沒有接受過任何關於機械結構的系統性學習，所有知識都是在工坊裡邊實踐邊觀察學會的。他對超凡力量更是幾乎毫無概念。
他不知道怎麼解答這個問題。一點思路都沒有。
但如果要主觀上給出傾向性的話，萊恩心中倒是有了答案。
萊昂在這段沉默中一直看著他。
「你在想什麼？「萊昂問。
「在想你說的那兩種解釋，「萊恩說，「它們是不是有可能都對。「
萊昂的表情變了一下——非常細微，如果萊恩不是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他可能不會注意到。那是一種……確認。好像萊恩說出了一個萊昂預期他會說出、但又不完全確定他會說出的東西。
「有人在三十年前也提過類似的觀點，「萊昂說，「但那個人在爆炸中死了。「
他站起來，把小油燈熄了，從桌上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們工坊里是不是有過神術在高溫區失效的情況？「
萊恩沒有回答。
「你不用說，「萊昂說，「我知道答案。三十年前那個礦區團隊也遇到過同樣的現象。他們當時覺得那只是一個可以繞開的小問題。「
他打開門。
「晚安，希迪格先生。「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
萊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房間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能看到桌上記錄本的輪廓，和那支斜插在筆筒里的鋼筆。
他在想萊昂最後的那幾句話。「三十年前那個礦區團隊也遇到過同樣的現象。他們當時覺得那只是一個可以繞開的小問題。「
格爾也是這麼處理的——繞開就好了，反正我們的活兒不靠神術。
但如果萊昂說的爆炸是真的，如果超凡力量和機械力量之間的相互作用在高強度下會變得不可預測，那「繞開「就不是一個解決方案。那只是一種僥倖。
今天下午，那台蒸汽裝置在沒有任何超凡力量介入的情況下運轉了三分鐘，然後因為一個純粹的機械問題——彎頭內壁的一處加工瑕疵——而泄漏停機。這是一個乾淨的工程問題，有乾淨的工程解法。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像三十年前那樣，試圖用超凡力量去強化機械——用神術增強密封，用法術提升材料性能——那就不是工程問題了。那是另一個領域的東西，而他對那個領域的理解，則是零。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萊昂今晚來找他，不是偶然。蒸汽裝置成功運轉的消息在半小時內就傳到了萊昂的耳朵里，萊昂在兩個小時之內做出了決定——親自來，單獨來，把三十年前的事情告訴他。
這說明萊昂一直在等一個時機。在萊恩和工坊還只是在畫圖紙、做小實驗的時候，萊昂沒有覺得需要說這些。但機器轉起來了——哪怕只有三分鐘——性質就變了。萊恩他們不再是一群在舊城區瞎折騰的人，他們做出了一個真的能動的東西。
萊昂在這個節點上選擇告訴他那段歷史，說明萊昂認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和三十年前發生的事情，有可能走向同一個方向。他在提前預警。
但他也可能在做另一件事。
萊恩在黑暗中想了很久這個「另一件事「。
萊昂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多。他知道高溫區神術失效的現象，知道三十年前的爆炸細節，知道兩種互相矛盾的調查結論，知道「有人也提過兩種解釋都對的觀點「。他在審判庭的體系里做了很多年，接觸過封存的檔案，見過普通人見不到的東西。
如果萊昂真的只是想讓萊恩停下來，他可以直接簽發限制令。他有這個權力。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來這裡，坐在這把破椅子上，用一種接近於平等對話的方式把那些信息告訴萊恩。
這意味著萊昂在做一個判斷：萊恩有可能弄清楚那條裂縫到底是什麼。而萊昂自己在過去的這些年裡，或許也在幹這件事，而他用在審判庭內部能獲取的所有資源，沒有弄清楚。
他需要一個體制外的人。一個不被教會的神學框架限制、也不被學會的技術傳統限制的人。一個能同時看兩個方向的人。
萊恩閉上眼睛。
「我需要弄清楚那條裂縫到底有多深。「
這句話他說出口了，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回聲。
窗外，遠處有教會的鐘聲傳來，十一點。沉重的，規律的，和三十年前一樣，和三百年前一樣。
