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收緊
接下來的日子有一種萊恩從前在港務局的文書工作里從未體驗過的緊張感。
白天他照常去港務局上班，處理他的表格和數字，在同事面前維持著一個正常記錄員的樣子。他比以前更注意自己的出勤記錄，每一次「外出核查「都確保有對應的商戶簽收，各個時間段之間不留空白。
伯恩斯沒有再來找他談話，但萊恩注意到局長在走廊里經過他格子門口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
穆勒的事他沒有再追查。那份備份的入港單據在他的住處壓著，現在還不是用它的時候。動得太早，只會暴露他手裡有這張牌。
下班之後他就去工坊，一待就是四五個小時。
工坊里的氣氛變了。之前他們的工作節奏是「試一試，不行就改，改了再試「的循環，有一種雖然焦慮但相對從容的感覺。現在這種從容沒有了。每個人都知道頭上懸著一個時限——限制令一旦下達，冶煉爐的運行時間會被壓縮到每天兩三個小時，這點時間連預熱都不夠，更不用說做實驗了。
摩恩的脾氣比以前差了。他在這種壓力下不會對人發火，但他的沉默變得更重，說話的頻率更低，每一句話的分量也更大。費恩的手傷剛好沒多久，操作精密工具的時候偶爾還會抖一下，摩恩看到了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費恩做完之後自己重新檢查一遍。格爾負責後勤和材料，跑得比以前更勤，有時候一天要出去採購兩三趟，商會的渠道雖然比以前通暢，但某些特殊規格的材料仍然需要等。
萊恩在工坊里的角色也在這段時間裡又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只是看數據、提建議的人。摩恩開始在每次實驗之前把方案拿給他過一遍，不是走流程，而是真的在聽他的判斷。有兩次，萊恩指出方案里的某個參數設定過於激進，建議降低初始壓力值，分階段升壓而不是一次到位。摩恩採納了。
費恩對此有一些情緒。他沒有說出來，但萊恩能感覺到——在萊恩提出修改建議、摩恩點頭採納的時候，費恩的嘴角會輕微地抿一下，像是在咬著某句他決定不說的話。
萊恩理解他的感受。費恩在學會學了三年，被勸退之後來到這裡，在工坊里又做了一年多的實驗，他對這台機器投入的時間和感情遠比萊恩深。現在一個中途插進來的外人，用了幾周時間就開始影響核心的技術決策，任何人都會不舒服。
有一天晚上，只剩他們兩人在收拾工具，萊恩主動開口了。
「費恩，那個儀式參數表——你從學會帶出來的那張——你說過裡面有些數字和冶煉配比的數字相通。具體是哪些？「
費恩正在擦一把鉗子，聽到這個問題，手停了一下。
「你想看？「
「如果你願意給我看的話。「
費恩把鉗子放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已經折了很多次的紙。紙質已經軟了，摺痕處快要斷裂。他猶豫了一秒，然後遞給萊恩。
那是一份標準的學會格式文書，上面列著一系列儀式的參數——施法者的站位角度、器具的間距、咒語的音節時長、以及一組被標註為「共振係數「的數字。這組數字的排列方式和工坊用來計算合金配比時的某些比例關係，確實有幾處驚人的相似。
萊恩看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把紙還給他。
「你覺得這是巧合？「費恩問。
「我不知道，「萊恩說，「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意味著法術和冶金之間可能共享某種底層的規律。「
「底層的規律，「費恩重複了一下，「學會沒有人這麼想過。在學會的框架里，法術就是法術，其他就是其他，兩回事。「
「學會有沒有人研究過法術失效的條件？「
費恩想了想。「我在的時候沒聽說過正式的研究。但有傳聞——說是某些環境下法術的成功率會下降，比如礦井深處、鑄造車間附近。學會的說法是'天賦感應受到物理環境干擾'，但沒有人解釋過具體是什麼干擾。「
「和教會說的'環境不潔'差不多，「萊恩說。
「差不多，「費恩說，「都是用一個模糊的詞把問題蓋住了。「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
這是費恩第一次在萊恩面前放鬆了那層防備。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萊恩能認出來的東西——一個曾經被體系拋棄的人，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之後，做出的讓步。
