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醫房裡的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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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照醒來的時候,鼻腔里全是藥渣酸氣。

  木樑低矮,油燈將滅,牆角堆著發霉的蒲團和半筐廢棄靈草。他躺在一張硬木板上,胸口像被人用鐵錘砸過,腦海里卻不斷閃回另一段人生:實驗室,近紅外光源,人體光傳輸模型,導師凌晨三點發來的修改意見。

  再睜眼時,他成了青玄宗外門醫房裡最沒存在感的藥童。

  門外忽然炸開一片腳步聲。

  「快讓開,秦師姐撐不住了!」

  兩名內門弟子抬著一個白衣女子衝進來。女子眉心烏黑,唇色卻紅得異常,手臂上浮著一道道細密血紋,像有火線在皮下亂竄。

  醫房主事陳老頭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

  「丹毒入脈,心火反衝。去請丹堂。」

  眾人聽見丹堂二字,立刻安靜。丹堂在青玄宗地位極高,醫房只配處理跌打損傷。秦照雪是內門劍道天才,若真折在這裡,整個外門都要被牽連。

  楊照卻沒有立刻退開。

  他盯著秦照雪的手腕,瞳孔忽然一陣刺痛。下一息,他看見了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秦照雪體內有無數微弱金線流動,像被夜色吞沒的河網。金線本該向心口匯聚,右臂三處卻出現漆黑斷點,靈氣撞在那裡,一次次回卷,才把火毒逼向眉心。

  這景象太清晰了,清晰到讓楊照心底發寒。

  人體穴竅,靈氣折返,暗區阻滯。

  這和他前世做過的組織光傳輸圖竟有某種驚人的相似。

  丹堂執事岳沉很快趕到。他身穿青袍,袖口繡著三道丹紋,進門便冷聲道:「無關人等退下。」

  陳老頭低頭行禮,眾弟子立刻後撤。岳沉取出一枚赤色丹丸,正要塞入秦照雪口中。

  楊照脫口而出:「這枚丹不能餵。」

  滿屋視線瞬間落到他身上。

  岳沉緩緩轉頭,眼神像刀:「你說什麼?」

  楊照知道自己此刻最該閉嘴。一個外門藥童質疑丹堂執事,結局通常很慘。

  可他看見秦照雪眉心黑氣正在加深。那枚赤丹火性猛烈,一入喉,三處暗竅承壓更重,她撐不到半盞茶。

  「秦師姐的問題並非單純丹毒。她右臂少陽、曲澤、天井三處竅位被封,靈氣回沖入心。再用火丹,只會炸脈。」

  岳沉笑了。

  「你一個藥童,也配論脈?」

  楊照沒有退。他從藥架上取下一根細銅針,又拿起燈旁一塊寒螢石。寒螢石遇熱會發白芒,是外門用來照明的廉價礦石。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里,他把銅針橫在白芒前,指尖微微一轉。

  一道細若髮絲的光落在秦照雪右臂。

  漆黑斷點輕輕顫了一下。

  楊照心跳陡然加快。

  有用。

  岳沉臉色微變,冷喝道:「拿下他!」

  兩名弟子剛要上前,秦照雪忽然吐出一口黑血。那口血落在地上,竟發出滋滋聲。與此同時,她眉心烏色退去半寸,呼吸平穩了些。

  滿屋死寂。

  楊照握著銅針,聲音沙啞卻穩。

  「給我十息。十息之後,她若沒有醒,我任丹堂處置。」

  醫房裡的人並不知道,楊照此刻看見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油燈在他眼裡分出淡黃邊緣,寒螢石的白芒像一條可調的細線,秦照雪皮肉下的靈氣則像一張被燒破的網。前世實驗室里,他曾無數次盯著模擬圖,看光在不同組織里散射、折返、衰減;如今那些冷冰冰的曲線忽然有了溫度,有了血味,也有了生死重量。

  他甚至能分辨出三處暗點的差異。第一處像被丹火灼焦,邊緣紅得發亮;第二處更深,像沉在水底的墨;第三處最危險,黑中帶紫,隨著秦照雪每一次呼吸微微鼓脹。若把靈氣比作河流,那裡就是三座同時坍塌的閘口。河水不能向前,只能倒灌回心脈,所以她才會眉心發黑、唇色赤紅。

  岳沉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重。丹堂弟子站在門口,袖口丹紋明晃晃壓著外門醫房。幾個抬人來的內門弟子已經不敢看楊照,仿佛只要和他多對一眼,也會被拖進這場麻煩。陳老頭嘴唇動了動,想罵他住手,又想讓他繼續。老人行醫多年,當然看出秦照雪剛才那口黑血吐得不尋常,可醫房在丹堂面前低頭太久,連說實話都要先掂量脖子夠不夠硬。

  楊照的手指有些發抖。不是害怕暴露秘密,他剛穿越過來,連秘密究竟是什麼都沒弄清。真正讓他緊張的是,眼前這條命只剩下很少時間。救治不是憑熱血往前沖,光照錯一寸,可能把火毒壓進心口;銅針抖一下,可能讓靈氣反衝得更猛。他在腦中飛快拆解角度、距離、照射時間,像把前世所有訓練壓進這一口呼吸里。

  秦照雪無意識地攥緊手指,指甲在掌心劃出血痕。那一瞬,她體內一條極細金線突然亮了亮,像黑夜裡有人劃燃火柴。楊照捕捉到那點變化,心裡猛然有了判斷。她的身體還在自救,只是找不到出口。只要給靈氣開一條縫,把三處暗竅的壓力卸掉,她就有機會醒。

  這一切發生在幾個呼吸之間。旁人只看見一個外門藥童僵在原地,似乎被岳沉嚇住了。只有楊照知道,他已經把秦照雪右臂和心口之間的靈流圖在腦海里重繪了一遍。那不是完整方案,卻足夠賭一次。賭錯,他會被丹堂按死;賭贏,他也會被丹堂盯上。

  可退路從來沒有真正存在。因為他已經開口,因為那枚赤丹已經碰到秦照雪唇邊,因為他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死亡路徑。

  岳沉手裡的赤丹已經貼近秦照雪唇邊,丹衣遇到她紊亂的呼吸,外層火紋微微發亮。楊照看得清楚,那火紋一亮,右臂三處斷點就會同時收縮,像把即將崩開的水閘再往裡壓。他沒有時間解釋,只能向前一步,伸手扣住岳沉腕骨。堂堂丹堂執事的手腕很穩,靈壓順著指節反震過來,震得楊照半邊手臂發麻。周圍弟子齊齊變色,誰也沒想到一個外門藥童敢碰丹堂執事。

  楊照咬住舌尖,用疼痛穩住視野。金線在秦照雪體內跳動得越來越急,三處暗竅的邊緣像燒紅的炭。他把銅針夾在指間,另一隻手抓起桌上寒螢石,低聲道:先別餵丹,給我十息。岳沉眼神一沉,靈壓驟然加重。楊照肩頭幾乎被壓得彎下去,卻仍盯著那三處黑點。只要能把第一點打開,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從身份轉向結果。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丹堂弟子已經開始清場。楊照知道自己只有一次開口機會。他把醫房裡能用的東西迅速掃了一遍:半盞油燈、一面裂銅鏡、一塊寒螢石、三根舊針。這些破舊器物在別人眼裡毫無價值,在他眼中卻能組成最簡陋的光路。只要角度夠准,微弱的白芒也能切進那三處黑點之間。

  窗外夜風吹滅半盞燈。

  他眼中的金線,卻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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