但在鐘聲之後的安靜里，萊恩想到的不是那些古老的鐘，而是今天下午那台粗糙的、醜陋的、會漏氣的機器。它在他面前轉了三分鐘。三分鐘之後停了。
然後摩恩說了那句話：「再做一遍。「
萊恩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他等著另一個夢。
蒸汽裝置運轉的當天晚上，萊恩回到住處，發現門沒鎖。
他的門鎖是一個普通的銅製撥片鎖，舊城區最常見的那種，一把鉤針加上足夠的耐心就能打開。他在門口站了兩秒鐘，把耳朵貼近門縫聽了聽——裡面有呼吸聲，一個人的，平穩，沒有刻意壓制的痕跡。
他推門進去。
萊昂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盞他自己帶來的小油燈，火焰很穩，把桌面照出一個暖黃色的圓圈。沒有隨從，沒有審判庭的制服，穿的是一件深色的普通外套，看起來像是一個在等人的訪客。
「門鎖的工藝很差，「萊昂說，「你應該換一個。「
萊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評估了一下這個場景。萊昂的姿勢是放鬆的，雙手擱在桌上，沒有攜帶任何可見的武器或文書，這個造型說明他不是來執行公務的。如果是公務，他不會一個人來，也不會用這種方式進入。當然，即便萊昂沒有攜帶武器，萊恩也不認為自己能在武力上威脅到對方。但起碼，這展示了一種友好的姿態。
他走進去，把門關上，在床沿坐下。房間很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
「你來是因為今天下午的事，「萊恩說。
「今天下午的事，「萊昂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分量，「你們的機器轉了三分鐘。「
「然後泄漏了。「
「但它轉了。這是重點。「
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火焰在某個不可見的氣流里微微擺動了一下。
「你的消息來得很快，「萊恩說。
「這是我的工作，「萊昂說，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他看了看萊恩的房間——桌上的記錄本、牆角掛著的舊外套、窗台上一隻沒洗的杯子。「你一直住在這裡？「
「兩年多了。「
「港務局的薪水住這個地方剛好。「萊昂的目光從房間收回來，重新落在萊恩臉上。「你知道東部礦區嗎？「
這個話題的轉換太突然了。萊恩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萊昂不是隨意問的，他來之前已經決定了今晚要說什麼，前面的幾句話只是在確認萊恩的狀態。
「知道名字，「萊恩說，「北境的採礦區，主要出鐵礦和銅礦。「
「三十年前，「萊昂說，「東部礦區有一個團隊，做的事情和你們今天做的差不多。高壓裝置，機械傳動，可控蒸汽。規模比你們大，人也比你們多——有十幾個工匠，還有三個學會的中階法師參與。「
萊恩注意到「學會的法師參與「這個細節。當年的項目有學會的正式參與——這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現在學會只是偶爾受港務局委託來到灰港，沒有介入舊城區的任何工坊活動。
「他們比你們走得更遠，「萊昂繼續說，「他們的原型機連續運轉了將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今天下午他們做到了三分鐘。萊恩在心裡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了看，感到了一種複雜的東西——兩個小時說明那條路上的技術極限比他預想的要高得多，但那個團隊後來發生了什麼，萊昂還沒有說。
「兩個小時之後，「萊昂說，「那台機器爆炸了。「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房間裡待了幾秒鐘。
「高壓裝置爆炸在任何實驗階段都可能發生，「萊恩說，「你們的記錄里應該有失敗原因的分析。「
「有。但這次爆炸不是普通的高壓爆裂。「萊昂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油燈的光在他的臉上留下更深的陰影。「爆炸發生的時候，有三名教會的高階神職人員正在對那台機器施展一種強化神術。「
萊恩的思緒在這一刻變得非常安靜。他把所有其他的想法都暫停了，只留下萊昂正在說的這件事。
「強化神術？「
「他們試圖用神術增強機器的密封性能，「萊昂說，「那是一次實驗性的嘗試——有人提出設想，認為神術可以在材料層面提供超出極限的強化，如果這個設想成立，高壓裝置的承受上限可以大幅提高。當時有幾個人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探索的方向。教會內部有人支持，學會方面也覺得可以試試。「