「你以後看那些實驗數據的時候，「費恩說，「把涉及溫度和頻率的部分單獨標出來。我想拿我的參數表對一下。「
萊恩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韋德曼也來找過萊恩一次。
地點在錨與橡樹酒館，同一個包間。韋德曼的態度比上次要急迫一些，雖然他控制得很好，但杯子端起來放下去的頻率比上次高了。
「商會這邊得到了一些信息，「韋德曼說，「審判庭內部對限制令的討論正在推進。我們的判斷是，兩到三周內會有結果。「
「我也聽說了這個消息。「
「那你們的進度呢？「
「在推進。密封件換了新的合金，穩壓結構重新設計過了，接下來要做完整的加壓測試。「
「能在限制令之前完成嗎？「
「不確定。如果一切順利，可能來得及。如果中間再炸一次，就來不及了。「
韋德曼抿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杯子。「萊恩，我直說。商會在這件事上已經投了不少錢，如果限制令下來、工坊被卡死，我沒有辦法向上面交代繼續投入。商會需要看到一個結果——不一定是完美的結果，但需要看到機器能轉。哪怕只轉一分鐘。「
「我理解，「萊恩說。
「你'理解'的意思是你會去推動，還是你'理解'我的難處但你不打算做什麼？「
萊恩看著他。韋德曼在壓力下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但那層禮貌已經薄了不少。
「我會去推動，「萊恩說，「但有些事情不能靠推就能快的。高壓實驗如果為了趕進度跳過安全步驟，結果可能不是轉一分鐘，而是再炸一面牆。「
韋德曼點了點頭，沒有再催，但他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讓我知道進展。每三天。「
-----------------
回去的路上，萊恩在街上走著，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件事。
港務局的壓力在慢慢靠近他。審判庭的限制令在逼近工坊。商會在催促結果。工坊里的進度取決於那些銅合金密封件能不能在下一次加壓測試中撐住。
所有這些線都指向同一個時間窗口。
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著一輛拉煤的馬車經過。馬車的車輪碾過濕石板，發出沉重的吱嘎聲，車上的煤塊在顛簸中互相撞擊，有幾小塊從車尾掉下來，落在路面上碎開。
他看著那些碎掉的煤塊，忽然想到了伊琳娜說的那句話——「找一個讓煙囪不再害人的辦法「。
他一直把這句話當作一種道德提醒來接受。但現在他換了一個角度去想：如果煙囪的排放問題能被解決——不是完全解決，而是足夠顯著地減輕——那審判庭用「公共衛生「來推限制令的理由就會被削弱。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但這也可以只是一個技術問題。
他在路口站了一分鐘，然後繼續往前走。到工坊之後，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煙囪的截面，排煙口的位置，以及一個他剛剛在腦子裡形成的想法：如果在排煙口加裝一層過濾結構，用某種過濾材料截留大顆粒的煤灰和金屬粉塵，排放出去的煙雖然還會有氣味和細塵，但肉眼可見的黑煙會大幅減少。
他畫完之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個圖。
摩恩走過來看了一眼。「你在畫什麼？「
「煙囪過濾裝置。「
「過濾裝置？用什麼？「
「我還不確定。可能是某種金屬絲網，也可能是某種織物。需要測試。「
摩恩看著那個草圖，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東西管不管用先不說——就算管用，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審判庭想關你，總能找到理由。「
「我知道，「萊恩說，「但如果煙囪的排放降下來了，'公共衛生'這個理由就站不住了。他們只能回到'禁忌鍊金'的老路上，而那條路需要證據，需要調查，需要時間。時間就是我們現在唯一缺的東西。「
摩恩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個字：「做。「
