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登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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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清晨。

  太谷縣城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若是在空中看,城中還有數十道炊煙緩緩升起,雖說天剛蒙蒙亮,但大街小巷已有不少忙碌的身影。

  城西外的回馬河畔最是熱鬧,從那裡,智慧的老百姓引了一條小渠入城,小渠兩岸在早上就很熱鬧,不少婆娘都掄著胳膊在漿洗衣裳,還有一兩個兇悍的,在追打調皮的孩子呢。

  從西城通到東城的主幹道上,店鋪也陸陸續續的開了,支著棚子的沿街小販似乎比前兩日要多些,賣豆花的小娘都收了好幾個銅板了。

  或許是徵稅令已經遠去、又或許是縣裡有令,開始放糧,總之頑強的生命們又在興起新的期望,而縣城裡似乎也多了幾分人氣。

  不過就是這麼一個祥和日子,在縣衙門的儀門外,卻是另一番熱鬧場面。

  位於甬道東側,筆直的木架上放著鳴冤鼓,鼓面蒙著的牛皮很是陳舊,像是從未有人在意過。不過在今日,它被人被敲響了。

  「咚!咚!咚!」敲鼓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他雙手攥著鼓槌,一遍一遍重重往鼓面上砸去!

  青年頭戴青布軟巾,身上穿著的是童生專屬青布襴衫,衫衣領口和袖口都已發白,袖口那片磨破的地方,還能看出來被同色粗布細細縫補過。

  應該說他穿的有些樸實,甚至有些窮酸,且明明不大的年紀眉間卻是皺成了『川』字,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似浸在清泉里的墨珠,褪去這份年紀的青澀,只剩翻湧的急切與不甘,目光則死死盯著鼓面。

  敲完了以後,他跪地大喊:「童生孫宗堯,有冤情上告,求縣太爺做主!」

  隨著鼓聲和他喊冤之聲,原本散落於大門內外的百姓也聞聲聚攏過來,擠在甬道兩側,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人群里,有穿著粗布短打的農夫,踮著腳尖往鼓邊張望,臉上滿是好奇;

  有挎著竹籃的婦人,湊在一起低聲嘀咕,猜測這童生為何擊鼓申冤;

  幾個穿著舊布衫的書生則遠遠站在東側,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此青年身上,有惋惜,也有觀望,卻沒人輕易上前。

  還有守門的皂隸勉力著維持秩序,但卻攔不住百姓的探頭探腦,有人低聲嘆道「這後生看著文弱,倒是有幾分膽子」,也有人竊竊私語「童生擊鼓,怕是有天大的冤情」。

  喧鬧的議論聲裹著鼓點,在縣衙的院落里迴蕩,襯得青年愈發孤絕。

  之後人群中開始有人認出他來,言說:那不是孫家的私生子嗎?

  「瞧他手裡的訴狀,莫不是要告孫家?」

  不多時,又有兩個青衣皂吏從裡面走了出來,一看儀門外吵吵鬧鬧的頓時沒有好臉色:

  「何人喧譁?!都給我肅靜!」

  一聲呵斥終是好了些。

  這時跪在地上的孫宗堯再次悽厲叫喊:「童生孫宗堯,有冤情上告!小人童生籍、縣學印信文書和訴狀俱在此!」

  這種行為有點類似於後世的『實名舉報』,意思就是:勞資可是來真的。

  見狀,兩名皂吏均不敢刻意阻攔。這種麻煩事,上報一下就行了,留給縣官頭疼去,何必自己惹得一身騷。

  童生到底識字,不像鄉下老農那麼好忽悠。

  「你喊得那麼大聲,看來你很冤吶!等著吧!」

  皂吏說完便拿過訴狀和印信文書返身回了縣衙內。

  另一皂吏則留在此地,以免情勢惡化。

  此時,縣衙內的躁動也讓身在後堂的韓旭有所察覺,不一會兒,刑房司吏趙德便前來稟報,「堂尊,剛才門子來報,儀門外有本縣童生擊鼓告官,陳訴冤情!請堂尊移至二堂!」

  明朝嚴禁無故私敲登聞鼓,若是這種情況,可以直接轟出甚至治罪,所以倒不必每次擊鼓,都要知縣親審。不過,一旦是重大冤情,縣官也不能推諉怠政,一般都要先到二堂候著。

  此刻韓旭聽聞消息,也沒什麼特別的表示,最近這段時間,他手上的案子也定不了不少了,雖說達不到真正的青天大老爺日理萬機、清理十年積案的程度,但好在斷案公正,且能儘量考慮窮苦百姓之不易。