「那個年代教會和學會的合作比現在密切？「
「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都和現在不一樣，「萊昂說，「三十年前，教會和學會之間的關係沒有現在這麼僵。審判庭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審判庭更像是一個技術監管機構，而不是執法機構。「
「後來變成執法機構，是因為那次爆炸？「
萊昂看了他一會兒。「部分原因。「
他把身體靠回椅背。「爆炸的規模遠超所有人的預期。不是正常的高壓爆裂——那種爆炸的威力和腔體內的氣體體積成正比，可以計算，可以預測。這次的破壞範圍大了五到六倍，實驗場地被完全摧毀，周邊建築也受到了波及。事後的調查花了將近半年時間。「
「結論呢？「
「兩種，互相矛盾。「萊昂的語氣在這裡變了，不是變得更沉重，而是變得更精確，像是在陳述他已經反覆審視過很多次的事實。「第一種解釋：神術干擾了機械的壓力平衡。高階神術在作用於物質結構的時候，會在某種細微層面改變材料的應力分布，這種改變在低壓環境下是無害的，但在高壓臨界狀態下，力量互相疊加放大的崩壞，導致結構在瞬間全面崩潰。「
他停了一下。
「第二種解釋：機械運轉產生的某種干擾，反過來影響了神術的穩定性。三名神職人員同時施法，維持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持續強化。在這個過程中，機械內部的高溫和高壓環境可能創造了一種條件——某種讓神術本身變得不可控的條件。不是神術失效了，而是神術變異了。變異後的能量釋放不再受施術者控制，直接加入了爆炸。「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遠處有狗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很快停了。
「十七個人，「萊恩說。
「十七個人，「萊昂說，「包括那三名神職人員。他們的屍體在現場幾乎無法辨認。「
萊恩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我停下來。「
萊昂看了他很久。油燈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兩個極小的亮點。
「如果我要你停下來，「他說，「我有更直接的辦法。限制令的文件已經在審判庭主管的桌上了，我再拖不了幾天。這你應該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
「讓你知道你腳下的地面上有一條裂縫。三十年前有人踩進去過。你現在走的路，正在經過同一個位置。「
萊恩在床沿上坐著，雙手擱在膝蓋上。他在想萊昂說的那兩種解釋——力量疊加式的崩潰，或者神術的失控變異。兩種解釋指向了同一個核心問題：超凡力量和機械力量之間存在某種相互作用，這種作用在低強度下可以被忽略，在高強度下會變得危險。
他想到了格爾說的「十幾步「。冶煉爐的熱量範圍內，神術失效。
他想到了學會法師在工坊附近勘測時的那句話：「附近有熱源，干擾了感應的穩定性。「
他想到了費恩日誌里的那條記錄——冶煉爐滿負荷運轉時，密封材料的性能反而提升了。
高溫讓神術變弱了，同時讓某些材料變強了。如果這兩個現象有共同的根源，那就意味著存在某種在兩個領域之間流動的東西——當它流向物質世界的時候，材料的性能上升，超凡力量的效果下降；當它流向超凡領域的時候，情況反過來。
這個想法在他的腦子裡只停留了幾秒鐘，輪廓就模糊了。他能感覺到它的形狀，但抓不住細節，像是透過一層霧看到了遠處的建築輪廓，知道那裡有什麼，但看不清窗戶和門。
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種已經很熟悉的失落——他曾經了解過這類問題，他確定他曾經有過處理這種跨系統相互作用的完整知識框架，雖然他不確定這個框架到底是用來分析自然規律多一點，還是人類社會多一點。但那個框架不在了，只剩下幾個碎片，像是一本被撕碎的教科書的殘頁。
除了這些碎片之外，萊恩沒有接受過任何關於機械結構的系統性學習，所有知識都是在工坊裡邊實踐邊觀察學會的。他對超凡力量更是幾乎毫無概念。
他不知道怎麼解答這個問題。一點思路都沒有。
但如果要主觀上給出傾向性的話，萊恩心中倒是有了答案。
萊昂在這段沉默中一直看著他。
「你在想什麼？「萊昂問。
「在想你說的那兩種解釋，「萊恩說，「它們是不是有可能都對。「