白天他照常去港務局上班，處理他的表格和數字，在同事面前維持著一個正常記錄員的樣子。他比以前更注意自己的出勤記錄，每一次「外出核查「都確保有對應的商戶簽收，各個時間段之間不留空白。
伯恩斯沒有再來找他談話，但萊恩注意到局長在走廊里經過他格子門口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
穆勒的事他沒有再追查。那份備份的入港單據在他的住處壓著，現在還不是用它的時候。動得太早，只會暴露他手裡有這張牌。
下班之後他就去工坊，一待就是四五個小時。
工坊里的氣氛變了。之前他們的工作節奏是「試一試，不行就改，改了再試「的循環，有一種雖然焦慮但相對從容的感覺。現在這種從容沒有了。每個人都知道頭上懸著一個時限——限制令一旦下達，冶煉爐的運行時間會被壓縮到每天兩三個小時，這點時間連預熱都不夠，更不用說做實驗了。
摩恩的脾氣比以前差了。他在這種壓力下不會對人發火，但他的沉默變得更重，說話的頻率更低，每一句話的分量也更大。費恩的手傷剛好沒多久，操作精密工具的時候偶爾還會抖一下，摩恩看到了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費恩做完之後自己重新檢查一遍。格爾負責後勤和材料，跑得比以前更勤，有時候一天要出去採購兩三趟，商會的渠道雖然比以前通暢，但某些特殊規格的材料仍然需要等。
萊恩在工坊里的角色也在這段時間裡又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只是看數據、提建議的人。摩恩開始在每次實驗之前把方案拿給他過一遍，不是走流程，而是真的在聽他的判斷。有兩次，萊恩指出方案里的某個參數設定過於激進，建議降低初始壓力值，分階段升壓而不是一次到位。摩恩採納了。
費恩對此有一些情緒。他沒有說出來，但萊恩能感覺到——在萊恩提出修改建議、摩恩點頭採納的時候，費恩的嘴角會輕微地抿一下，像是在咬著某句他決定不說的話。
萊恩理解他的感受。費恩在學會學了三年，被勸退之後來到這裡，在工坊里又做了一年多的實驗，他對這台機器投入的時間和感情遠比萊恩深。現在一個中途插進來的外人，用了幾周時間就開始影響核心的技術決策，任何人都會不舒服。
有一天晚上，只剩他們兩人在收拾工具，萊恩主動開口了。
「費恩，那個儀式參數表——你從學會帶出來的那張——你說過裡面有些數字和冶煉配比的數字相通。具體是哪些？「
費恩正在擦一把鉗子，聽到這個問題，手停了一下。
「你想看？「
「如果你願意給我看的話。「
費恩把鉗子放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已經折了很多次的紙。紙質已經軟了，摺痕處快要斷裂。他猶豫了一秒，然後遞給萊恩。
那是一份標準的學會格式文書，上面列著一系列儀式的參數——施法者的站位角度、器具的間距、咒語的音節時長、以及一組被標註為「共振係數「的數字。這組數字的排列方式和工坊用來計算合金配比時的某些比例關係，確實有幾處驚人的相似。
萊恩看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把紙還給他。
「你覺得這是巧合？「費恩問。
「我不知道，「萊恩說，「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意味著法術和冶金之間可能共享某種底層的規律。「
「底層的規律，「費恩重複了一下，「學會沒有人這麼想過。在學會的框架里，法術就是法術，其他就是其他，兩回事。「
「學會有沒有人研究過法術失效的條件？「
費恩想了想。「我在的時候沒聽說過正式的研究。但有傳聞——說是某些環境下法術的成功率會下降，比如礦井深處、鑄造車間附近。學會的說法是'天賦感應受到物理環境干擾'，但沒有人解釋過具體是什麼干擾。「
「和教會說的'環境不潔'差不多，「萊恩說。
「差不多，「費恩說，「都是用一個模糊的詞把問題蓋住了。「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
這是費恩第一次在萊恩面前放鬆了那層防備。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萊恩能認出來的東西——一個曾經被體系拋棄的人，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之後，做出的讓步。
「你以後看那些實驗數據的時候，「費恩說，「把涉及溫度和頻率的部分單獨標出來。我想拿我的參數表對一下。「
萊恩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韋德曼也來找過萊恩一次。