  話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條,所以名聲漸漸傳了出去,最終引來了這今日敲登聞鼓的人。

  無妨,韓旭戴好自己的烏紗帽,一邊行走一邊詢問:「擊鼓之人是個童生?那他所為何事?狀告何人?」


  「稟堂尊,訴狀在此。」趙德彎腰伴隨他左右,附帶說道:「擊鼓之人自稱孫宗堯,所告者白敬之,至於訴狀之事,乃是告他搶占其同窗曹如詩的妻子。」

  韓旭腳步一頓,不禁偏頭看了眼趙德,他這反應主要是兩點,一個,怎麼又是搶占人妻?

  另外,怎麼是白敬之啊?

  他雖然深恨此人,但這傢伙和布政司的聯繫還沒摸清楚,貿然行事容易失敗不說,甚至連他自己也可能搭進去。

  趙德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諂媚解釋道:「堂尊,卑吏沒有看錯,確實是這般。」

  韓旭停下腳步,衝著張羅生招了招手。

  「你先去看看,儀門外聚集了多少人。」

  「是。」

  之後韓旭帶人暫坐於二堂。

  二堂內,窗欞漏進細碎天光,韓旭端坐椅上,指尖輕叩案幾,他略一思量,便有了思路,「今日這登聞鼓響,其實是兩樁事,一者,是有人涉嫌犯法,二者,才是如何處置白敬之。這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否則此事便落不下去。而理斷律法、情理之前,首先要確定縣衙該如何對待白家,若是選擇綏靖,那第一層的事便沒有理的意義,若是選擇處置,咱們還要想個辦法決定如何處置。趙司吏,你是管著刑名的,這明面上的規矩、私下裡的門道,都先說說。」

  趙德回應很快,他馬上問道:「堂尊是先聽真辦的辦法,還是假辦的辦法?」

  韓旭一擺手,「當然是真辦的辦法,若是定了假辦,何需本官操心?」

  「堂尊教訓的是,是卑吏糊塗。倘若是真辦,這事涉占人妻子一事,便可有兩種說道,罪狀一輕一重。若欲輕,可將此案定為婚姻糾紛、嫁娶不清、按照本朝律法,此為細故小案,可判笞、杖、罰銀、歸還原婦、賠補損失等,可由州縣自理。若欲重,則要著重於其威逼良民,仗勢掠人,強占他人之妻為妻,此罪不看錢財糾葛,只看是否恃強脅迫、斷絕婦人歸宗之路,查實即杖一百、流三千里,不過此等重判,縣衙只可初審,需申文上報知府衙門和按察使衙門覆核定案,若是死刑,還要再往上報。」

  趙德現在老實了不少,說話也開始講實話了。

  他雖然稍有些囉嗦,但意思是講明白了,接下來就是看『初審官』韓大人要把這案子往哪裡引。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已經是縣令的一大權力了,他現在是琢磨著把輕罪往重罪上帶,可要反過來呢?他和鄉紳狼狽為奸,都是涉及婚姻嫁娶,卻完全可以大事化小。

  制度上決定了,重罪難判,輕罪好判,這就讓有錢有勢的人魚肉鄉里提供了便捷啊。

  至於叫韓旭想來,

  此案要麼接都不接,直接將這孫姓童生的訴狀打回去,先由鄉中里老理斷,想盡辦法拖延下去,要麼就是接了,把這案子往重罪了判。

  接過來卻不敢重判而只輕判,屬於隔靴搔癢、示其以弱,實在是沒什麼意思不說,還會被其看扁了去,肆無忌憚之下搞不好今後還會生出別的事端。

  不過這就不涉及趙德了,他此時像個技術支撐人員,方案都有,且有得有失,但按哪個方案去做,這就是主官決斷的事了。

  到這個層面就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了,而是以成敗論是非,做成了就是對,做不成就是不對。

  「許先生,你說說吧?」

  許清德一臉的糾結,因為這事難啊。

  「方才趙司吏所說,乃是應對普通庶民的規矩做法,可豪強有家產、有宗族勢力、甚至還有觸角延伸到布政使司……這樣一來便不是只理斷案子那麼簡單。況且,還涉及民情穩定。」

  韓旭知道他最後那話的意思,就是前些日子沈硯提醒過他的,這時候出大狀況的話,容易引來關注,而一旦深陷朝堂漩渦,那便身不由己了。

  「所以,許先生的意思是?」

  「屬下以為,是不是按照趙司吏所說的第一種辦法,以細故小案輕判,一方面安撫童生、百姓之心,一方面求穩而不出事端。」

  韓旭略有意外,隨後無奈笑了起來。

  「許先生啊,你挑了一個我心中的下下之策啊。」

  所謂角度不同、觀點不同,大約就是如此了。

  「屬下惶恐,不知東家有何妙策?」

  恰在此時,張羅生從外間進來,他過來就說:「堂尊,下官看了,儀門外圍觀百姓不少,這孫宗堯其實是還有一層身份,他是孫伯安兒子在外留的野種,大約是因為這個,因而看熱鬧的人比尋常案件還要更多。」


