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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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像一灘爛掉的血,塗在荒原的邊際。

  李乾衝進流民堆的時候,連半個眼角都沒往後瞥。

  他脊梁骨陣陣發寒,那是被馬上的刀氣鎖死的戰慄。他很清楚,身後那清兵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只要他身形慢上半分,或者露出一絲的遲疑,那柄厚背寬刃的馬刀就會順著他的天靈蓋劈下來。

  所以他不猶豫,一頭扎進了那片最渾濁的人浪里。

  人擠人,肉撞肉。

  這片低洼地早就不剩半分人味兒了,有的只是被汗臭、土腥和濃得化不開的血氣攪爛的空氣。李乾懷裡死死箍著那隻糧袋,腰杆子半弓著,像一頭被逼進絕路的野豬,用肩膀和頭蓋骨硬生生在人堆里撞開一條縫。

  他沒喊,也沒敢張嘴。在這種地方,哪怕多喘一口氣都是在透支這條快乾涸的小命。

  這群人已經不再是能聽懂話的「順民」了。

  餓了三個月,連草根和觀音土都填不進胃袋的時候,這幫人就只認一樣東西——糧。只要誰懷裡多出個鼓囊囊的形狀,誰就是這方圓百里內所有餓死鬼的活靶子。

  斜刺里猛地探出一隻爪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不知名的碎肉,直勾勾地勾向李乾懷裡的布袋。李乾眼神發狠,腳下步子沒停,腰胯順著人群的推力一旋,側身讓開半寸,同時手裡那柄奪來的尖刀,從下往上,貼著那人的肋骨縫子挑了進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動靜很細,卻穩准狠地扎透了肺葉子。

  那流民喉嚨里咕噥出一聲像破風箱漏氣的動靜,手裡的勁兒瞬間卸了個乾淨。李乾沒看他,一記悶頭青直接把他撞進身後的人潮,借著那人倒下去的坑位,又往前挪了三尺。

  越往深處走,地勢越低,血味兒就越刺鼻。

  有人在爛泥里摳著帶血的紅土往嘴裡塞,有人三五成群壓在一個死透了的流民身上,瘋狂地撕扯著什麼。李乾的肺部像拉風箱一樣起伏,嗓子眼裡冒出一股子帶鐵鏽的甜味。

  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像冰一樣冷:只要人夠多,馬也得趴下。

  後頭那騎兵終於撞進來了。

  馬速驟降,那畜生哪怕再膘肥體壯,蹄子踩在這些軟綿綿、黏糊糊的人肉和爛泥上,也開始打滑。清兵急了眼,臉色猙獰得像廟裡的凶神,揮舞著馬刀在人堆里瘋狂地畫著圓:「滾開!都給老子滾開!造反了不成!」

  刀光閃過,一顆還掛著枯黃辮子的腦袋飛到了半空,血像噴泉一樣灑在周圍人的臉上。

  人群縮了一下,卻沒散開。

  血腥氣反倒像是把這些「活死人」心底最後一點理智給燎幹了。他們看著那些剛倒下的屍體,眼珠子都泛起了詭異的綠光。

  李乾算準了位置,猛地剎住腳。

  這一停,極險。

  瞬間就有三四雙冒綠光的眼睛盯上了他懷裡那個袋子。李乾沒等他們伸手,反手就是一刀,這一刀狠辣地削在最前面那人的虎口上。那人慘叫還沒出喉嚨,就被李乾一記撩陰腳踹進了馬蹄子底下。

  他在等,等那馬徹底失了穩。

  「在那兒!賤民!」

  騎兵發現了李乾,狠抽一記馬鞭,戰馬哀鳴一聲,強行從人堆里擠了過來。可就在那畜生前蹄踏過兩具交疊的屍體時,死人那被踩爛的肚腸成了最滑的粘液。馬蹄猛地向後一蹶,整匹馬劇烈晃動,清兵在馬背上一歪,刀光也跟著亂了章法。

  就這一瞬。

  李乾像只蟄伏在陰影里的毒蠍,貼著地皮竄了出去。

  他沒去砍馬上的人,因為他夠不著。他雙手死死攥住刀柄,用盡全身的爆發力,把刀尖對準了戰馬最薄弱的腹部,狠狠往上一捅,再橫向一拉。

  嘶——!

  戰馬發出一聲扭曲到極致的慘叫,滾燙的內臟和鮮血像決了堤的洪流,兜頭蓋臉淋了李乾一身。

  馬腹徹底開了花。

  那畜生身子一歪,像座塌了的山一樣側翻在地,把那清兵半條腿死死壓在了下面。

  騎兵慘嚎著,還沒等他從劇痛中拔出腰刀,周圍那群原本還在互相撕咬的流民,像是一群聞見腐肉的野狗,瞬間沒了聲息,繼而瘋狂地涌了上來。

  那不是圍。

  那是鋪天蓋地的覆蓋。


  李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那清兵伸出求救的手。在那人驚恐的慘叫聲中,無數隻黑漆漆的手按在了他的臉上、胸口、大腿上。有人撕開他的號衣,有人直接咬在他露出的脖頸上,有人則在拼命搶他腰間的錢袋。

  沒有人說話,這種沉默的、原始的撕咬,比任何喊殺聲都要讓人從骨縫裡覺得冷。

  李乾沒敢久留。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匹死馬和活兵吸引的時候,手腳並用地爬出了那片人間地獄。

  風重新灌進肺部,雖然還是帶著塵土,卻讓李乾覺得自己重新變回了人。

  他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順著一個塌了半邊的土坡滑了下去,縮進陰影最深處。

  一坐下來,渾身的勁兒就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的手抖得像風裡的落葉,解糧袋的繩結解了三次才鬆開。

  袋子裡是糙得能刮嗓子的粟米。在昏暗的陰影里,這些淡黃色的顆粒比任何珠寶都要珍貴。

  李乾沒心思去想這米干不乾淨。他抓起一把,混合著手上的血和泥,直接塞進了嘴裡。

  嘎嘣,嘎嘣。

  干硬的米粒在牙齒間碎裂,像是在嚼石子。他喉嚨乾裂,每咽下一口都覺得像是吞了一把刀片,可那種胃部被填充的踏實感,讓他連疼都覺得是種獎賞。

  直到喉嚨堵得實在咽不下去了,他才停下來,靠著冷硬的土壁,大口喘氣。

  低頭看。

  手背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殼,指甲縫裡全是黑褐色的垢。

  他以前是那個世界的現代人,受過教育,講究體面,知道什麼叫「盛世」的餘暉。可現在,他看著這雙手,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大清朝的荒原上,體面和仁義都是催命符。

  想要活命,想要在這個已經從根子上爛透了的帝國身上剮下一塊肉來,他就得比身後的這幫流民更像野獸,比紫禁城裡的皇帝更冷血。

  「活下來了……」

  他嘴角艱難地動了下,想笑,卻拉扯到了臉上的血痂,疼得又抽了回來。

  在這片土地上,人命比草芥還要賤上三分。你不殺馬,馬就踩死你;你不分糧,人就吃了你。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從土坡後方飄了過來。

  不是風吹草葉子的那種虛聲。

  是厚實的草鞋,或者說是裹了破布的腳板,踩在枯枝上的「咔嚓」聲。

  李乾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頻率在這一瞬間強行壓到了最低。

  他沒動,依舊保持著癱坐的姿勢。左手慢慢伸向一旁,悄無聲息地握住了那柄還沒幹透的刀。

  遠處的暮色中,幾道黑影正像幽靈一樣,從荒原的褶皺里一點點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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