萊昂的表情變了一下——非常細微，如果萊恩不是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他可能不會注意到。那是一種……確認。好像萊恩說出了一個萊昂預期他會說出、但又不完全確定他會說出的東西。
「有人在三十年前也提過類似的觀點，「萊昂說，「但那個人在爆炸中死了。「
他站起來，把小油燈熄了，從桌上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們工坊里是不是有過神術在高溫區失效的情況？「
萊恩沒有回答。
「你不用說，「萊昂說，「我知道答案。三十年前那個礦區團隊也遇到過同樣的現象。他們當時覺得那只是一個可以繞開的小問題。「
他打開門。
「晚安，希迪格先生。「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
萊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房間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能看到桌上記錄本的輪廓，和那支斜插在筆筒里的鋼筆。
他在想萊昂最後的那幾句話。「三十年前那個礦區團隊也遇到過同樣的現象。他們當時覺得那只是一個可以繞開的小問題。「
格爾也是這麼處理的——繞開就好了，反正我們的活兒不靠神術。
但如果萊昂說的爆炸是真的，如果超凡力量和機械力量之間的相互作用在高強度下會變得不可預測，那「繞開「就不是一個解決方案。那只是一種僥倖。
今天下午，那台蒸汽裝置在沒有任何超凡力量介入的情況下運轉了三分鐘，然後因為一個純粹的機械問題——彎頭內壁的一處加工瑕疵——而泄漏停機。這是一個乾淨的工程問題，有乾淨的工程解法。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像三十年前那樣，試圖用超凡力量去強化機械——用神術增強密封，用法術提升材料性能——那就不是工程問題了。那是另一個領域的東西，而他對那個領域的理解，則是零。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萊昂今晚來找他，不是偶然。蒸汽裝置成功運轉的消息在半小時內就傳到了萊昂的耳朵里，萊昂在兩個小時之內做出了決定——親自來，單獨來，把三十年前的事情告訴他。
這說明萊昂一直在等一個時機。在萊恩和工坊還只是在畫圖紙、做小實驗的時候，萊昂沒有覺得需要說這些。但機器轉起來了——哪怕只有三分鐘——性質就變了。萊恩他們不再是一群在舊城區瞎折騰的人，他們做出了一個真的能動的東西。
萊昂在這個節點上選擇告訴他那段歷史，說明萊昂認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和三十年前發生的事情，有可能走向同一個方向。他在提前預警。
但他也可能在做另一件事。
萊恩在黑暗中想了很久這個「另一件事「。
萊昂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多。他知道高溫區神術失效的現象，知道三十年前的爆炸細節，知道兩種互相矛盾的調查結論，知道「有人也提過兩種解釋都對的觀點「。他在審判庭的體系里做了很多年，接觸過封存的檔案，見過普通人見不到的東西。
如果萊昂真的只是想讓萊恩停下來，他可以直接簽發限制令。他有這個權力。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來這裡，坐在這把破椅子上，用一種接近於平等對話的方式把那些信息告訴萊恩。
這意味著萊昂在做一個判斷：萊恩有可能弄清楚那條裂縫到底是什麼。而萊昂自己在過去的這些年裡，或許也在幹這件事，而他用在審判庭內部能獲取的所有資源，沒有弄清楚。
他需要一個體制外的人。一個不被教會的神學框架限制、也不被學會的技術傳統限制的人。一個能同時看兩個方向的人。
萊恩閉上眼睛。
「我需要弄清楚那條裂縫到底有多深。「
這句話他說出口了，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回聲。
窗外，遠處有教會的鐘聲傳來，十一點。沉重的，規律的，和三十年前一樣，和三百年前一樣。
但在鐘聲之後的安靜里，萊恩想到的不是那些古老的鐘，而是今天下午那台粗糙的、醜陋的、會漏氣的機器。它在他面前轉了三分鐘。三分鐘之後停了。
然後摩恩說了那句話：「再做一遍。「
萊恩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他等著另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