地點在錨與橡樹酒館，同一個包間。韋德曼的態度比上次要急迫一些，雖然他控制得很好，但杯子端起來放下去的頻率比上次高了。
「商會這邊得到了一些信息，「韋德曼說，「審判庭內部對限制令的討論正在推進。我們的判斷是，兩到三周內會有結果。「
「我也聽說了這個消息。「
「那你們的進度呢？「
「在推進。密封件換了新的合金，穩壓結構重新設計過了，接下來要做完整的加壓測試。「
「能在限制令之前完成嗎？「
「不確定。如果一切順利，可能來得及。如果中間再炸一次，就來不及了。「
韋德曼抿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杯子。「萊恩，我直說。商會在這件事上已經投了不少錢，如果限制令下來、工坊被卡死，我沒有辦法向上面交代繼續投入。商會需要看到一個結果——不一定是完美的結果，但需要看到機器能轉。哪怕只轉一分鐘。「
「我理解，「萊恩說。
「你'理解'的意思是你會去推動，還是你'理解'我的難處但你不打算做什麼？「
萊恩看著他。韋德曼在壓力下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但那層禮貌已經薄了不少。
「我會去推動，「萊恩說，「但有些事情不能靠推就能快的。高壓實驗如果為了趕進度跳過安全步驟，結果可能不是轉一分鐘，而是再炸一面牆。「
韋德曼點了點頭，沒有再催，但他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讓我知道進展。每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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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萊恩在街上走著，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件事。
港務局的壓力在慢慢靠近他。審判庭的限制令在逼近工坊。商會在催促結果。工坊里的進度取決於那些銅合金密封件能不能在下一次加壓測試中撐住。
所有這些線都指向同一個時間窗口。
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著一輛拉煤的馬車經過。馬車的車輪碾過濕石板，發出沉重的吱嘎聲，車上的煤塊在顛簸中互相撞擊，有幾小塊從車尾掉下來，落在路面上碎開。
他看著那些碎掉的煤塊，忽然想到了伊琳娜說的那句話——「找一個讓煙囪不再害人的辦法「。
他一直把這句話當作一種道德提醒來接受。但現在他換了一個角度去想：如果煙囪的排放問題能被解決——不是完全解決，而是足夠顯著地減輕——那審判庭用「公共衛生「來推限制令的理由就會被削弱。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但這也可以只是一個技術問題。
他在路口站了一分鐘，然後繼續往前走。到工坊之後，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煙囪的截面，排煙口的位置，以及一個他剛剛在腦子裡形成的想法：如果在排煙口加裝一層過濾結構，用某種過濾材料截留大顆粒的煤灰和金屬粉塵，排放出去的煙雖然還會有氣味和細塵，但肉眼可見的黑煙會大幅減少。
他畫完之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個圖。
摩恩走過來看了一眼。「你在畫什麼？「
「煙囪過濾裝置。「
「過濾裝置？用什麼？「
「我還不確定。可能是某種金屬絲網，也可能是某種織物。需要測試。「
摩恩看著那個草圖，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東西管不管用先不說——就算管用，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審判庭想關你，總能找到理由。「
「我知道，「萊恩說，「但如果煙囪的排放降下來了，'公共衛生'這個理由就站不住了。他們只能回到'禁忌鍊金'的老路上，而那條路需要證據，需要調查，需要時間。時間就是我們現在唯一缺的東西。「
摩恩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個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