  「知道了。」

  韓旭蹙起眉頭,摸了摸鼻子。

  一邊是上官掣肘、一邊是民意洶湧,對手還底蘊深厚,好吧好吧,這一局怎麼看都比先前的軍餉徵稅要難。

  真是操蛋的大明。

  而這二堂之內,也是落針可聞,大家都在看著這位年輕知縣。以至於張羅生都生出了幾分不舍,說道:「堂尊,要麼這次穩妥著來?那縣丞一案剛剛結束,總是出些狀況的話,會不會惹來上司不快?」

  「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不是在害怕,只是在考慮進退得失。你們有什麼話,都可以講,我又不是性情急躁、動輒打罵的惡官。」

  韓旭是有些覺得壓力大,但他並未想過放棄,他還在考慮,不管是多絕望的局面,也不能就此放棄,事情,一定還有轉機。

  就在這時,堂外又傳來一陣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伴隨著衙役清脆的通傳:「啟稟堂尊,戶房攢典在外求見,稱有緊急民情要事稟報!」

  韓旭抬眸,眉宇間帶著幾分思忖,淡淡出聲:「進來說話。」

  話音落下,原來是那戶房書辦董易露了面,快步走入二堂,腳步輕穩,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又帶著幾分急切。

  看他如此作態,韓旭心中有些異樣,這是個老實人,若不是有大事,絕不會像這樣倉促的進來。

  「何事慌張?」張羅生見狀率先開口問詢,身為縣衙主簿,他最清楚縣衙規矩,若無緊要變故,戶房吏員絕不會在主官議事時貿然闖入。

  卻見那董易直起身,目光鄭重看向韓旭,躬身沉聲道:「堂尊,屬下近日命麾下差役、市井眼線分鋪暗訪,查得白家近日主動串聯城中糧、布匹、藥材三大行當的主力商戶,暗中定下章程,籌謀操控糧、布等商品物價。」

  這話一出,二堂內的凝重氛圍陡然又沉了幾分。

  許清德眉頭驟然緊鎖,原本溫和的面容多了幾分肅穆,張羅生也是神色一凜,面露詫異。

  韓旭卻是債多不愁,言道:「細細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是!」董易拱手應聲,條理清晰地細說始末,

  「如今本縣剛繳秋糧、疊加軍餉攤派,民間儲糧本就耗損極大,尋常百姓家餘糧撐不過冬月,正是生計最薄弱的時候。

  白家掐准這個節點,牽頭定下統一章法:城內大小糧鋪,即日起暗中囤糧惜售,每日限量出糧三成,以此人為製造市面糧荒;

  布行、藥鋪同步跟進,匹布、常用藥材逐日悄悄抬價,日日攀升,溫水煮民。

  為保此事萬無一失,白家拿出了成套手段。

  其一,借自家壟斷的騾馬棧、貨倉、轉運行當,把控南北進出太谷的商貨渠道,外來客商的糧食、布匹到貨,一律被白家以囤貨壓倉、拖延轉運的方式截流,不准低價流入市面;

  其二,白家許諾參與抬價的商戶,後續給予倉儲、轉運、客源的優先便利,共享漲價紅利,若是有商戶不肯依從,便截斷其商路、卡住存貨周轉,逼其不得不從。」

  韓旭聽完觀察了一下眾人臉色,發現沒一個輕鬆的。說實在的他也不輕鬆,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件事卻是幫助他進行選擇了。

  許清德似乎有所察覺,心思急轉之下,說道:「東家,要不要屬下再催催府城那邊的消息?至少也得知曉對方底細。」

  韓旭停頓了幾秒,之後輕輕說道:「來不及了,世上難事,有十分的把握自然是好,可要是沒有,難道就不做了?」

  這種官,他以前在網上與人論史時,是怎麼站在道德制高點噴他們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了。

  但他真的有些不敢,不敢就這麼窩囊了事。

  「來人,排衙,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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